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土耳其地震災區現場,我突然意識到廢墟下的很多人已經沒機會再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了,傷痛之余,我愈發覺得要珍惜自己的時間,想嘗試什么就抓緊去嘗試,讓自己的每一天都有意義,因為誰也不知道明天會是什么樣的——”
在多數人的認知里,新聞和醫學似乎是兩條平行的道路,前者記錄當下、關注公眾利益,后者研究疾病、服務個體健康。從新聞跨界到醫學,看起來是一件不可能的事,但王卓的經歷打破了這種想象。
王卓出身新聞與傳播專業,曾任總臺國際在線的策劃編輯,后在九派新聞擔任公安口記者,并以特派記者的身份赴土耳其報道地震。如今,她正在澳大利亞國立大學(The Australian National University,以下簡稱ANU)攻讀“文化健康與醫學”專業(醫療人類學方向)的第二碩士學位,嘗試用社會科學的方法回應健康議題。
從新聞走向醫學,王卓把新聞人的敏銳與方法論帶入醫療健康教育與干預的實踐中。相比擁有醫學背景的同學,她更重視受眾的需求、更能理解影響疾病的社會文化因素,并擅長將復雜問題轉化為易懂的故事。
對王卓來說,跨界不是告別,而是延續。帶著“關注公眾利益”的初心,她不再只是記錄問題,而開始嘗試干預和解決問題。十月,深度營與王卓開展對話,希望探尋她從新聞跨界到醫療研究領域的獨特經驗,發現新聞方法賦能醫療健康科研的更多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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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卓個人照片
以下由深度營與王卓的對話整理而成:
王卓總記得土耳其馬拉提亞市那棟傾斜的居民樓。
2023年的土耳其地震發生后,王卓作為九派新聞的特派記者,奔赴災區一線進行報道。她跟著救援隊蹲守在瓦礫堆旁,在夾雜著哭腔的土耳其語中了解到一位獨居老婦的故事。第一次地震發生時,老婦從樓里逃了出來,可她的丈夫被永遠留在了廢墟之下。她沒忍住返回住處,卻被地震的余波帶走了生命。
“當時救援人員說能感覺到她的生命體征,找了很久,可最后老人還是走了。”這是王卓感觸最深的一個故事。
王卓的任務本是記錄“中國人在土耳其的救援行動”,可那天她握著筆的手卻僵住了。盡管鏡頭拍到了志愿者遞水的動作,筆墨寫下了多國救援隊的協作,可在爭分奪秒的救援里,她忽然感受到自己除“記錄”之外的無能為力。
她想起離開阿德亞曼市那天,當地人告訴她“底下還埋著上萬的人”,而救援工作卻將結束。作為記者,她雖然能記錄下災難中的中國力量,讓國內讀者感受到異國廢墟上的溫情,可面對那些因獨居和缺乏應急支持而陷入危險的生命,她第一次清醒地意識到“記錄”也有一定的局限。王卓后來復盤過很多次:“我不是醫生,救不了人;不是救援隊,挖不出幸存者。可我總在想,有沒有一種方式,能在災難發生前后,做些比‘見證’更實在的事?”
這份地震報道中沉甸甸的遺憾,為她轉向攻讀文化健康與醫學碩士埋下了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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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新聞工作中發現被忽視的健康需求
王卓的職業轉型,同樣源于媒體生涯中的觀察與思考。
2020年,她在倫敦大學讀全球媒體與跨國傳播碩士。那時她是《華聞周刊》(The Chinese Weekly)倫敦部的實習記者,參與了2020年倫敦元旦大游行、中國新年慶祝活動和英國疫情下的留學生等重大事件報道。她曾選修英國媒介與文化研究代表學者戴維·莫利(David Morley)的課程,教授曾叮囑她未來無論是工作還是繼續科研,都不要忘記關注那些“被排除在外、容易被忽視”的群體。正是這段經歷,幫助她形成了在全球化視角下關注邊緣群體需求的習慣。
2021年,她入職總臺國際在線成為策劃編輯,負責稿件審核、新媒體運營和商業項目策劃。雖然參與的項目與活動看起來很“光鮮”,她卻覺得和過去社會新聞的實習經歷相比,文娛策劃類的工作讓她有些迷茫,找不到自身的定位和意義。
由于還是想做記者,半年后,她進入了九派新聞。作為武漢本地部記者,她需要與全市13個區公安分局進行對接。在編輯新聞稿時,她發現有許多老年人走失、摔倒的新聞,而他們的境遇卻不被大眾重視。更讓她觸動的是,她發現不少老人不知道如何應對心理問題。這些細節,讓她開始關注老年群體的健康需求,也萌生了為他們“做些實在的事”的想法。
安寧療護志愿者與高校交流的啟發
推動王卓明確未來方向的關鍵契機,是她參與的榮基金安寧療護志愿者項目。由于家中有肺癌晚期的親戚,她格外關注臨終關懷領域。在通過播客了解到北京榮基金后,她便主動參與志愿者培訓,還參與了“死亡敘事”的課題,協助團隊整理癌癥患者家屬的采訪文本。在志愿中,她深深感受到醫療需要人文關懷。健康問題并非只關乎生理治療,更涉及心理、社會支持等多個維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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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卓的榮基金安寧療護志愿者項目證書
此外,2024年她曾兼職湖北科技學院的教學助理。當時她協助學院邀請優秀媒體從業者參與傳媒論壇,與院方老師交流時,老師提到“新傳學科其實可以結合其他學科打造特色發展方向,但又缺乏跨學科師資”。這讓王卓意識到,新傳背景對于醫療健康領域來說并非“劣勢”——記者對“人”的關注、對“社會需求”的敏感,或許能為醫療健康領域帶來獨特的視角。后來,她成功申請到澳大利亞國立大學的“文化健康與醫學”碩士項目,堅定了轉向醫療健康研究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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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聞人的獨特優勢
進入ANU學習后,王卓發現自己過去積累的新聞實務和新傳學術能力,能夠幫助她更好地融入醫療健康領域。她就讀的文化健康與醫學(醫療人類學方向)專業歸屬于醫學院,是公共衛生和社科的交叉學科,因此也接納社科背景的學生申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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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卓在參加澳洲的健康促進討論會
王卓發現自己在新聞行業的積累,與專業需求有很多契合的地方。對她來說,最有用的是社交和采訪能力。社交方面,她做記者時積累了很多健康領域、生態領域的人脈資源,這為她后續轉型提供了契機。采訪方面,記者經歷讓她在開展訪談時更容易與訪談對象建立信任。當受訪者偏離主題時,她也能自然地把話題拉回正軌。
王卓的另一重優勢,是她的敘事能力。在課堂分享中,她的視角往往更貼近患者,因此她能向醫學背景的同學們講述醫患溝通中的信息盲區,并善于運用具體案例串聯觀點。這種講故事的方式,讓她的分享常被評價為“接地氣”“有代入感”。也因此,她意識到,新聞人的敘事能力能讓專業的醫療健康知識變得更易理解、更容易被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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課堂演講,王卓選擇紀實攝影記者在急癥的攝影記錄視角來切入
從“提問者”轉變為“傾聽者”
當然,跨界并非一帆風順。初入專業時,面對注冊護士、全科醫生、健康政策從業者等背景的同學,她一度陷入不自信。但她很快找到了破局的方法——將過往經驗與專業學習結合。例如,在學習環境流行病學時,她用傳播學理論比擬疾病傳播機制,發現這樣更容易理解疾病傳播路徑;在一個針對吸煙人群的健康干預項目分享中,客座教授問到與媒體合作的事情,王卓立刻關聯起從業經驗,并從資金分配的視角主動提問。教授的回答令她印象深刻:為擴大健康倡議的傳播效果,在經費有限時會兼顧主流媒體與自媒體,優先選擇傳播力強的合作方。王卓由此感受到,無論國內還是國外,媒體的傳播邏輯與挑戰實則相通,而她的媒體經驗,也在這一刻找到了新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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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講座的圖片
對王卓來說,最大的挑戰是采訪習慣的重構。做記者時,為了提高效率,她常會在對象跑題時打斷。但在醫療研究中,老師卻強調“要保留情境完整性”。有一次,她原本計劃用一個小時了解一位老人對“腦退化癥”的認知,然而老人幾乎全程在講自己的生活瑣事,最后采訪持續了整整三小時。可正是這些看似無關的敘述,讓她捕捉到老人對“腦退化癥”的恐懼與誤解,也為研究提供了關鍵細節。經歷過這樣的訪談后,她才真正體會到,在醫療人文研究中,“傾聽”本身就是一種深刻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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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新聞記者,到成為醫學預防與干預領域的研究生,王卓看待事件的視角也悄然轉變,在她看來,關鍵的區別在于對“記錄者”與“干預者”的理解:記者關注的是如實記錄已經發生的事情,而醫療研究者則更多要思考如何避免類似問題重演,提前預判需求并設計解決方案。
這種干預者思維,在王卓參與澳洲一家本地NGO的志愿者工作時得到了充分實踐。該機構主要服務多元文化群體背景的老年人。她負責的“社會連接”類活動,核心目標是幫老人融入當地生活,維系社交關系,從而保障身心健康。結合自身的醫學專業知識與媒體經驗,她將原本的英語教學課堂變成健康素養提升課堂。除了教一些日常的英語口語,她還系統講解了澳洲健康醫療系統的使用方法,如預約醫生、就醫流程和溝通技巧,以及如何識別虛假健康信息。針對當地的環境特點,她還補充了“森林火災與呼吸疾病預防”“花粉過敏與哮喘應對”等實用內容,讓課程更加貼近老人的實際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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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卓服務的NGO,和阿姨們一起上了年內周刊
王卓還設計了一項名為“疼痛感知與管理”的繪畫活動,讓老人們用畫筆描繪身體疼痛的部位和感受。這個創意源于她在健康人文課堂上學到的“視覺敘事”研究方法。她發現,將視覺語言用到健康領域,不僅能幫助老人們更清晰地表達身體感受,也能讓他們意識到信息表達和理解存在個體差異,從而提高與醫生、家人溝通病痛的準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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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卓在做公益活動
從傾聽需求到推動需求解決,這體現了新聞人跨界醫療領域的獨特價值——除了懂得幫助弱勢群體發聲,王卓也學會了將這些聲音轉化為切實可行的解決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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積累“不可替代”的核心優勢
回望自己的跨界之路,王卓結合親身經歷,給想要從新傳領域轉向醫療健康領域的學生提出了三條建議。
第一,重視人脈資源與實踐經歷的積累。王卓坦言,新傳學生在媒體行業的一大優勢,就是能接觸到“形形色色各行各業的人”,從而積累豐富的人脈資源,構建多層次的社會網絡。這些人脈往往是日后跨界時的契機,也能幫助自己在進入醫學研究場景時更快理解現實問題與社會背景。
第二,盡早試錯和定位,明確自己的核心需求。“盡早想清楚你到底要干什么,盡可能去做不同的嘗試,用排除法發現自己擅長、喜歡的事”,這是王卓給出的關鍵建議。她認為,年輕人不必畏懼試錯,反而應該在多個領域進行實踐,從而判斷自己是否適合跨界方向。例如,參與健康傳播項目,可以幫助判斷自己更適合進行健康內容創作,還是進行健康需求研究。
第三,正視媒體經驗的價值。王卓指出,媒體行業構建的社會網絡在研究中能發揮重要作用,有利于解決“如何切入、如何介入”的實際問題。和純學術出身的人相比,記者所具備的人脈資源和對社會議題的敏感度,都是不可替代的優勢。
理性看待跨界,平衡理想與現實
除了上述建議,王卓還強調要理性看待跨界:并非每位新傳學生都能立刻投身理想的領域,關鍵在于清晰認知自身需求與現實條件。她從總臺國際在線到九派新聞,步步權衡理想與現實,在積累了足夠經驗和資源后,才赴ANU攻讀二碩,開啟跨界醫療研究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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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卓就讀的澳大利亞國立大學醫學院
她也提醒,無論選擇哪條路,都不要丟掉新聞人的特質。如今從事研究,她依然保持著當記者時的追問習慣:看到老年群體智能健康設備使用率低時,會探究背后的操作難度、文化認知差異及社會情境;碰到跨文化醫療溝通不暢時,則會思考語言障礙、健康觀念沖突與改善方向。這種不滿足于表面、追根究底的態度,正是新聞人的底色。
做記者時,王卓希望通過報道推動社會進步;而如今深耕醫療健康研究,她希望為健康不平等問題與弱勢群體的需求尋找解決方案。從倫敦到澳大利亞,從災區的采訪本到描繪病痛的畫紙,她用實踐證明:真正的跨界,不是告別過去,而是讓過往的積累成為未來的階梯,讓不變的理想與擔當在新的領域繼續生長。
采訪的最后,當我們談到如何看待新聞人的“跨界融合”時,王卓提到,在她看來,新聞人的跨界,是帶著悲憫與好奇,把多年積累的社會網絡和采訪邏輯,轉化為進入新領域的敲門磚,成為連接不同領域的橋梁與紐帶。
現在的她,雖然仍難以忘記在土耳其地震災區親眼所見的傷痛,但已經不再像剛回國時那樣,不斷反思這段經歷帶來的沖擊,也學會了與創傷和平共處,減少了無謂的內耗。
“在土耳其地震災區現場,我突然意識到廢墟下的很多人已經沒機會再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了。回國后,傷痛之余,我愈發覺得要珍惜自己的時間,想嘗試什么就抓緊去嘗試,讓自己的每一天都有意義,因為誰也不知道明天會是什么樣的。”王卓堅定地說道。
作者 | 潘星儒
編輯 | 吳慧涵
值班編輯 | 常 玥
系列統籌 | 管佳穎 李思敏
編委 | 潘奕忻
運營總監 | 葉沛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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