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的微光：在停電與戰火之間活著（柯義的烏克蘭戰爭日記）

作者：柯義就叫柯義

時間：2025.12.2

地點：烏克蘭基輔

烏克蘭的這段時間，又一次進入了“每日三停”的模式——早上、下午、晚上，全境的城市像被按下同一個開關一樣，瞬間墜入黑暗。那一刻，我幾乎以為自己又回到了 2022 年的冬天。

那一年，從 11 月中旬到 2023 年的 2 月中旬，我們在徹底的停電里熬了整整四個月。取暖、充電、通信、工作、生活，全都靠一種“硬撐”的本能在運轉。如今，2025 年的年末快要到了，卻又重回那個熟悉而令人發憷的循環。

黑暗中的城市：黃燈浮在濕冷的水泥路上

晚上我需要前往電子商店購買鏈接路由器的車載逆變器，一個人走在大街上，天早已黑透，路燈沒有亮，也不會亮。只有汽車駛過，車燈泛著黃光，把濕冷的水泥路面照出一條模糊的光帶。

行人只能緊貼著路邊狹窄的水泥帶慢慢走，一邊走，一邊聽著遠處發電機此起彼伏的轟鳴。整個城市像一頭喘息沉重的巨大機器，靠外接的發電機勉強吊著命。

雖然只是下午五點，但世界已經被徹底吞沒在黑暗之中。

三年前買的手電筒，用到了今天

我手里握著一支小手電筒——充電式的，那是 2022 年冬天停電最嚴重的時候買的。沒想到這一用，就是三年。
如今，每當黑暗降臨，我第一反應就是把它打開，照亮腳下的路，也提醒旁邊的車輛：“這里有人。”
這種自我保護意識，不是自憐，也不是神經質，而是一種被戰火和停電多年磨出來的本能。

戰爭讓每個人都變得更加敏感，更加謹慎，也更加渴望活著回家。

無信號的夜晚：信息時代的荒謬孤島

停電帶來的不僅是黑，還帶來了失聯。
只要電站徹底斷電，整個區域就沒有信號，即使開著流量也完全沒有用。

前幾天最夸張的一次——
在 24 小時里，有 20 個小時都沒有電。
我的手機幾乎變成了磚，許多急需處理的信息無法發送，也無法接收。

在如今這種高度依賴信息的時代，無法通信意味著與外界完全隔絕，像被困在一座靜止的島上。
這不是“麻煩”，而是一種深深的無力。

發電機的轟鳴：習慣是最殘酷的適應

沿著漆黑的街道往前走，我聽見兩旁店鋪和樓道口發電機的轟隆聲此起彼伏，一直到街道盡頭，像是無數顆心臟在努力跳動，只為了維持最基本的運轉。

三年了，烏克蘭人已經逐漸習慣了停電，也逐漸學會了在黑暗中繼續生活。

但對我來說，這種黑暗依舊刺痛、依舊艱難。
它提醒我——戰爭其實從未遠離，而我們都在用盡力氣，保護自己、保護身邊的人、保護生活里僅存的那一點光。

今天來來回回，我走了將近一萬五千步，沒有坐公交車，也沒有打車，停電后就會讓人心煩意亂，我拖著疲憊的身體努力地逼著自己邁開雙腳把自己往前推，等回到家時，才發現腳底已經磨出了水泡。正折騰著處理時，突然——來電了。
那一瞬間的“亮”，像是從深水里被拉回水面。

手機隨之瘋狂震動，幾十條消息涌了進來。我點開時，看到了 Sveta 發來的信息——二十多條未讀，每一條都沉甸甸的。

赫爾松醫院的一位志愿者，昨天被俄羅斯的無人機襲擊，當場身亡。

冰冷的文字，卻像一塊沉鐵壓在心口，讓人呼吸一瞬間失了節奏。

“人會死，可記憶不會。”

我突然不知道該怎么回復。
語言在戰爭里常常顯得無力、無效、甚至蒼白到不值一提。
那種“心里隱隱作痛卻找不到地方安放”的感覺，像靈魂被拋向半空，卻永遠找不到落腳點。

我見過他一次。
那是2024年7月之后，我們開始持續支援靠近河邊、被炸得嚴重的那個村子。那里住著五十多個孩子，需要食物袋、藥品、衛生用品——那些最基本但在前線最難得到的東西。

那一次，他幫我們把食物袋運進去。
我記得他很瘦，嗓音輕輕的，做事特別利落。我們只是匆匆見面，匆匆打招呼，就像戰火里成千上萬人那樣，來不及多說一句話。

沒想到，那一次見面，就是永遠的告別。

戰爭里，人和人的相遇是一種緣分
而“下次見面”則是一種再也無法兌現的祝愿。

麻木與信念之間，有一朵雪白的花

三年來，看過太多畫面：廢墟、宅邸被炸穿的洞、哭泣的老人、失去父母的孩子、鮮血、火光、夜空中的無人機，以及那些趕來支援又倒在路上的人。

這些不斷堆積，會讓人質疑人性，也會讓人失望。
會讓人麻木，會讓淚水不再輕易掉下來。

但總有一些人——像他這樣的人——讓你看見一種難以言說的“純潔”。

停電下我們的烏克蘭赫爾松志愿者在協助登記

一種不被煙塵染黑、不被絕望吞噬、在黑暗中依舊堅持綻放的潔白。

它沒有聲響，卻散著一種很微弱但真實的香氣，提醒我們：

世界仍然值得。
人性仍然值得。
付出仍然值得。

我在思考著應該用什么方式去支持、去幫助這位默默為赫爾松平民付出的無名英雄。

他是一位丈夫，一位父親，也是一位兒子。
在家里，他是需要照顧整個家庭的頂梁柱；
在前線，他是愿意冒著危險去救助平民的志愿者。

Sveta 說，她會參加他的葬禮。
我想著給他們家提供一些經濟上的幫助。
在前線地區，一場葬禮的所有費用都要家屬自己承擔，面對這樣的突發事件，他們往往無處可尋援助。
遇到這種特殊情況，我們通常會盡力提供力所能及的支持。

這些年我見過太多次類似的離別，每一次都會帶來一種深深的失落。
所以我盡我所能多幫助他們一些，讓自己不要留下遺憾，也不要后悔。

我們所做的一切，并不是為了得到世間的贊揚、稱頌或認可。
我們之所以去做，只是因為內心深處仍然相信——
這個世界上，依然有人在堅定地、固執地做著他們認為對的事情，
去帶來希望，帶來溫暖，帶來一點點屬于人性的光。

戰爭把許多人推向了終點，也把許多人推向了我們無法預料的道路。
有些人倒在了路上，有些人仍在繼續走，而我們能做的，是讓那些倒下的人不被遺忘，讓活著的人不被黑暗吞沒。

黑暗會一次次襲來，停電會一輪輪循環，死亡也會不斷出現。
但只要還有人愿意在黑暗中亮起一束光，這個世界就不會完全沉到底。

也許我們改變不了戰爭的走向，也改變不了命運的無常，
但我們能決定自己成為什么樣的人——
選擇溫暖，而不是冷漠；
選擇伸手，而不是轉身；
選擇記住，而不是忘記。

那些真正的光，從來不是電站給的。
是人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