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新民,生在陜南的農村。家里就我一個孩子,這在當時可不多見。我爹是村干部,為了響應國家號召,帶頭搞計劃生育,我娘就只生了我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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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我就是家里的“小皇帝”。爺奶寵著,娘護著,加上我爹在村里有點威望,我更是天不怕地不怕,成了村里有名的“混世魔王”。上樹掏鳥、下河摸魚那都是小事,領著村里一幫半大小子,今天偷了東家的瓜,明天攆了西家的雞,我爹沒少被鄉親們告狀。
初中畢業,我說啥也不肯再念書了。整天游手好閑,跟著幾個所謂的“哥們兒”在附近幾個村子瞎晃蕩。我爹看著我這樣,氣得牙癢癢,幾次抄起笤帚疙瘩要揍我,都被我爺奶和娘死死攔住。
終于,在我又一次惹是生非后,我爹狠了狠心,咬著牙說:“你這棵歪脖子樹,再不修理就廢了!正好征兵,你給我滾去部隊!我不指望你當官發財,只求部隊那口大熔爐,能把你這一身臭毛病給煉化了!”
就這樣,1991年的冬天,我穿著嶄新的軍裝,在一片敲鑼打鼓聲中,懵懵懂懂又帶著幾分不情愿,踏上了西去的綠皮火車。這一去,就是幾千里,目的地——新疆。
部隊的生活,跟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樣。這里沒有自由散漫,只有鐵打的紀律。新疆的冬天,那風跟刀子似的,刮在臉上生疼。我們住的是平房,外面北風呼嘯,屋里靠一個小煤爐取暖。夏天又干又熱,訓練場上,汗水掉地上能“滋啦”一聲冒起白煙。
新兵連最苦。每天天不亮就得出操,圍著偌大的營區跑五公里,跑得肺都要炸了。隊列訓練,一個動作不對,班長能讓你保持姿勢站上半小時,腿肚子直抽筋。整理內務,被子必須疊成棱角分明的“豆腐塊”,為了這,我們沒少用水抹,用小板凳壓。吃飯前要集合唱歌,聲音不洪亮就別想進食堂。
剛開始,我那股混勁兒上來了,沒少跟班長頂牛,也沒少被罰。跑圈、沖坡、俯臥撐……慢慢地,在班長一遍遍的教誨和戰友們的幫助下,我那身“刺”被一根根拔掉了。我學會了服從,懂得了責任,知道了什么叫集體榮譽。手上的老繭厚了,肩膀也寬了,眼神里的浮躁褪去,多了幾分堅毅。
三年兵役,說長不長,說短不短。1994年秋天,我退伍了。告別了戰友和熟悉的營房,我再次踏上了綠皮火車,這次是回家的方向。
車廂里混雜著煙草、泡面和汗水的味道。我靠窗坐著,看著窗外茫茫的戈壁灘,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既期待見到兩年未見的爹娘,又對離開那片揮灑過汗水的土地和那些摸爬滾打的兄弟感到失落。
正當我望著窗外發呆時,一個姑娘提著大包小包,踉踉蹌蹌地穿過擁擠的過道。她看上去二十出頭,梳著兩根麻花辮,臉因為吃力而漲得通紅。她在我附近找了個角落,把行李放下,靠在車廂壁上,長長舒了口氣。
站了大概個把小時,火車晃晃悠悠,她大概是太累了,腦袋一點一點地,靠著車廂壁就打起了盹。身子隨著火車搖晃,東倒西歪,看著真怕她一頭栽倒。
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盡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溫和:“同志,你好。”
她猛地驚醒,有些茫然地看著我。
我指了指自己的座位:“我看你挺累的,去我那兒坐著睡會兒吧。”
她看到我身上還沒換下來的軍裝,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綻開一個特別燦爛的笑容,像新疆八月的向日葵:“謝謝你啊,解放軍同志!我坐了,你坐哪兒啊?”
我挺了挺胸膛,帶著點軍人的自豪:“沒事,我們站崗站習慣了,站幾個小時不成問題。”
她再三道謝后,才坐到我的位置上。大概是真累壞了,沒一會兒就又靠著窗戶睡著了。
到了夜里,車廂里安靜下來,燈光也變得昏暗。她醒過來,執意要把座位還給我。我推辭不過,正僵持著,她看了看周圍,小聲說:“同志,這到西安還得兩天呢,你一直站著哪行。要不……咱倆擠擠坐?我看咱倆都挺瘦的。”
我確實也站得腿肚子發酸,看她一臉真誠,也就不再矯情,點了點頭。我們倆就側著身子,勉強擠在了一個座位上。
坐下后,話匣子就打開了。她叫高雪梅,老家是河北的。小時候跟著父母支援邊疆建設來了新疆,就在這里扎下了根。她大哥學習好,大學畢業后分配在西安工作,去年剛結了婚,大嫂前不久生了個大胖小子。她母親身體不好,走不開,她剛好高中畢業沒找到合適工作,就被派去西安伺候大嫂月子。走得急,只買到站票。
“這里面全是給我大嫂帶的,”她指了指腳下的幾個大包,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都是新疆的干貨,紅棗、葡萄干啥的,我娘說坐月子吃這些好。”
我們聊新疆的風沙,聊部隊的生活,聊她對西安的想象。她是個健談又開朗的姑娘,聲音清脆,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漫長的旅途,因為有了她的陪伴,變得不再枯燥難熬。
兩天后,火車終于喘著粗氣,停靠在了西安站。我幫她把那幾個沉甸甸的包裹提下車,她大哥早就等在站臺上了。互相道別后,我看著她和大哥匯合,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里,心里莫名地有點空落落的。
回到陜南老家,我就像換了個人。走路腰板挺直,說話做事一板一眼,再也見不到當年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我爹娘看著我,欣慰得直抹眼淚。
我沒著急找固定工作,跟著村里見多識廣的大興叔一起,倒騰起山貨。把村里的木耳、香菇、核桃往縣里、市里賣,雖然辛苦,但比種地強。
時間一晃就到了1997年。那年春天,我獨自一人來西安,想看看這里的干貨市場,尋摸點商機。走在繁華的街道上,看著車水馬龍,正琢磨著去哪兒轉轉,忽然聽到一個有點耳熟,又帶著點不確定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同……同志?”
我下意識回頭,看見一個穿著樸素但收拾得干干凈凈的姑娘,正推著一個煎餅小車,睜大眼睛看著我。那張臉,那雙彎彎的眼睛……我愣了一下,隨即脫口而出:“高雪梅?”
“呀!真是你啊,周同志!”她驚喜地叫出聲,臉上瞬間笑開了花,還是像當年在火車上那樣,像朵向日葵。
她告訴我,她幫嫂子把孩子帶到一歲多,后來嫂子的母親從老家過來接手了。她喜歡上了西安這座古老又充滿活力的城市,就沒回新疆,先找了個臨時工,后來干脆自己支了個攤,賣煎餅。
“自己當老板,自在!”她一邊利落地給顧客攤著煎餅,一邊笑著對我說。
那天,我站在她的小攤旁,看著她忙碌的身影,聽著她清脆的吆喝聲,心里有種說不出的感覺。我們聊了很久,直到她收攤。
這次意外相遇后,我們互相留了聯系方式。后來每次我來西安辦事,都會特意繞路去看看她,有時候幫她收收攤,有時候就站在旁邊聊幾句。
有一次,我幫她推著車回去,她忽然問我:“周新民,你……結婚了嗎?”
我撓撓頭,有點自嘲地笑笑:“我?誰看得上我啊,一個倒騰山貨的窮光蛋。”
她停下腳步,轉過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特別認真地說:“我嫁。”
我一下子愣住了,以為自己聽錯了,傻乎乎地問:“……啥?你說真的?”
“真的呀!”她用力點頭,臉上飛起兩朵紅云,“我覺得你這人,實在,心眼好。在火車上能把座位讓給陌生人,這幾年接觸下來,更覺得你靠得住。窮怕啥,咱們有手有腳,一起掙唄!”
看著眼前這個美麗、開朗又勇敢的姑娘,我的心像被什么東西猛地撞了一下,滾燙滾燙的。
后來,我們的關系就確定了。我鄭重地去見了她大哥大嫂,又帶她回陜南老家見了我父母。我爹娘看到她,喜歡得合不攏嘴。
就這樣,一段始于94年秋天那列擁擠火車上的讓座之情,在經歷了三年的沉淀和一次意外的重逢后,終于開花結果,將兩顆年輕的心,緊緊地聯系在了一起。
如今,我和雪梅在西安有了自己的小家,孩子也大了。有時看著她在廚房忙碌的背影,我還會想起火車上那個靠著車廂壁打盹的姑娘。
人生際遇,真是奇妙莫測。一次微不足道的善意,一次看似偶然的重逢,竟能牽出一生的緣分。
它讓我相信,這世間所有的相遇,或許都是久別重逢。而善良與真誠,永遠是通往幸福最短的那座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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