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千家美國企業排隊“退稅”，尷尬的美國關稅戰試圖挽尊

“各家公司正爭相前往華盛頓，試圖追回聯邦政府去年征收的那數千億美元（總關稅）的退稅。”國際政府事務咨詢公司沃格爾集團（Vogel Group）貿易主管卡帕迪亞（Samir Kapadia）這樣描述當下美國商界的“盛況”。目前，包括開市客（Costco）在內的逾千家美國企業已經排起長隊，急于確保能拿回已支付的關稅退款。

這場波及全美的退稅潮，緣于美國最高法院的一紙重磅裁決。2月20日，最高法院公布裁決結果，明確判定美國政府依據《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IEEPA）加征的所謂“對等關稅”及芬太尼關稅等相關關稅違法。受此影響，美國將自東部時間2月24日0:01起，正式停止對貿易伙伴征收此類關稅。

然而，法律層面的勝利并未宣告不確定性的終結。在裁決公布的同一天，美國總統特朗普隨即表示將簽署新命令，改由依據《1974年貿易法》第122條（下稱“122條款”），在現有常規關稅基礎上額外對全球商品加征10%的關稅。

隨后的21日，特朗普更是在社交媒體上宣稱，要將這一全球稅率立即提升至15%，并承諾在未來數月內發布新的、“合法”的新關稅方案。

牛津經濟研究院首席美國經濟學家皮爾斯（Michael Pearce）對第一財經記者表示，“122條款”關稅本質上具有時限性，其最終效力取決于后續調整。他稱，這一工具較為粗略，最終很可能被更具持久性的手段所取代，包括針對特定商品的232關稅，以及針對特定國家更廣泛進口商品的301關稅。

上千家美國企業排隊“退稅” 資料圖

裁決有利好，退稅問題成焦點

美國智庫稅務基金會估計，IEEPA框架下的關稅政策在2025年已使美國家庭稅負戶均增加約1000美元，若持續執行，2026年將再增加1300美元。

美國卡托研究所（Cato Institute）貿易政策中心研究員派卡德（Clark Packard）對此表示，該裁決為深受“不明智關稅”之苦的美國人提供了切實緩解。他回顧稱，在去年的政策動蕩中，由于關稅稅率幾乎每小時都在變動，這種不可預測性對小型企業造成的破壞性甚至不亞于高昂的稅率本身。

從經濟影響看，全球投資咨詢公司BCA Research在發給記者的研究說明中稱，短期內，美國聯邦稅收將因此下降，降幅相當于國內生產總值（GDP）的0.5%至1%。由于特朗普和共和黨均無意通過新的立法來增加收入，這將導致預算赤字略有擴大，并對債券收益率構成一定的上行壓力。

美國商會首席政策官布拉德利（Neil Bradley）表示，最高法院的裁決對企業和消費者來說是個好消息。“迅速退還非法征收的關稅，對這個國家超過20萬的小型進口商而言意義重大，并將有助于支持今年更強勁的經濟增長。”他說。

但退稅將是個大問題。美國最高法院卡瓦諾大法官在裁決書中明確警告，數千億美元的退稅將對財政部產生重大沖擊，且最高法院目前并未就政府應如何歸還這筆巨款提供具體的指導方案。他坦言，正如口頭辯論中所承認的那樣，這一執行過程極有可能演變為一場“混亂”。

根據賓夕法尼亞大學沃頓商學院的“賓大沃頓預算模型”估算，美國政府可能需要向進口商退還超過1750億美元的稅款。

皮爾斯也對第一財經記者稱，雖然預計關稅將幾乎立即停止征收，但關于財政部是否必須提供退稅，將引發一場曠日持久的法律挑戰。“這很可能充滿爭議、耗時漫長，且操作上困難重重。拖延得越久，問題就越棘手。”

北京廣問律師事務所合伙人管健則對第一財經表示，根據美國《關稅法》及海關與邊境保護局的行政規則，進口商有權申請退還 “非法或錯誤征收的”關稅，但實際操作效率極低。即便政府不予拖延，按照現行的郵寄支票等行政流程，進口商拿到退款通常也需要1至2年的時間。

紐約海關中介經紀斯蒂萊（Salvatore Stile II）也描述稱，很多客戶都在詢問何時能拿到退款。他認為，面對漫長的法律程序和行政積壓，部分資金鏈吃緊的進口商或許會選擇將退稅權折價出售給對沖基金，以換取即時現金。

新關稅雖至，中期選舉成制約因素

對于特朗普政府援引“122條款”征收的15%的關稅，派卡德分析稱，這一新關稅雖然對部分高稅率國家有所緩解，但對其余大多數國家仍是沉重打擊。更深層的隱患在于，盡管該條款規定有效期為150天，但政府理論上可以通過宣布新的“國際收支緊急狀態”來重新計時，從而規避時間限制。

圖為特朗普

BCA Research認為，特朗普正試圖通過貿易限制措施來挽回政治顏面，但新措施的規模不會像被否決的IEEPA關稅那樣廣泛。為了在中期選舉前抑制通脹，這些措施的廣度可能受限，從而在一定程度上提振企業信心。

跨境金融科技公司Ebury市場策略主管瑞恩（Matthew Ryan）也持有類似觀點，他對第一財經記者表示：“我們預計特朗普在中期選舉前不會主動擴大關稅范圍，主要因為關稅政策既不得民心又引發金融市場負面反應。預計政策將保持連續性，關稅將維持高位，不會恢復至特朗普2.0時代前的水平，但他可能根據談判進展采取有針對性的適度調整。”

不可否認的是，新的不確定性已然浮現。美國普衡律師事務所合伙人、曾任美國貿易代表辦公室和國會高級助理的艾森斯塔特（Everett Eissenstat）預測，接下來的貿易討論將比過去一年“更加激烈”。

華盛頓的說客們也普遍認為，最高法院的裁決將極大增加特朗普本周二（2月24日）發表國情咨文的壓力。共和黨說客威廉姆斯（Mark Williams）表示：“這一裁決使得國情咨文成為必看的電視節目。如今，華盛頓的每個人都在觀望，想看看政府如何回應。”

貿易伙伴的應對

過去一年中，美國政府曾以IEEPA關稅為籌碼，迫使多個經濟體達成貿易協議并商定新稅率。然而，這些協議正因裁決而陷入“尷尬”境地。根據總部位于瑞士的貿易監測機構“全球貿易警報”（GTA）的分析，按貿易加權計算，由于IEEPA關稅被統一的“122條款”關稅取代，各國命運截然不同。英國、歐盟、新加坡、日本和韓國的平均稅率面臨0.4至2.1個百分點不等的升幅；相比之下，此前受IEEPA打擊最深的巴西，其稅率則大幅下降了13.6個百分點。

正如卡帕迪亞所說：“目前，全球50多個國家和地區都在問：‘我現在還需要遵守我的承諾嗎？’”

圖為馬克龍

在大西洋彼岸，歐盟委員會明確要求美方就裁決提供“完全透明的信息”，并表態稱“協議就是協議”，強調關稅漲幅不應超過去年8月商定的15%上限。歐洲議會貿易委員會定于當地時間周一（23日）召開緊急會議，討論特朗普最新的貿易舉措。歐洲議會國際貿易委員會主席朗格（Bernd Lange）表示，他將提議暫停實施美歐貿易協議，直到歐盟獲得“全面的法律評估以及美方對最新關稅的明確承諾”。

德國總理默茨（Friedrich Merz）透露即將訪問華盛頓，強調將代表“協調一致的歐洲立場”進行磋商，但也表示關稅政策的決策權在歐盟而非成員國。德國財政部長克林貝爾（Lars Klingbeil）也表示，歐洲正通過在全球建立新貿易關系和簽署自貿協定，來加強自身的獨立性與主權。法國貿易部長福里西耶（Nicolas Forissier）則暗示布魯塞爾可能會對華盛頓發起反擊，他敦促歐盟成員國“不要天真”，并采取統一行動對抗白宮的新貿易立場。歐洲央行行長拉加德（Christine Lagarde）22日也發出警告，呼吁任何新關稅計劃都應經過“充分權衡”并符合美國憲法，以避免再次擾亂商業秩序并陷入訴訟。

瑞士聯邦經濟事務秘書處（SECO）負責人阿爾蒂達（Helene Budliger Artieda）則直言，瑞士應做好美國關稅可能永久化的準備。她認為，無論法律依據如何變換，美國政府減少赤字、追求對等及制造業回流的貿易目標并未改變，各國或許必須接受關稅長期存在的現實。

在亞洲，韓國產業通商資源部長官金正官表示，首爾將尋求友好協商，確保韓美關稅協議中的利益平衡不被削弱。新加坡貿易與工業部發言人則表示，正密切關注局勢，并與美方接觸以尋求關于新“122條款”關稅實施及退稅流程的清晰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