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年中秋我和表弟在奶奶家，他吃月餅我看著，傍晚爺爺喊我出來

今年中秋節，半個月前就有親戚、朋友送來月餅，節后我數了一下，家里還剩50多塊月餅沒人吃，怕壞掉我把月餅放進冰箱冷藏里。

有蛋黃、榛子堅果、玫瑰五仁、什錦、松仁八寶，棗泥等等多達10幾種餡料的月餅，還有我的最愛，雙酥月餅，咬一口掉渣的這種。
看著一盒盒包裝精美的月餅，放在那里無人問津，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思緒被帶回1983年中秋節前一天…

那一年我才7歲大，還沒上小學，那時孩子普遍懂事晚，上學晚，基本都在9歲上小學。
我上面有兩個姐姐，因父親體弱多病，母親不想再生了，可是奶奶盼望著能抱孫子，非讓母親再生個老三。

于是就有了我，偏偏我也不爭氣，生下來一看又是個女孩子，奶奶轉身離開，母親月子她沒伺候一天。
每次提起這事，母親仍會抱怨幾句：我生你時趕上冬天，你爸有類風濕病，冬天怕出門，你奶嫌我又生個女孩，不伺候我坐月子。沒辦法，我只好自己出去拿柴禾生火做飯，后來坐下一身病，下雨天腳后跟疼，刮風天腦袋疼。”

每次母親提到當年辛酸淚，我心痛到無法呼吸。
可以想象一下，在那個缺衣少食年代，母親因連生三個女孩，不受奶奶待見，吃了不少苦。
偏偏父親又病病歪歪的，我們一家五口人吃喝拉撒全靠母親，母親是普通的農村婦女，只會在土里刨食吃。

她要帶三個孩子，要照顧父親，要種10多畝農田，哪有精力面面俱到的呵護我們，好在我們姐妹皮實，個個都健康。
遺憾的是，父親沒我們幸運，83年春節剛過，他永遠的離開了我們。

父親彌留之際，幾天不吃飯，那時鄰居們正熱火朝天忙著做豆腐、殺年豬，準備迎接新年。
我家冷冷清清的，感受不到一點要過年的氣氛。平常日里，一家子吃飯有說有笑，現在倒好，誰都沒心思說話，飯菜放涼了也沒人動，只剩滿屋揮不去的沉悶與擔憂。
東屋鄰居知道我父親病重，一天過來看兩遍，做豆腐時，盛一碗豆漿送給父親喝。

父親艱難的坐起來，眼含淚水抱拳道謝，他知道自己時日不多了。
鄰居家殺年豬，會盛一碗蘿卜干，帶幾塊血腸端過來讓父親吃。
母親邊抹眼淚邊送鄰居出門，走到街上，鄰居小聲嘀咕著：你家大哥心眼好，生病前沒少幫我們干活，好人好報，大伙誰家做好吃都能給送點，平常日舍不得吃點好的，過年吃點營養品病就好了。”

父親在時，家里的錢全給他買藥了，顧不上買吃的，聽鄰居這么說，母親心里有了些許安慰。
臘月二十九，大姑趕集買些年貨給奶奶送過來，順便來家里看望父親。
那天格外冷，一大早開始下雪，因為是年前最后一個趕集日，大伙踩著厚厚的積雪，趕完集提著大包小包匆匆而過。

家里氣氛壓抑，我不愿意待在家里，跟姐姐在院里掃雪，這時，見奶奶和大姑表情凝重的朝我家走來。
大姑見我身上全是雪，沒戴帽子和手套，站在門口凍的瑟瑟發抖，她拍拍我身上的雪，說道：“回家戴帽子戴手套，快過年了，別凍感 冒了。”
奶奶眉頭緊鎖瞥一眼我說道：“你別在那里添亂了，趕緊回家。”

進屋后，大姑掏出一塊用油皮紙包的豬頭肉。牛皮紙上滲著油光，我盯著挪不動腳。饞得直咽口水。
奶奶湊近父親低聲說道：“你好點沒有？吃不吃豬頭肉，少吃幾塊有力氣。”
父親微微睜開眼睛，無力的搖搖頭，又把眼睛閉上了。奶奶和大姑轉過頭擦眼淚。
當天晚上，大姑留下來陪著母親，奶奶因身體受不了獨自回家休息。

臨走時用牛皮紙將那塊豬頭肉包好，對大姑說了一句話我終身難忘。：“喃哥吃不下我拿回去給你爹吃，自打你哥病重，大伙都沒心情過年，咱家也沒殺豬。”
大姑看著奶奶欲言又止。
三天后，我們姐妹正睡覺，被大姑喊起來，來到父親身旁，我害怕不敢靠近。

就在母親拿著手電筒出去喊鄰居時，父親閉上眼睛走了。
給父親發喪，是幾個姨娘和舅舅幫忙湊得錢。
為此，母親總念叨：咱家困難時，你兩個姨娘和兩個舅舅拿錢出來幫咱們度過難關，你們長大了，不能忘記這份恩情。還有，從現在開始，咱們省吃儉用，把欠債還上，你姨和舅家也沒錢。”

很快春播要買種子，兩個姐姐開學要交學費，要買本和筆，家里分文沒有。
母親把半袋花生和一缸小米全拿集市上賣了，家里只留下一袋苞米面糊口。

好在這年風調雨順，母親種了5畝地大豆，3畝地苞米，長勢喜人，八月十五前夕，母親便去地里割苞米。
鄰居家這時還沒開始收山，母親說：“笨鳥先飛，咱家就我自己干活，不能落在大伙后面。”
就這樣，我跟著母親去地里，幫撐口袋、撿苞米穗。
我家苞米地距離道邊10多米遠，因快過八月十五，村里那幾天格外熱鬧。出嫁的女兒，騎自行車來給父母送月餅，順便幫忙秋收。

在外打零工的老爺們，也提著月餅回家過節。每次有人經過，苞米地里都會飄起月餅的油香味和葡萄的清甜氣。
我走到路旁，眼巴巴的盯著來來去去的行人看。母親只顧低頭扒苞米，好像忘了快到中秋節。只字不提月餅和葡萄。

越看越饞，越看越覺得餓，我磨磨蹭蹭走到母親身邊問道：“媽媽，我看別人家過節都買月餅，咱家今年一塊都不買嗎？”
聲音很小，小到被苞米葉發出的嘩啦嘩啦聲蓋過去了。
那時候，農村的孩子就盼著過節，只有過節才能改善伙食。中秋是大節，我期盼已久能上一塊月餅。

母親正在用手上鐵釬穿過苞米穗，頭也不抬說了一句：月餅有啥好吃的，硬邦邦，餓了去地里拔花生，晚上我給你們烀熟花生吃。咱家花生可甜了。

苞米地下面種了半畝地花生，之前我們想吃，母親不讓，說再長些日子，待顆粒飽滿再拔。不知道怎么了，母親這會又同意拔了。
可是，中秋節明明就是吃月餅，象征著一家人團團圓圓。是花生代替不了的。

我帶著幾分失望和窩火往家走，不幫母親撿苞米穗。
路過奶奶家門前，我停下腳步想了想，別人家閨女都回來給父母送月餅，大姑肯定也來了。

想到這些，我透過門縫朝院里看，只見小我一歲的表弟正在奶奶家院里玩。
表弟發現我，忙跑過來拉著我的手說：“姐姐，我去找你玩，你沒在家，媽媽說你中午吃飯時能回來。”
見到表弟，我倆跑到后面果園里玩捉迷藏，踢毽子，月餅的事早忘了。

聽表弟說，大姑和奶奶去挖地瓜，挖回來晾幾天，留中秋節炸地瓜條吃。
快11點，奶奶和大姑還沒回來，母親也不回家做飯。我倆又累又餓。
這時，表弟進奶奶房間，打開奶奶家衣柜，挪開一摞舊衣服，舊衣服下面壓了兩袋月餅，表弟很熟練的拿出一塊吃起來。

我站在一旁不知所措，想躲開還不舍，內心有期待，期待表弟能拿一塊給我吃。
可是我等來的是表弟邊吃邊朝門口走，我跟他后面走，邊走邊回頭看大衣柜，直到看不見才戀戀不舍的離開了。
表弟這么做，我能猜到是怕奶奶說他。

既然知道表弟不敢把月餅分給我一塊，我便對奶奶抱著一絲希望。繼而留下來看著表弟，當著我的面，一口一口啃掉月餅四周面皮。然后一根一根拽出月餅瓤里青紅絲，放進嘴里細細品味。
待表弟把掉在手心里的月餅渣渣吃完，奶奶提前回來做飯，大姑和爺爺在后面裝地瓜。

本以為奶奶會問我餓不餓，會把藏在柜子里的月餅拿一塊給我吃，可是她沒有，表弟沒說，我也沒提，奶奶怎么也想不到，表弟吃月餅的過程被我全看在眼里。
等了好久結果一場空，我已經沒有心情陪表弟玩，帶著心酸回家。
路上，我兩腿像灌鉛似的，我想不通，父親剛去世幾個月，奶奶為什么如此冷漠，血脈相連，難道抵不過一塊月餅值錢嗎？

下午，我跟母親去地里干活，路過奶奶家，我又推門進去，借口找表弟玩，其實我仍惦記那兩袋月餅，哪怕掰開一個，給我一半也好。
站在窗外，我看見奶奶家八仙桌上擺好4個盤子，有一盤月餅，一盤花生，一盤大棗，一盤毛豆。

很早之前，在我們遼寧，中秋晚上有“圓月”的講究，家家戶戶會擺上一張桌子，把月餅、紅彤彤的大棗、飽滿的毛豆、噴香的花生，再配上些新鮮水果一一擺好，這都是專門給月亮準備的供品，盼著明年大豐收，也護著家里人團團圓圓。
奶奶既然把月餅擺出來，說明她知道月餅被表弟吃了，也間接說明，奶奶壓根沒想給我。
想到這些，我扭頭就走。回到家里，我坐在院里等母親傍晚回家，提醒她今晚要準備“圓月”供品。

八月十五的傍晚，夕陽剛把天邊染成淺橘色就沉下了山，晚風里還帶著點秋涼，東邊的天空已經悄悄亮了些，月亮眼看就要從那兒升起來了。
我坐在院里，期盼母親和姐姐回家“圓月”。
這時，爺爺兩只手背在后面走過來，看我自己坐在院里，忙擺擺手喊我出來。

然后像變戲法一樣，從衣服下面拿出一包月餅，小聲叮囑我，順西頭走，把月餅送地里，跟姐姐一起吃。
我知道爺爺怕被人發現，才趁天黑悄悄出來給我們送月餅。
拿著月餅我快步跑到地里，母親聽我講完嘆了口氣說：“現在唯有爺爺記得三個孫女。”

一袋月餅裝四塊，正好夠我們每個人分一塊，母親說：先別吃，咱這就去拔花生，摘大棗，摘毛豆，回家“圓月”
那是1983年的中秋夜，雖說父親去世，家里一貧如洗，但我們娘四個，終于可以吃月餅，賞月。

我抿一口月餅，甜甜的味道更濃。有爺爺的愛守護著我們，再苦再難都能熬過去。
我讀初三這年，奶奶患肺癌住院，母親是唯一的兒媳婦，從始至終在醫院照顧奶奶。
當年表弟吃月餅我站著看這件事，我從沒告訴母親。一年后，奶奶病逝。

奶奶走后，爺爺一個人不愛做飯，母親便留爺爺在我們家吃飯，吃完飯回自己家睡覺。
大姑要接爺爺去養老，爺爺說：“我有兒媳婦有孫女，不可能住在閨女家，讓鄰居們看笑話。”

等我們姐妹三個能掙錢了，由我們出錢，母親出力贍養爺爺，直到他去世，享年87歲。
時隔多年，我們的生活早已不在為吃的犯愁，月餅隨時可以買，想吃多少都有。貨架上的口味更是換了一茬又一茬。

可我再也沒吃過，像1983年中秋夜那樣的五仁月餅——青紅絲裹著實打實的糖霜，咬一口酸酸甜甜的，連包裝紙都帶著讓人記了大半輩子的油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