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3月的一天傍晚,南京長江大橋上的風帶著早春的寒意。已調往研究所的陳奉桂站在橋頭,忽然聽見身旁年輕同事說起“熊貓牌”收音機的往事,他笑了笑,指了指江對岸低矮的紅磚房:“那一片,就是當年毛主席來過的無線電廠。”一句話,把眾人的好奇心徹底點燃,陳奉桂索性把記憶拉回二十七年前的那個冬晨。
1956年1月11日還沒亮,南京城里樹枝上掛著霜花,路燈昏黃。廠里值夜班的小鐘剛剛打過四點半的報點電話。與此同時,住在后院宿舍的槐亞東被急促的鈴聲叫醒。電話另一頭,只告訴他:“有位重量級客人上午到廠里看看。”身份保密,不做解釋。槐亞東愣了幾秒,衣服扣子都顧不上系直,就往外沖。街面冷清,只有出租汽車的尾燈在霧里一閃一閃。
天剛蒙蒙亮,廠部會議室燈火通明。槐亞東把十幾名中層喚來,耳邊只有筆劃在本子上的沙沙聲。他語速極快:一切崗位正常運轉,領導分散在各自車間,嚴禁串崗,不搞花架子。有人小聲猜測,是不是周總理?有人嘀咕,也許中央某個部委首長?議論聲被他揮手壓下。倉促,卻有條理。
八點左右,省公安廳警衛先行到廠。隨行干部沒透露更多,只把進出通道全數檢查。車間里的機器嗡嗡作響,工人們其實已從窗戶發現異常——院子里多了幾位荷槍實彈的警衛。空氣里緊張,也帶幾分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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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點整,四輛深色轎車緩緩駛入。第一輛車門打開,熟悉而魁梧的身影踏了下來,深灰大衣,標志性笑容,一眼便讓人確信——毛主席到了。槐亞東迎上去,雙手僵硬得不知道往哪放。毛主席先伸手,笑說:“你是槐亞東?亞洲有你一半,可得好好干。”一句俏皮話,把周圍人逗樂,也把緊張氣氛沖淡了。
主席沒有進辦公室,而是直接朝噪聲最大的工具車間走。沖床、鏜床、車床一字排開,金屬屑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碰撞。主席停在一臺老式精鏜機前,問:“這是哪國貨?”總工程師李奉賢答:“原裝進口,但上海已經能仿制。”主席點頭:“能自己造就好。”語氣平緩,卻擲地有聲。
靠近操作臺的吳展興正在鋼板上畫基準線。主席彎腰看了幾秒,說:“線條干凈,手穩得很。”吳展興不敢抬頭,只應了一聲:“謝謝首長關心。”他后來回憶,嗓子當時是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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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間里油水循環槽對面,主席注意到切削液順著導槽回流。“省油嗎?”他問。槐亞東趕緊解釋,油經過過濾再抽回使用。主席聽完,說了句:“節約,永遠不要嫌麻煩。”聲音不高,卻讓站得遠的裝配工都聽見。
十一點出頭,行程來到總裝區。操作臺被白紙包好的成品排得井井有條,每個包裹都寫著工人姓氏,用來追溯質量。主席走到第三排,看到一個紙包上只寫了一個大大的“毛”字。他側身問:“這是送給我的嗎?”負責檢驗的車間主任瞬間紅了臉,忙解釋:“是工人毛丑牛的記號,不是給您的禮物。”主席哈哈大笑:“同姓啊。這活兒做得不錯,咱們本家有前途。”整個車間跟著笑,機器聲都似乎小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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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催著隊伍往出口移動。臨近中午,廠區廣播已經響起下班鈴。工人們顧不上打飯,全涌向廣場。主席在臺階上停住腳,抬手揮了揮,聲音不重,卻穿透冬日冷空氣:“同志們辛苦了,愿大家把機器轟得更響,把技術學得更快。”他上車時,還特地叮囑槐亞東:“替我再向大家問好。”車隊啟動后,塵土被輪胎揚起,久久不肯落地,人群依舊靜立。
午后,禮堂里開總結大會。有人說,上午的車間好像突然亮了燈;有人悄悄數,主席在廠區整整停留了一小時又四十分鐘。槐亞東最后一句是:“生產不靠口號,靠手里的螺絲刀。”掌聲很長,沒有人喊口號,只有機器馬達遠遠傳來均勻的回聲。
自此,1月11日成為工廠的固定紀念日。廠里規定:每年這一天評選“毛字獎”,獎勵在產品上留下自己姓氏卻不出瑕疵的工人。1960年代后,“熊貓牌”收音機憑耐用度打開東南亞市場,英國商販在封箱單上第一次寫下“made in Nanjing Panda”。有人分析,這是技術積累,也是那天下午的后勁。
回到1983年的橋頭,陳奉桂把故事說完,年輕同事仍意猶未盡。他們沒見過主席,也不記得那家工廠的老門樓,但對那只寫著“毛”字的工件充滿好奇。陳奉桂輕輕擺手,夕陽把他的側臉照成剪影:“好奇沒用,關鍵是把今天的電子管做到合格。這才對得起老一輩留下來的那一筆賬。”說完,他轉身,腳步不快,卻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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