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營商到底懂不懂技術？

前兩天在行業微信群聊天，碰到兩個人吵架。

原因是一個人認為運營商不懂技術，這幾年網絡建設一直在被設備商牽著鼻子走。而另一個人則認為，運營商是行業的甲方爸爸，也是技術的主導者，設備商只是在給運營商做代工（OEM）。

吵架吵了半天，感覺雙方都挺有道理。很多不明覺厲的吃瓜群眾也加入其中。

其實，關于“運營商到底懂不懂技術”這個問題，這幾年（或者是幾十年）一直都有爭論。運營商當然不可能完全不懂技術，真正的問題，應該是——“運營商到底懂多少技術？”。或者說，“到底是運營商的技術強，還是設備商的技術強？”。

正方觀點（運營商技術強）的論據，我整理了一下，大概是：

運營商作為通信網絡的運營者，雖然沒有制造設備，但對通信網絡各個領域的技術有深刻的理解，具備網絡設計、設備操作、維護和優化的能力。運營商每年都招聘了大批優秀的畢業生，而且運營商也有自己的研究院和設計院。特別是研究院，深度參與全球通信技術標準的研究和制定，還牽頭推動一些對自身發展有利的技術標準（例如SPN、GSE等），擔任主席等關鍵職位。

反方觀點（運營商技術弱）的論據，則是：

設備商造設備，運營商用設備。用設備的人，不可能比造設備的人更懂技術。運營商運營網絡，更多是負責一些管理和流程上的工作，很多底層的工作都甩給了設備商和外包商。很多在一線穿運營商馬甲干活的人，其實都不是運營商的人。運營商基層員工的技術能力正在空心化。C端市場也就擺擺攤、賣賣卡。B端市場出去和客戶談方案，都要帶上設備商。運營商各大研究院搞的東西都不實用，“屬于自嗨”。之所以在標準組織任職，都是因為行業給甲方面子。運營商新員工入職沒幾年，技術都荒廢了，一個個都變成了“跑腿的”和“寫PPT的”。

對于這個爭論，小棗君首先想到的，是美國的AT&T公司。

AT&T曾經是人類歷史上最牛掰的通信運營商，沒有之一。當年貝爾發明電話后，創辦了貝爾電話公司。后來，分割長途業務，成立了AT&T。在后續將近一百年的時間里，AT&T都是美國最大的運營商，相當于我們當年的中國郵電。著名的貝爾實驗室，就屬于AT&T。貝爾實驗室的實力，就不用我多說了吧？十多個諾貝爾獎擺在那呢。

后來，因為市場環境和反壟斷的原因，AT&T被拆分成很多公司，還拆出了朗訊公司，貝爾實驗室也被拆走了。沒有壟斷優勢之后，整個AT&T就陷入了沒落。

小棗君覺得，運營商之所以是運營商，說白了，就是社會和行業精細化分工的產物，也是市場規范化競爭的必然結果。運營商不造設備，不是因為不想造或不能造，而是市場環境不允許它造。

設備制造和網絡運營，分別交給設備商和運營商，有利于市場化競爭。有多個設備商，有利于運營商進行選擇。有多個運營商，有利于用戶進行選擇。有選擇，就會打破壟斷，促進價格的下降，實現普惠服務。

基于這個背景，必然會出現運營商和設備商之間的商業和技術博弈，以及運營商和運營商之間的技術路線博弈。這種現象目前非常普遍。例如在傳輸網和有線接入網方面，表現得更加明顯。

運營商的技術能力現狀，客觀來說，確實有所下降。這主要集中在省公司和地市公司方面。這個事情怎么說呢，并不是培訓不到位，也不是公司沒要求，而是日常工作界面和內容決定的。網絡變得復雜后，操作網絡的責任變得越來越大，技術難度也越來越高，所以，作為設備的提供者，更多要依賴設備商員工進行，依賴于設備商的文檔和方案。設備商員工，也不敢隨便操作，后面一堆研發在提供支撐。

網絡的自動化水平越來越高，將來還要變得智能化，實現自智網絡。操作和運維就變得更加“簡單”。從事物基本規律的角度來說，如果長時間不操作，就會變得陌生。自動化，反而讓人的作用和能力弱化，產生對系統的依賴。

運營商員工在基層的很多工作內容也偏向項目執行和流程要求，瑣碎的事情太多，領導交辦的任務太多，合規和審計的事情多，會議多。花在技術上的時間，自然就少。對技術掌握的要求，沒有行政任務上那么迫切。這也變相導致了員工對技術學習的忽視。

運營商領導層也意識到這個問題。這幾年，小棗君接到過不少來自運營商的技術培訓需求，領導開頭就說：“我們一線員工的技術越來越弱了，不僅對現有技術不了解，對前沿科技也不了解，急需補課。”

這幾年運營商大力推動算力建設，其實也是由通信向計算轉型。技術這塊，也在惡補。

此外，運營商加大在政企市場的投入，搞B端新興市場。中國的行業這么多，每個行業都有自身的專屬信息化系統、業務場景、網絡架構。對于很多運營商員工來說，確實屬于新領域。這也需要產業方面和技術方面的學習。在早期，不可避免需要帶上設備商員工，一起去談。作為運營商，確實應該加大對基層員工的方案和技術培訓，以及對應的支撐。

再說說研究院。

運營商研究院是運營商技術實力最強的部門。它的存在意義，并不是裝飾門面，而是服務于運營商的發展利益。它重點關注的是技術選型，以及產業鏈引導。選擇哪條技術路線，不能只聽設備商的。而且，設備商那么多，各自代表各自的利益（專利布局、供應鏈優勢）。如果運營商盲從，很可能會掉坑，被設備商深度綁架。

所以，運營商研究院會對技術進行深度研究，包括測試和驗證，然后給集團決策提供輔助。運營商研究院推動技術標準，往往會服務于自身現有的組網和技術體系。通過控制標準話語權，進而促進自家產業鏈的做大做強，也為后續減少項目資金投入打下基礎。

這幾年AI帶動算力產業，運營商研究院和云業務子公司明顯加大了這方面的技術研究投入。某種程度上來說，也是抱AI的大腿，希望趁這個機會構建計算領域的技術優勢，避免陷入傳統通道管道的窘境。但客觀來看，研究院的一些工作確有“浮于形式”之嫌，是為了研究而研究，創新力有待進一步加強，基礎研究的投入仍然不夠，實用性和前瞻性略顯不足。技術研究是成本部門，花錢多，賺錢少甚至不賺錢。不好管，也容易出問題。

總的來說，我覺得國內運營商的技術能力總體上還是有很大提升的。但是面對快速變化的市場環境和技術趨勢，運營商現有的技術敏感性還是不太夠，部分員工和部門忽視了對技術的關注，整體反應要慢半拍。

這個問題，需要從管理、制度、培訓、企業文化等多個維度進行改變，絕非一日之功。

AI浪潮對傳統行業和崗位的沖擊剛剛開始，國外運營商裁員已經是普遍現象。國內運營商員工也需直面這樣的挑戰，在技術、業務等各方面能力上進行精進和迭代，才能確保自己不被時代淘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