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昆研究 | 加密資產司法處置中的十個關鍵問題

引言

2025年11月13日，第八次全國刑事審判工作會議指出，當前亟需完善“涉案加密貨幣處置”的司法規則，統一裁判尺度。由于加密貨幣本身的法律定位較為模糊，加上政策的影響，導致審案時常常感到這樣的困惑：“這案子該怎么判？判了以后，這些加密貨幣又該怎么處理？”

過去，加密貨幣到底算財產、數據還是商品，一直存在爭議。隨著官方文件明確了“不是貨幣”，司法實踐中也漸漸形成共識：

不管把它看作“加密財產”還是“違法所得”，只要它有價值，在刑事案件中就要想辦法處理。

目前，《刑事訴訟法》和相關涉案財物規定，主要針對的是傳統財物。加密貨幣怎么查封、由誰保管、怎么估價、最后如何變賣，都缺乏明確的法律依據和操作規范。由于沒有統一辦法，不僅資產安全有風險，程序上也容易不規范。

因此，會議強調“完善規則，統一標準”。這預示著，最高人民法院很可能推出一份更具體、更易于操作的“加密貨幣處置指南”。

那么，如果推出這樣一份指南，它里面可能包含哪些具體內容呢？

一、誰來處置

根據《刑事訴訟法》，公安機關、檢察院和法院在不同階段有權對涉案物品采取查封、扣押、凍結等措施。但針對加密貨幣，但目前存在兩大問題：

• 權責不清：法律未明確偵查階段查扣的加密貨幣是否必須移交法院，導致處置權責不明，進而引發部門互相推諉。

• 技術滯后：傳統司法人員普遍不熟悉處置加密貨幣所需的區塊鏈等技術，必須引入技術人才支持。

解決思路：

1. 明確主導機關：通過司法解釋或操作指引，將加密貨幣的最終處置權統一交給明確執行部門。

2. 階段分工配合：偵查、起訴階段，公安、檢察院僅負責臨時凍結與保管，并隨案移交給法院。

3. 建立專業團隊：法院設立技術團隊或數字資產處置中心，集中處理此類案件。

二、在什么階段處置

• 時機選擇上，既關系到財產價值的保障，也涉及程序公正。加密貨幣價格波動大，若在偵查階段過早處置，后續若證明部分資產無關，可能引發國家賠償；若等到判決后再處置，又可能因價格暴跌而無法足額退賠或上繳國庫。原則上司法處置應在判決生效后，但建議可羅列清楚特殊的具體情形，可以依申請或職權處置。

• 訴訟程序上，《刑事訴訟法》要求判決前不得處理涉案財物，但加密貨幣保管難度高、風險大，易出現私鑰丟失或黑客攻擊等問題。

解決思路：

可考慮建立“先行變現處置”制度：參考海事訴訟中拍賣易腐物品的規則，通過立法或司法解釋，允許對價格波動劇烈、保管困難的加密貨幣。在判決前經申請或依職權先行變現，并將款項提存至法院專用賬戶。

三、去哪里處置

當前，司法機關在處理涉案加密貨幣時，面臨一個現實的難題：

• 國內無法操作

根據國家政策，所有境內的加密貨幣交易業務都不被法律所承認有效。這意味著，法院不可能通過國內的任何交易平臺來處置這些涉案資產。

• 境外處置困難

如果轉向境外交易平臺，又會遇到很多新問題。比如，司法機關如何在境外平臺注冊和使用賬戶？資金如何跨境流動？怎樣符合外匯管理規定？這些都是過去沒有遇到過的新挑戰。

解決思路：建立一條合法、合規的境外處置通道。

1. 指定官方認可的境外渠道

建議由最高人民法院聯合央行、外匯管理局等部門，共同認證少數幾家位于香港等地的合規機構，作為官方指定的處置通道，形成一個可信的“白名單”。

2. 配套專門的外匯支持

為這些指定機構開設專門的外匯結算路徑，確保處置后的資金能夠順利、合法地回流境內。

3. 統一規范的處置流程

各地法院通過“法院委托”或“司法指定”的方式，統一使用這些官方渠道對虛擬貨幣進行處置，確保過程公平、公開、公正。

四、處置什么

這里的關鍵是確定哪些屬于案件相關的財產，特別是當資金混在一起，或是產生了投資收益時該怎么辦？

• 資金混在一起，怎么區分？

加密貨幣的一個難題是，如果贓款和個人的合法資金在區塊鏈地址里混合了，很難分清彼此。針對這種情況，司法實踐中可能會參考一個思路：推定這個地址里的所有資產都與案件有關。此時，需要由嫌疑人自己來證明其中哪些部分是合法、清白的收入。

• 用贓款投資產生的收益要不要追繳？

如果嫌疑人把贓款用于流動性挖礦、質押生息等投資活動，所產生的收益，通常被視為用贓款直接獲得的好處，依法也應一并追繳。這就要求辦案人員理解這些投資行為是如何通過智能合約自動運行的，并且能夠根據區塊鏈記錄追蹤到這些收益的去向。

解決思路：借助專業分析報告來界定范圍

要解決上述問題，可以引入“鏈上分析報告”或“涉案財產范圍鑒定”作為證據。這些由專業區塊鏈數據分析機構出具的報告，能夠清楚地展示出資金的流動路徑、混合過程以及投資收益是如何產生的。這樣，法院在判斷哪些財產該被處置時，就有了清晰、可靠的事實依據。

五、處置標準

為加密貨幣定價是處置流程的第一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價格必須公平、統一，因為直接決定：多少涉案金額、該退受害人多少錢、最終上繳多少給國家。但由于加密貨幣價格波動大，定價面臨兩大難題：

• 時間計算：從作案、立案到最終處置變現，不同時間點價格計算可能差幾倍甚至幾十倍，也會直接影響判決結果。

• 價格來源：交易平臺很多，價格各不相同，該以哪家為準？是用一家價格，還是取幾家的平均值？這都需要一個明確標準。

解決思路：最可行的解決方案是制定全國統一的《虛擬貨幣司法估價指南》，建立一套清晰、可操作的定價標準。

可借鑒“上海模式”，根據不同階段的目的，采用兩種定價方式：

1. 為定罪量刑定價：在判定涉案金額時，采用行為發生時20個交易日在香港持牌平臺的平均價格來計算。這相當于“算舊賬”，客觀反映犯罪時的實際危害程度。

2. 為處置變現定價：在需要實際賣出虛擬貨幣時，同理采用處置前20個交易日的平均價格。這相當于“看現價”，確保處置價格貼近市場，公平合理。

通過這樣一套明確、統一的規則，為全國法院提供一個公正且可執行的定價框架，有效解決因價格波動帶來的裁判難題。

六、處置給誰

根據現行監管政策，在國內無法進行被法律承認有效的加密貨幣交易或轉讓活動。這意味著，司法機關不能將涉案加密貨幣直接在國內轉讓或變現。

解決思路：應當堅持“境外處置、資金回流”的原則。具體來說：

• 處置環節在境外完成：通過合規的境外交易平臺將虛擬貨幣變現；

• 資金通過正規渠道回國：將變現所得的外匯資金，通過指定的合法外匯通道兌換為人民幣；

• 依法上繳或返還：最終將人民幣資金按規定上繳國庫或退賠給受害人。

七、處置成本

在處理涉案加密貨幣時，法院面臨兩個現實問題：技術上需依靠外部專家，但這也帶來了保密性、工作公正性和費用承擔等新問題。同時，加密貨幣依賴的“私鑰”一旦丟失或被盜，將造成無法挽回的損失，責任重大。

解決思路：

• 建立安全保管體系：搭建具備金融級安全標準的數字資產保管系統，采用“多人分段保管”等機制，共同管理私鑰，確保資產安全。

• 明確費用來源：通過統一規定，將必要的技術服務、安全托管等支出列為辦案經費，允許從處置所得中優先支付，保障工作順利開展。

八、處置后果

任何處置程序都必須配套相應的權利救濟渠道，以妥善應對可能出現的兩類主要問題：

• 有人來認領資產怎么辦？

由于加密貨幣的權屬在鏈上不易直接判定，可能出現第三方（例如聲稱資產是代持的）前來主張權利。在這種情況下，必須明確“誰主張，誰舉證”的原則——認領人必須自行提供有效的證明材料，例如鏈上轉賬記錄或控制該地址私鑰的證據。

• 因司法過錯導致資產貶值怎么辦？

加密貨幣價格波動大，如果因司法機關的自身過錯（如無故長期拖延處置、丟失私鑰等）造成了資產大幅貶值，當事人應有權就這部分損失依法申請國家賠償。

解決思路：

• 完善權利救濟程序：在執行異議程序中，增加針對虛擬貨幣等數字資產的專門規定，明確案外人提出異議所需滿足的證據標準和具體的審查流程。

• 建立高效處置機制：通過優化流程，最大限度地減少因時間拖延導致的價值損失風險，同時保障各方當事人的合法權益。

九、國內跨部門協作

處理加密貨幣案件，需協調多個政府部門，打破信息不通、政策不銜接的現狀。

• 與人民銀行協作：央行是資金監管的核心機構。司法機關需向其查詢涉案地址與境內實體的關聯信息，追蹤資金流向。

• 與國家外匯管理局協作：境外變現所得外匯需合規回流。應請外管局為司法處置開設專用結匯通道，明確此類資金不受個人年度購匯額度限制，定性為“司法執法活動”。

• 與其他監管部門協作：需與金融監管、工信等部門建立信息共享機制，共同識別新型犯罪風險。

解決思路：

建議由中央政法委或最高人民法院牽頭，聯合央行、外管局、公安部等部門，建立常態化協作機制，共同制定跨部門處置規程。出臺聯合文件，明確各部門在技術咨詢、合規處置、資金通道等方面的具體職責。

十、跨境與境外地區協作

加密貨幣犯罪常具跨國特征，需加強國際協作。

• 與境外金融監管部門協作：許多加密貨幣犯罪最早由境外金融監管部門發現。建立監管信息共享機制，可比傳統司法程序更早預警風險、凍結資產。

• 與境外司法部門協作：傳統司法協助程序耗時較長。應探索建立虛擬貨幣“快速凍結與返還”機制，特別是在香港等協作密切地區試點基于互信的快速程序。

解決思路：

優先深化與香港等地區的協作，建立加密貨幣案件快速協查與資產返還通道。推動國際協作從司法層面延伸至監管科技領域，包括鏈上數據聯合分析、風險預警通報等。

結語

加密貨幣的司法處置之路雖然充滿挑戰，但未來依然可期。隨著技術認知的深入和實踐經驗的積累，相關規則將逐步完善，處置流程也會越來越規范。

相信未來加密貨幣的法律監管以開放、務實的態度，迎接數字資產領域更加規范、透明的明天！

*本文為上海曼昆律師事務所的原創文章，僅代表本文作者個人觀點，不構成對特定事項的法律咨詢和法律意見。 歡迎更多Web3從業者投稿、爆料。如需轉載及法律咨詢，請添加客服：MankunLawFir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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