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暗扣服務費到AI售文：起底奇富借條的“增值”生意經

奇富借條原名360借條，背靠上市公司奇富科技。點進奇富借條APP主頁，借貸業務與“霸總”“穿越”類的網絡小說二分天下，讓人恍惚這到底是借貸平臺還是小說網站。

與此同時，用戶對該平臺的投訴源源不斷。在黑貓投訴平臺上，記者以“360借條”為關鍵詞進行搜索，截至11月28日，相關投訴達5萬余條，投訴原因多集中在用戶被莫名扣除會員費和風險評估費、暴力催收等。針對平臺是否存在上述問題并進行整改，記者進行了一次實測。

用戶協議存在“不可撤銷”授權條款

2025年4月27日，三六零安全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簡稱“360集團”）董事長周鴻祎在重慶進行文旅直播時，被路人詢問“欠360借條的錢能否不還”，周鴻祎回應“360借條不是我的公司”，該言論隨后在互聯網上引發熱議。

但事實上，原名為360借條的奇富借條，并未在更名后就脫離了與360集團的關系。二者的合作往來，可以從奇富借條平臺的相關協議中窺得一二。

點進奇富借條APP，新用戶首先要簽署《奇富借條隱私協議》，協議中指出奇富借條運營方為福州奇富網絡小額貸款有限公司，技術服務方及聯合運營方為上海淇毓信息科技有限公司。前者成立于2017年3月，后者成立于2016年7月，前者為后者的子公司，后者為上海奇步天下信息技術有限公司的子公司。據天眼查股權穿透，上海奇步天下信息技術有限公司的實際控制人為周鴻祎。

此外，用戶首次注冊時，還需簽署《奇富借條服務許可協議》《奇富借條注冊/登陸政策》等協議。在提交完手機號及身份證號之后，用戶還需簽署《福州小貸綜合授權書（含征信授權書）》《個人信息采集及使用授權書》《貸款額度授信協議》《個人金融信息采集及使用授權書》等8份協議書。

據《個人金融信息采集及使用授權書》，用戶的個人信息會被授權給天津金城銀行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簡稱“金城銀行”）及其合作第三方。授權信息是為了辦理“金奇貸（消費類）”及“金奇貸（經營類）”相關業務。

此外，助貸新規為商業銀行互聯網助貸業務劃定了明確的合規紅線，銀行需建立“白名單”管理機制，僅與名單內機構合作互聯網貸款業務。然而，記者在金城銀行官網關于天津金城銀行互聯網貸款合作機構名單公示中發現，6家合作機構并未出現福州奇富網絡小額貸款有限公司的身影。

北京市信凱律師事務所律師靳佳佳指出，若銀行與未在白名單內的平臺存在合作，且該合作未得到適當審批或公示，銀行可能因違反商業銀行法等相關法律規定面臨行政處罰或業務限制，相關工作人員則可能相應的受到紀律處分甚至刑事責任。平臺對于違規違法合作內容，可能造成合作目的無法實現的經濟損失甚至刑事責任。

《CFCA及電子簽章服務協議》將用戶信息授權給福州奇富融資擔保有限公司，該公司成立于2018年6月，曾用名為福州三六零融資擔保有限公司。

值得注意的是，《個人金融信息采集及使用授權書》對授權期限的表述為：“本授權書有效期屆滿后，您確認被授權人基于本授權書已進行的個人信息處理活動的效力不受影響。在授權期限內非經被授權人書面同意，本授權書不可撤銷。”這意味著，該條款規定授權不可單方撤銷，且授權期滿后金融機構之前的個人信息處理行為依然有效。

靳佳佳表示，首先，被授權人是基于授權書關于代理權限、授權期限等取得的授權內容，應嚴格按照授權書確定的內容行使權利，不得損害授權人的合法權益；其次，我國法律明確規定了相應事由下當事人的撤銷權，當發生撤銷事由時，當事人可行使撤銷權。限制用戶單方撤銷權的格式條款需滿足特定的格式條款規定并履行相應的提示和說明義務，否則可能因不合理限制或排除當事人的權利而成為無效條款。

向被拒貸用戶售賣49.9元“風險測評”服務

在借款意向填寫階段，記者打算借款2000元、分3期還款，無論選擇奇富借條的“按期還”還是第三方機構放款的“靈活還”方式，前者總息費為78.44元，年化（單利）為23.98%；后者總息費為80.4元，年化（單利）為23.96%，年化利率均接近24%的法定利率紅線。

在填寫相關個人信息后，平臺自動跳出“風險評測”以及“拒絕原因智能分析”兩項付費服務，前者為每月49.9元，后者為每月29.9元。“風險測評”由貴州中鼎大數據征信服務有限公司提供，屬于平臺推薦的第三方產品。“智能分析”服務由福州奇富網絡小額貸款有限公司及上海淇毓信息科技有限公司提供。值得注意的是，“風險測評”服務入口明示“抱歉，暫無法為您提供借款服務，您的信用風險較高”，黃色驚嘆號下提示“風險測評待更新”，風險報告說明則指出，您有一份風險報告待更新，內含120+項專項檢測，可排查不良風險，請盡快更新。

上海漢盛律師事務所高級合伙人李旻認為，如果“風險測評”存在明示或暗示，誤導用戶認為“付費即可提升借款成功率”，則涉嫌違反電子商務法第十七條規定“電子商務經營者不得以虛構交易、編造用戶評價等方式進行虛假或者引人誤解的商業宣傳，欺騙、誤導消費者。”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第二十條規定“不得作虛假或引人誤解的宣傳。”廣告法第四條“廣告不得含有虛假或者引人誤解的內容，不得欺騙、誤導消費者。”

李旻補充道，征信業務管理辦法第四條明確規定“從事個人征信業務的，應當依法取得中國人民銀行個人征信機構許可”，一方面，非持牌征信機構出售的“風險評估報告”對證明個人征信而言并不具有法律效力；另一方面，由于并非持牌機構，其提供該類服務本身就不合規。該類機構在打征信業務的“擦邊球”，但是只要其行為符合征信業務管理辦法中對征信業務的定義，就事實上屬于征信業務，與它究竟叫“風險評估報告”還是其他無關。

“根據消費者權益保護法、電子商務法規定，平臺很可能被認定為明知或應知該提供報告存在侵害消費者合法權益的風險，而平臺不僅沒有采取必要措施，還引流、收費，則需要按照規定承擔連帶責任。”李旻說。

征信建議竟是AI生成，“富能計劃”被指暗藏扣費陷阱

記者于10月30日登入APP時，頁面下方的“生活”板塊包含四個小板塊：富能計劃、信用管理、小說、餐飲娛樂。于11月初再次登陸APP時，“富能計劃”已更改為“生活服務”，且平臺顯示因系統原因，該項服務暫時無法使用。

“莫名開了富能計劃，錢直接扣款，短信都沒有”，此類投訴常伴隨“富能計劃”關鍵詞的出現。今年10月，陳偉（化名）在首次注冊使用奇富借條時，就遇到了上述的情況。在只做初步了解、還未申請貸款的情況下，陳偉一共被扣款147.9元，一筆為98元的富能計劃會員費，一筆為49.9元的風險評級服務。據陳偉描述，兩項服務都是在被扣款后他才發現已開通，如果不是銀行發送短信提醒，他都沒有察覺被扣了款。隨后，陳偉聯系客服退款，客服最初以已使用提額機會為由，拒絕全額退款，陳偉歷經多番曲折后才獲得退款。

值得注意的是，開通“富能計劃”被平臺算作借款操作，若用戶未及時支付該項服務費，不僅到期會自動續費，服務費還會被算在“逾期”中，平臺會顯示“請珍惜信用，及時還款”的提示語。

“信用管理”板塊包括“信用管理攻略”“拒絕原因解讀”“風險測評”。“信用管理攻略”中包括不良信用影響、個人信用管理、信用修復案例等知識點，還包括以“欠貸失信、翻身逆襲、感慨往事”的“上岸故事”，每篇需花費0.99元解鎖全文。記者實測時，知識點類文章共計182篇，故事類文章共計20篇。

記者花費0.99元解鎖了當期閱讀量TOP1的《如何提高個人信用評分》，實測時已有27萬余人看過該文，其中包括按時還款、合理使用信用額度、保持長期穩定的信用記錄三個注意事項。記者又花費0.99元解鎖了虛構故事類TOP1的《從被銀行拒絕到授信百萬：我的信用逆襲全攻略》，實測時已有近4000人看過，故事講述一名資金緊張、因信用卡逾期而征信受損的男子，通過各種方式修復征信記錄，并在兩年后獲得了百萬以上的綜合授信額度。

值得注意的是，上述所有知識點整理及虛構故事，均為AI生成。據《奇富借條服務許可協議》，“您需要注意，我們生成的相關內容為人工智能模型概率生成，不確保真實性，您須自行進行核實，特別是針對其中包含的數字、時間以及各類事實性描述等內容。”

奇富借條平臺通過AI生成內容并收費，但卻完全免除對內容真實性的保證責任，要求用戶自行核實信息真實性。李旻認為，上述平臺操作不合理，平臺提供服務但是不保證質量，將質量保證義務轉移給消費者的行為，違反了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第二十六條“經營者不得以格式條款、通知、聲明、店堂告示等方式，作出排除或者限制消費者權利、減輕或者免除經營者責任、加重消費者責任等對消費者不公平、不合理的規定，不得利用格式條款并借助技術手段強制交易。”根據該條規定，平臺這樣的不平等地免除自身責任的格式條款“內容無效”。如果后續消費者因此受到損害，平臺需要承擔相應的賠償責任。

李旻分析，平臺不能簡單地憑借“免責聲明”脫責，平臺的“免責聲明”本身屬于一種格式條款，約定的內容又不合理地免除了其責任，屬于民法典第四百九十七條規定的無效情形，因此該“免責聲明”是無效的。AI在其中僅僅是作為平臺使用的工具，平臺才是提供內容的主體。由于平臺提供的“信用攻略”造成用戶的損失，作為實際提供服務的主體，平臺應當就其提供的服務、商品所產生的侵權責任進行承擔。

除此之外，小說板塊提供的“免費”小說，實際上為部分章節免費，想要全文閱讀需開通“富能計劃”。生活板塊為用戶提供搶購各類消費優惠券的入口。截至11月6日，記者再次登陸平臺時，頁面已經沒有生活板塊內容。截至11月17日，記者登入APP時，原先的生活板塊變為“健康關懷”，頁面推薦搶購價為59元的超聲波潔牙套餐，如需免費領取，用戶還需開通“富能計劃”。

奇富科技2024年營收171.66億元，信貸驅動服務貢獻近七成

據奇富科技2024年年報披露，奇富科技主要收入來自向金融機構合作伙伴提供信貸科技服務，主要為其提供尚未或仍需借款的借款人的信貸需求，用以匹配放貸。據奇富科技2024年年報，奇富科技累計為3440萬名借款人撮合貸款約22120億元。截至同日，在奇富借條上獲批授信額度的用戶達到5690萬名。

截至2024年末，奇富科技凈收入為171.66億元，其中信貸驅動服務凈收入為117.19億元，平臺服務凈收入為54.47億元；凈利潤為62.48億元。

在提供信貸驅動服務時，奇富科技或者發放表內貸款，即應合作金融機構要求通過信托間接支付的貸款，該項收入計入融資收入；或者向合作金融機構提供表外貸款的擔保，即合作金融機構直接發放貸款，奇富科技方面提供助貸服務、貸后服務并賺取服務費，且需要承擔信貸風險，該項收入計入解除擔保負債收入。

在提供平臺服務時，奇富科技為金融機構或其他助貸平臺，提供借款人獲取、信用評估、資金匹配及貸后服務等服務，并賺取相應的服務費。提供平臺服務時，奇富科技方面無需承擔信貸風險。

年報中同時披露通過平臺撮合貸款的90天+逾期率，2024年的數據為2.09%，相較2023年的2.35%有所下降，主要原因為公司采取審慎態度，主動收緊整體信用標準，并加強了催收策略。

此外，上述內容提及奇富借條平臺與金城銀行有合作關系，年報中披露，2024年奇富科技向金城銀行提供服務的收入為6150萬元，應收金城銀行款項為630萬元。

奇富借條一面背靠上市公司資源，以網絡小說、消費優惠等流量手段包裝借貸業務，營造多元服務；一面通過模糊協議條款、誘導付費服務等方式，將風險轉嫁給普通用戶。從暗扣“富能計劃”會員費的消費陷阱，到以“信用逆襲”為名兜售AI生成且“不保真”的付費內容攻略，從接近法定利率紅線的借貸息費，到暗藏“不可撤銷”條款的個人信息授權，奇富借條的一系列“增值”操作，本質上是在合規邊緣對用戶權益的持續侵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