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473年,深秋。
姑蘇臺上,濃煙滾滾。
火舌像貪婪的毒蛇,舔舐著這座曾象征吳國無上榮耀的宮殿。
喊殺聲從山腳下逼近,那是越王勾踐的軍隊。
吳王夫差披頭散發,手中握著一塊白綾,這是他給自己準備的最后體面。
他望著城外連綿的越軍營帳,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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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他腦海中浮現的,不是臥薪嘗膽的勾踐,也不是那個讓他神魂顛倒的西施。
而是兩張蒼老、嚴厲,卻曾對他忠心耿耿的臉。
他想起了那個在朝堂上在此怒吼、即使被賜死也要把眼睛掛在城門的白發老臣。
他也想起了那個隱居山林、用十三篇兵法幫先王橫掃楚國的沉默智者。
“若他在……吳國不滅。”
夫差喃喃自語,淚水劃過滿是煙灰的臉頰。
這句遲來的悔悟,究竟是在說誰?
是那個被他逼死的伍子胥?
還是那個聽聞伍子胥死訊后,隨即絕望離世的“兵圣”孫武?
把時針撥回到二十年前。
那時的吳國,還是蠻荒之地。
那時的孫武,也還不是名震天下的“兵圣”,只是一個躲在羅浮山下避難的齊國流亡者。
直到那一天,伍子胥來了。
那是歷史性的一次相遇。
伍子胥身負楚平王殺父兄的血海深仇,一夜白頭,滿眼都是復仇的火焰。
而孫武,胸藏百萬雄兵,卻靜如止水,在竹簡上刻畫著戰爭的最高哲學。
一個如烈火,急需燃料來焚盡舊恨。
一個如深潭,等待巨石激起千層浪。
史書記載,伍子胥為了請孫武出山,曾“七薦孫子”。
這不是簡單的推薦,這是伍子胥在拿自己的政治生命做擔保。
他告訴吳王闔閭:“要想稱霸諸侯,非孫武不可。”
終于,孫武走出了茅廬。
當他把那十三篇沉甸甸的竹簡呈現在吳王面前時,伍子胥就站在他身后,按劍而立,目光灼灼。
那一刻,他們締結了一種比血緣更牢固的盟約:
你助我練兵復仇,我助你揚名立萬。
隨后的故事,如同一場絢麗的戰爭史詩。
公元前506年,柏舉之戰。
在孫武的指揮下,三萬吳軍如神兵天降,千里奔襲。
他們面對的是二十萬楚軍。
孫武用兵,“其疾如風,其侵如火”。
五戰五勝,直搗楚國都城郢都。
那一戰,孫武把“兵者,詭道也”演繹到了極致。
那一戰,伍子胥掘開了楚平王的墳墓,鞭尸三百,宣泄了積壓多年的仇恨。
那是他們人生的高光時刻。
一個是算無遺策的軍神,一個是勇猛無畏的戰神。
吳國的霸業,就在這一文一武的配合下,登上了春秋時代的巔峰。
如果故事在這里結束,那將是一段完美的佳話。
可惜,歷史從不仁慈。
所有的悲劇,都始于權力的更迭。
雄才大略的吳王闔閭傷重身亡,年輕氣盛的夫差繼位。
起初,夫差還能在伍子胥和孫武的輔佐下,勵精圖治,并在夫椒之戰中大敗越國,報了殺父之仇。
但勝利,是能夠腐蝕人心的毒藥。
面對戰敗求和的越王勾踐,夫差的狂妄之心開始膨脹。
此時,孫武和伍子胥的分歧出現了。
伍子胥看穿了勾踐的偽裝,他在朝堂上聲色俱厲:“勾踐為人能辛苦,今不滅,后必悔之!”
他像一個嚴厲的父親,不厭其煩地在夫差耳邊嘮叨,甚至不惜惡語相向。
而孫武,選擇了沉默。
這位洞悉人性的智者,早已看出了夫差的變化。
夫差不再需要教導,他只需要贊美。
伯嚭的阿諛奉承,比忠言逆耳要順耳得多。
孫武明白“飛鳥盡,良弓藏”的道理。
他曾私下勸過伍子胥:“大王已被勝利沖昏頭腦,多言無益,不如退一步,保全自身。”
但伍子胥做不到。
他是那個一夜白頭的復仇者,他的性格里沒有“退”字,只有“進”。
他把吳國當成了自己的孩子,又怎能眼睜睜看著孩子走向深淵?
于是,孫武稱病隱居穹窿山,重修兵法。
伍子胥則留在朝堂,繼續著那場注定失敗的抗爭。
公元前484年。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奸臣伯嚭誣陷伍子胥通敵。
早已對伍子胥厭煩透頂的夫差,派人送去了一把劍——屬鏤劍。
這是賜死的命令。
伍子胥握著那把冰冷的劍,仰天長笑。
他對使者說出了那句詛咒般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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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取吾眼懸吳東門之上,以觀越兵之入也!”
然后,自刎而死。
夫差聽聞后大怒,不僅沒有厚葬,反而將伍子胥的尸體裝進皮袋(鴟夷),扔進了冰冷的江水中,令其魂魄不得安寧。
消息傳得很快。
快得像一陣刺骨的寒風,瞬間吹到了穹窿山。
那天,65歲的孫武正坐在窗前,手里拿著刻刀,在一枚竹簡上修改著關于“火攻”的篇章。
門外傳來了急促的馬蹄聲。
來人是曾經的部下,一身素縞,滿臉淚痕。
他翻身下馬,踉蹌著沖進院子,手里捧著一個沾滿泥土的信匣。
“將軍……相國他……”
部下泣不成聲,雙膝跪地。
孫武的手微微一頓,刻刀在竹簡上劃出了一道深深的刻痕。
這道刻痕,歪了。
他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部下,聲音平靜得讓人害怕:
“說。”
部下顫抖著打開信匣,里面只有一塊從江邊撿回來的、屬于伍子胥的衣角殘片。
“大王賜死……尸沉江底……死無全尸……”
孫武緩緩轉過身。
那張寫滿了戰爭智慧、曾指揮千軍萬馬而面不改色的臉,此刻正面對著他一生中最大的沖擊。
他伸出那雙曾指點江山的手,去觸碰那塊濕漉漉的衣角。
指尖觸碰到冰冷衣角的瞬間,孫武像是被雷擊中一般,渾身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他沒有哭。
甚至連眼淚都沒有流。
但他眼中的光,在那一瞬間徹底熄滅了。
這就是他耗盡半生心血保衛的吳國嗎?
這就是他和伍子胥一手扶持起來的君王嗎?
兔死狗烹,鳥盡弓藏。
但他沒想到,結局會如此慘烈,如此決絕。
伍子胥不僅僅是他的朋友,更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知音。
沒有伍子胥,世人只知流亡者孫武,不知兵圣孫子。
如今,那把最鋒利的劍折斷了,剩下的劍鞘,還有什么存在的意義?
孫武感到胸口一陣劇痛,那是幾十年前戰場舊傷的爆發,更是急火攻心帶來的致命一擊。
“子胥……”
他艱難地吐出這兩個字,一口鮮血噴灑在案幾的竹簡上。
那是《孫子兵法》的最后一篇。
鮮血染紅了“不戰而屈人之兵”那幾個字,顯得格外刺眼。
他算盡了天時地利,算盡了奇正虛實。
卻唯獨算不過人心之惡,算不過君王之薄涼。
當晚,一代兵圣孫武,在穹窿山的茅屋中溘然長逝。
有人說他是病發身亡,有人說他是悲憤自盡。
但在那一刻,死因已不再重要。
他是追隨那個老友去了。
在這個污濁的世道里,他們誰也活不下去。
孫武死后的消息傳到宮中。
夫差只是冷冷地“哼”了一聲。
在他看來,這兩個礙手礙腳的老東西終于都消失了,從此再無人敢阻攔他的霸業。
然而,報應雖遲必到。
十一年后,還是那個姑蘇臺。
越軍如同潮水般涌入。
曾經不可一世的夫差,被圍困得走投無路。
他派人向勾踐求和,勾踐還沒說話,范蠡就拒絕了。
直到那一刻,夫差才真正明白了那句“若他在,吳不滅”的分量。
如果伍子胥在,越軍絕無機會偷襲;
如果孫武在,吳軍絕不會敗得如此狼狽。
是他親手折斷了吳國的脊梁,挖掉了吳國的雙眼。
夫差拔劍自刎前,讓人用白布蓋住自己的臉。
他在遺言中悲鳴:
“吾無面目以見子胥也!”
至于孫武,他恐怕更是無顏面對。
歷史總是充滿了令人唏噓的巧合。
吳國滅亡了,姑蘇臺化為了灰燼。
但孫武留下的十三篇兵法,卻穿越了戰火,流傳了千年。
伍子胥的忠烈,也成為了后世臣子的楷模。
在穹窿山的深處,仿佛還能看到那樣一幅畫面:
青山綠水間,一文一武兩位老人,正相對而坐。
清風拂過,棋子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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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沒有昏庸的君王,沒有險惡的廟堂,也沒有永遠殺不完的敵人。
只有兩個高貴的靈魂,在永恒的時光里,從容對弈。
戰爭的勝負,往往不在戰場之上。
而在人心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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