1955年9月的一天清晨,上海楊浦區(qū)窄窄的弄堂里突然傳出一聲嘶啞的哭喊:“娘——”鄰居們循聲望去,只見一位身著呢子大衣的廳級干部跪在一位樸素農(nóng)婦面前,緊緊抱住她的腿泣不成聲。圍觀者只當(dāng)是久別重逢的母子,卻不知這番場景要追溯到十四年前的沂蒙山深處。
時間撥回到1941年12月。沂蒙山區(qū)剛下過一場凍雨,山谷間白霧翻滾。日軍為拔除我黨根據(jù)地,調(diào)集三萬余人實施所謂“鐵壁合圍”。機(jī)群低空掠過,炮火撕開山林,碎石四濺。戰(zhàn)士莊新民所在的山東縱隊軍醫(yī)處“香爐石分所”匆匆轉(zhuǎn)移,傷員、藥品、擔(dān)架混作一團(tuán),幾條山路很快被堵死。
那年他十三歲,骨瘦如柴,還背著沉甸甸的醫(yī)藥箱。饑餓與寒冷夾擊,幾天后隊伍被沖散,他跌進(jìn)一處山口的荊棘叢,腿上瞬間血肉模糊。沒糧、沒藥、沒同伴,他靠嚼半干樹皮硬撐,胃里像燒紅的刀子在攪動。又一個夜晚來臨時,天空飄起細(xì)雪,他終于失去了知覺。
迷迷糊糊間,一股微甜的糊狀物慢慢潤進(jìn)喉嚨。睜眼時,眼前是一位須發(fā)皆白的老漢,正在給他喂地瓜干泡水。老漢名叫李開田,是附近墳場的守墓人。得知孩子是八路軍后,老人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跟我走,小鬼子抓不到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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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亡路上槍聲不斷,溝溝坎坎里散落著彈殼和破爛軍帽。莊新民幾次體力不支,李開田干脆把槍和干糧全讓給他,自己提著一把銹鐮做拐杖。兩人一前一后,在亂石灘上留下深淺不一的腳印。說來也怪,尖利的寒風(fēng)吹了一路,子彈卻始終沒追上這對“父子”。
幾天后,他們轉(zhuǎn)進(jìn)一片老槐林。草房只有一間,墻角堆著土豆芽和雜柴。屋里站著一位年輕婦人——明德英,她正處哺乳期,懷中嬰兒剛夭折三天。瓦片漏雨,她沒說一句話,只是把孩子扶到炕沿。莊新民剛伸出手,腦袋一垂,又昏過去了。
墻角沒有米袋,鍋底一層黑灰。情急之下,明德英掀開衣襟,把乳汁一滴一滴擠進(jìn)少年干裂的嘴里。乳汁很稀,卻暖得發(fā)燙。幾滴之后,他咳嗽兩聲,呼吸漸穩(wěn)。那一夜,婦人像照看親生嬰兒一樣守在炕頭,時而俯身探鼻息,時而摸額頭溫度。
第二天清晨,李開田揣著短鏟上山挖野菜。山坡積雪未化,鏟尖每一下都砸得脆響。午后,他帶回半籃馬齒莧、灰灰菜和幾根透風(fēng)的紅薯。明德英把野菜煮成淡綠色糊糊,又撕下一小塊僅剩的棉花被,替莊新民包扎潰爛的雙腳。趙子龍式的“戰(zhàn)馬”沒有,破舊草鞋就是全部裝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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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會問,乳汁救活后,再怎么療傷也難以行走。確實如此。傷口反復(fù)感染,濃液帶著腥臭味滲出。婦人冒著被日軍抓捕的風(fēng)險,每晚摸黑上山挖金銀花和紫草,用石臼搗碎,加鹽水淘洗。十多天過去,壞死的組織一點點脫落,新肉慢慢生出嫩粉色。山村沒有奇跡,這算得上唯一的奇跡。
春雪消融時,莊新民能扶墻蹣跚。看見屋梁上懸著空空的糧袋,他心里堵得慌。賴在這里,遲早把二老拖垮。一個清早,他向李開田提出要去找部隊。老人捂著旱煙鍋,悶聲道:“娃呀,找不著,就回來,這里永遠(yuǎn)有你一口飯。”明德英卻只會啞聲哭,把他舊棉襖袖口縫了又縫。
臨別那天,莊新民在槐樹下跪下磕頭:“爹娘,等打完仗,一定來接你們進(jìn)城。”風(fēng)刮得他淚水橫飛,腳下仍是未干透的泥土。隨后,他沿著山溝向東南潛行,三天后在桃峪村找到山東縱隊第六支隊,重歸八路軍序列。
1949年10月,新中國成立。莊新民憑著豐富的戰(zhàn)地醫(yī)療經(jīng)驗,被調(diào)入華東軍區(qū),后轉(zhuǎn)業(yè)地方。勤勤懇懇幾年,他成為上海市衛(wèi)生局的一位正廳級干部。職位升了,他卻始終惦記沂蒙那對“父母”,多方打聽卻一無所獲——山溝溝里姓名重樣太多。
1955年秋,濰坊來的公務(wù)員在滬辦事,兩人偶然閑聊,提到沂南縣有個“啞大娘”曾救過八路。莊新民當(dāng)即寫信,又托報社記者跑了一趟沂南。很快消息傳來:李開田、明德英依舊守著那間草房,只是老漢眼睛花了,婦人因哭多了嗓子更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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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立刻請假趕往山東。當(dāng)莊新民走進(jìn)老屋,明德英正埋頭擇菜,聽到腳步聲抬頭——眼前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她愣住片刻,突然伸出顫抖的手:“你是……那個娃?”回答是一聲撕心裂肺的“娘!”楊柳枝搖晃,塵土飛揚(yáng),兩行淚水像斷線珠子掉落。
為了能讓二老過上好日子,他連夜修書報告,請組織協(xié)助把老人接到上海療養(yǎng)。春節(jié)前夕,終于辦妥手續(xù),派車把老人迎到黃浦江畔。濱江旅社里第一次坐電梯,明德英嚇得雙腳發(fā)軟;自來水龍頭一擰就出水,她驚訝得合不攏嘴。
然而,城里高樓林立、電車叮當(dāng),二老總覺著別扭。掰著手指算日子,他們想念自家門前那棵老槐樹,也怕給兒子添麻煩。1956年二月,莊新民只得尊重他們的選擇,備好衣被、油鹽、現(xiàn)大洋,親自送回沂南。臨走塞給老娘的信封足足有兩斤,里頭全是“工農(nóng)國債”和上海最好的綢緞票。
回到上海后,他仍舊按月寄錢,逢年過節(jié)讓愛人帶著孩子回鄉(xiāng),幫老人挑水、補(bǔ)墻。1962年那場嚴(yán)寒,沂蒙山白雪封路,他動用所有關(guān)系,鑿開冰河,把百余斤糧食和煤塊送進(jìn)村口。鄉(xiāng)親們搖頭感慨:“這娃,真把恩情記到骨頭里了。”
“文革”初起,他受過沖擊,家中被抄。有人翻出他與沂南來往的信件,扣上“里通外敵”的帽子。正在風(fēng)聲最緊時,李開田和明德英挺著老邁身子趕到上海。“俺兒要叛國,俺早不活啦!”老漢在群眾會上拍著桌子吼。蒼老卻堅定的嗓音替他擋下一劫。組織調(diào)查終結(jié),結(jié)論是:清白無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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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4年盛夏,李開田病危。莊新民接到電報,連夜上火車。老人抓著他的手說的最后一句是:“娃呀,咱家祖墳靠你守了。”語畢長眠。葬禮后,他替老人重修墓地,豎起石碑,碑文只刻九字:“舍命相救,父子同心。”
1981年,明德英也走了。遺愿簡單:不要水泥棺,不要花圈,只求把她葬在丈夫身旁。莊新民含淚遵囑。下葬那天,山風(fēng)卷著槐花香撲面而來,老兵敬了一個莊嚴(yán)軍禮,帽檐下淚水打濕泥土。
此后,他把兩位恩人的事跡寫成材料,上報市里,建議慰問沂蒙老區(qū)軍民。檔案館里至今保存著那份報告,上面有一行端正小字——“挺身救國,寸草春暉”。熟悉他的人都清楚,那是莊新民為父母,也是為整個沂蒙山寫下的注解。
抗戰(zhàn)年代,槍炮聲之外,是無數(shù)無名百姓用血肉筑起的防線。乳汁救活戰(zhàn)士,不過其中平常一例,卻最能說明人民與軍隊的血脈相連——沒有這份連結(jié),十三歲的孩子早已倒在雪夜,更談不上后來捧起的公章與權(quán)柄。戰(zhàn)場勝負(fù)往往在瞬息,而真正的勝利,常常孕育在一碗稀粥、一滴乳汁、一句“咱是一家人”的承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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