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孤魂中短篇科幻小說集》連載 021. 風箏的眼睛（下）

《古城孤魂中短篇科幻小說集》連載

021. 風箏的眼睛（下）

她站在水簾旁，發絲被偶爾飄進的雨絲打濕，貼在臉頰上，卻顯得更加楚楚動人。她微微仰起頭，看著雨幕，輕聲說：“其實，我也沒有別的辦法了，最近真的遇到了很多困難，不知道該去哪里。”那聲音里帶著一絲無助和哀怨，讓我的心里不禁泛起一絲漣漪。我望著她，心中的不悅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復雜的情緒，有同情，也有一絲難以言說的心動。雨越下越大，四周的世界都被這雨幕籠罩，變得模糊而安靜，只有雨水的聲音在耳邊回蕩。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街邊的路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遠遠望去，那些燈光像是無數雙窺探的眼睛，靜靜地注視著這個潮濕而安靜的夜晚。雨已經停了，空氣里還帶著濕潤的氣息，我領著雯雯走到了我的汽車旁邊。站在車門前，我的內心充滿了猶豫和矛盾。如果就這樣把她留在這里獨自離開，我實在狠不下心；可如果帶她一起走，似乎又顯得不太妥當，畢竟我們之間的關系還遠未到那一步。在短暫的沉默之后，我終于開口問道：“你應該還沒吃晚飯吧？要不我們先找個地方，一起吃點什么，慢慢再說。”

雯雯輕輕點了點頭，眼神里帶著一絲感激，她低聲說：“好，謝謝你，真的不知道該怎么感謝你。”我打開車門，示意她先上車。她小心翼翼地坐進副駕駛的位置，動作輕柔得仿佛怕驚擾了什么。

我關上車門，繞到駕駛座，啟動了車子。車內的氣氛有些微妙，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我打開收音機，試圖用音樂來打破這份沉默，但旋律似乎并沒有起到太大的作用。

車子緩緩行駛在濕潤的街道上，路燈將我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交織在一起。我偷偷瞥了雯雯一眼，發現她正望著窗外，眼神里滿是迷茫和疲憊。那一刻，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強烈的沖動，想要為她做些什么，讓她暫時忘卻那些煩惱。

“你想吃什么？”我打破了沉默，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松自然。

雯雯回過神來，想了想，說：“隨便吧，我現在沒什么胃口，不過還是謝謝你，愿意陪我。”

我笑了笑，說：“別客氣，大家出來在外都不容易，能幫一點是一點。”說著，我加大了油門，朝著附近一家還開著的小餐館駛去，心里默默期待著，這頓飯能讓雯雯的心情稍微好一些。

看到路邊有一家不起眼的小餐館，店面雖然不大，但飄來陣陣飯菜的香氣，我們立刻被這誘人的味道吸引，于是毫不猶豫地走了進去。

餐館里人不多，幾張桌子零散地擺放著，燈光有些昏暗，卻營造出一種溫馨的氛圍。我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服務員很快拿著菜單走了過來。我接過菜單，遞給雯雯，說：“你再看看，有沒有想吃的。”雯雯接過菜單，隨便翻了幾下，又遞回給我，輕聲說：“還是你點吧，我真的沒什么特別想吃的。”

我點了點頭，開始看菜單，點了幾樣家常小菜和一份湯。等待上菜的過程中，雯雯一直望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試圖尋找一些話題來打破這略顯沉悶的氣氛，于是問道：“你打算今后怎么辦？就沒有其他辦法了嗎？”我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問道。雯雯回過神來，輕輕嘆了口氣，回答道：“算是吧，我真不知道今后該如何是好，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聽到她這么說，我心里一陣心疼，剛想安慰她幾句，服務員端著菜上來了。熱氣騰騰的飯菜擺上桌，香氣撲鼻。我招呼雯雯：“先吃飯吧，吃飽了才有力氣想事情。”雯雯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拿起筷子，開始慢慢吃飯。

在用餐過程中，我們偶爾交談幾句，但大多數時間仍沉浸在沉默中。我注視著雯雯那略顯憔悴的臉龐，對于她如何渡過眼前的難關，我實在想不出什么良策。餐畢，我結了賬，與雯雯一同走出餐館。外面的空氣格外清新，夜空中繁星點點，仿佛在低語著無盡的奧秘。

“你出來，孩子誰照看著？”我終于鼓起勇氣，問出了那個一直盤旋在心頭的疑問，試圖更深入地了解她的處境。她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和釋然：“兒子被他爺爺奶奶接走了，畢竟是人家的根，是他們的血脈。”聽到這句話，我忽然明白了她為何愿意選擇跟我離開——她在這個家庭中已經失去了最后的依靠和寄托。

我接著追問道：“那你丈夫現在情況如何？”她的表情瞬間蒙上了一層痛苦，聲音低沉而疲憊：“在醫院已經沒有希望了，醫生都說撐不了幾天。我也不再去看護他了，因為在最關鍵的時刻，他心里惦記的還是從前的妻子。她一出現，我就主動退出來了，覺得自己像個多余的影子。”

我沉默了片刻，心里涌起一陣復雜的情緒，然后輕聲問道：“家里不是還有兩個女兒嗎？她們應該能陪著你吧？”她的眼神中透出一絲凄涼，苦笑著搖頭：“哪里還有家啊……房子早就被抵押拍賣了，我現在基本上是無家可歸，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她的語氣中充滿了無助和失落。

我心里不禁冒出一些念頭，但又迅速壓抑住自己，覺得這種想法太過自私和不堪。我暗自思忖：如果情況允許，收留她或許也是一種選擇，但又不愿讓自己顯得太過偽善。于是我繼續問道：“那你的兩個女兒現在怎么樣了？她們有去處嗎？”她突然轉過臉來，目光銳利地看著我，反問道：“你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我連忙擺手解釋：“不，不！你別誤會。我只是想著，如果她們沒有地方可去，我自己無兒無女，或許還有能力收養她們。”盡管嘴上說得冠冕堂皇，我心里卻清楚，這不過是一種自我安慰——收養兩個養女，比起直接收留她，似乎更符合世俗的眼光，也少些閑言碎語。但轉念之間，我又感到一陣自我厭惡，覺得自己虛偽又卑鄙。

她黯然神傷地回答：“她們跟著親媽走了。自從我進了這個家，那兩個姑娘一直把我當成仇人一樣，我們之間根本沒有感情，也不可能生活在一起。”聽到這里，我徹底打消了收留她的念頭。其實我對她本人也有些排斥，只是不忍在此時表露出來——她的丈夫奄奄一息，她卻在外尋求依托，這讓我覺得既可憐又難以接受。不過，收養她的兩個女兒倒或許真是一個可行的選擇，至少能讓我心里少些負擔。

對話至此，我們都沒再繼續說什么。我默默想著，夏理想這個女人命運確實坎坷，經歷了這么多苦難，但隱隱約約中，我又覺得她的故事里似乎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蹊蹺。

我靜靜地凝視著雯雯，眼神中流露出幾分關切與無奈，輕聲問道：“接下來你有什么打算嗎？如果需要幫忙的話……”然而話一出口，我的內心便感到一陣無力。其實我深知自己的局限，錢我確實沒有，無法在經濟上給予她任何支持，更不可能借給她。至于她這個人，我也實在不敢輕易收留。此刻，我的思緒紛亂如麻：是應該親自送她回家，確保她的安全？還是冒險將她帶回我的住所，暫且提供一處避風港？又或是狠下心腸，將她獨自留在這里，自己轉身回家？種種選擇在我腦海中反復盤旋，我卻感到前所未有的彷徨。這種優柔寡斷、舉棋不定的狀態，讓我不禁對自己產生了懷疑——作為一個男人，我本應果斷堅決，此刻卻顯得如此懦弱猶豫。

就在我內心掙扎不已的時候，雯雯似乎看出了我的糾結，她輕輕扯了扯我的衣角，聲音輕柔卻帶著幾分堅定：“你別為難了，我知道你有自己的顧慮。我自己再想想辦法，今晚我就先找個地方湊合一晚吧。”她那懂事的模樣，讓我心里愈發不是滋味，仿佛有塊石頭壓著，沉甸甸的。

我望著她，燈光下她的臉龐顯得愈發蒼白，眼神里滿是疲憊與無助。我咬了咬牙，最終還是沒能狠下心讓她獨自面對這未知的夜晚。“算了，還是我送你吧，至少能確保你安全。”我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輕松一些，不想讓她再增添負擔。

雯雯愣了一下，隨即眼中閃過一絲驚喜與感激，她輕輕點了點頭：“那真的太謝謝你了。”我打開車門，再次示意她上車。這一次，她沒有再像之前那樣小心翼翼，而是帶著一絲信任與依賴，坐進了副駕駛的位置。

車子再次啟動，行駛在寂靜的街道上。這一次，車內的氣氛似乎輕松了一些，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樣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我打開音樂，試圖讓這旋律驅散我們心中的陰霾。雯雯也漸漸放松下來，偶爾會跟著音樂輕輕哼唱幾句，那聲音雖然微弱，卻如同天籟之音，讓我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雯雯帶著哭腔低聲問道：“你不是曾經喜歡過我嗎？現在我要是跟了你，你還要我嗎？”她眼里含著淚光，語氣中透著一絲絕望和期盼。我內心一陣揪痛，卻不敢讓自己多想，因為現實擺在眼前——她至今尚未離婚，家里還有丈夫和孩子等著她。我清楚地知道，她已經步入絕經期，身心都處于一種脆弱的狀態，或許正因為如此，她才更加渴望尋找一個依靠。然而，無論情感如何涌動，道德和法律的底線是絕對不能觸及的。我無法自私地將她帶回我的家，那樣不僅會傷害她的家庭，也會讓我們兩人都陷入無法挽回的境地。

我不知道應該選擇怎樣的語言來安撫她，也無法用那些看似正確的大道理去開導她，更不敢用嚴厲的語氣去責備她。因為此刻的她情緒極其脆弱，同時也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任性，我害怕任何不當的言辭都可能會帶來難以預料的后果，這些后果我實在承擔不起。最終我只能對她說：“不管怎樣，你先回家吧，眼前的困難總會過去的。”我清楚地知道這些話實際上空洞無力，幾乎等同于廢話，但在那一刻，我確實找不到更好的表達方式，只能這樣勉強地說出口。

雯雯卻用帶著絕望的語氣回應道：“如果你不愿意接受我，也許明天我就會徹底消失，去往另一個世界了！”這句話讓我瞬間感到一陣寒意，全身不由自主地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然而我的大腦卻在潛意識里提醒自己不要過度卷入，不要想得太多，只要安全地把她送到家門口，我的責任也就到此為止了。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雯雯，別這么想，生活里總會有些坎兒，可跨過去就好了。你還有家人，他們肯定也希望你平平安安的。”我一邊說著，一邊留意著她的反應，心里祈禱著這些話能給她一些力量。

雯雯沉默了片刻，淚水在眼眶里打轉，她緩緩開口：“我知道你說得有道理，可我現在真的覺得好累，好像看不到未來的方向。”她的聲音帶著哭腔，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小錘子，敲在我的心上。

我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每個人都會有這樣的時候，覺得自己撐不下去了。但你要相信，這只是暫時的。你回家好好睡一覺，明天說不定就會有新的轉機。”我盡量讓自己的語氣充滿希望，哪怕我自己心里也沒底。

雯雯微微點了點頭，可眼神里還是充滿了迷茫。車子繼續行駛著，窗外的景色不斷變換，可車內的氣氛依舊沉重。我絞盡腦汁，想著還能說些什么來讓她振作起來。

“雯雯，你平時有什么愛好嗎？等這段時間過去了，你可以多去做些自己喜歡的事情，心情也許就會好起來。”我試探性地問道，希望能轉移她的注意力，讓她不再沉浸在悲傷的情緒里。

雯雯想了想，說：“我以前喜歡畫畫，可現在都沒心思了。”我接著她的話說：“那等你狀態好一些了，就重新拿起畫筆呀。畫畫可以讓你把心里的情緒都釋放出來，說不定還能創作出很棒的作品呢。”

雯雯的臉上終于露出了一絲淡淡的笑容，雖然很微弱，但對我來說卻像是黑暗中的一道光。她輕聲說：“也許吧，希望真能像你說的那樣。”

不知不覺間，車子已經來到了雯雯所說的地方。那是一片老舊的居民區，昏暗的路燈下，幾棟破舊的樓房顯得格外孤寂。我停下車，轉頭看向雯雯：“到了，你小心點。”雯雯點了點頭，解開安全帶，準備下車。就在她打開車門的那一刻，我突然又叫住了她：“雯雯，如果……如果以后有什么困難，還可以找我。”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出了這句話。

雯雯愣了一下，隨即轉過頭來，眼中閃爍著淚光。她輕輕點了點頭，聲音哽咽：“謝謝你，真的謝謝你。”說完，她轉身走進了那片黑暗之中。我望著她漸行漸遠的背影，心中默默祈禱，希望她能夠早日走出困境，找到屬于自己的幸福。

看著雯雯的身影逐漸消失在街角的暮色之中，我的大腦仿佛被瞬間抽空，陷入一片茫然的空白。我站在原處，恍惚間意識到自己剛才那番言行是多么的虛偽——表面上裝得坦蕩磊落、道貌岸然，可內心卻比誰都清楚，雯雯根本無處可去。她眼神中那抹絕望的光，那幾乎無法承受的疲憊，分明在告訴我，也許就在今晚，她就會做出無法挽回的選擇。而我，明明可以伸出援手，將她帶回我的家，哪怕只是暫時的棲身，也可能成為她黑暗中的一線生機。

我忽然意識到自己竟然忽略了一個極其重要的問題，那就是——如今她究竟住在什么地方？那個地方對她而言，能夠稱之為“家”嗎？是真正給予她歸屬感與溫暖的所在，還是僅僅是一個臨時落腳、缺乏情感連結的居所？這不禁讓我陷入更深的思索。

可我卻退縮了，用所謂的“道德”和“體面”包裝自己的懦弱。這個念頭像冰錐一樣刺進我的心臟，我不由自主地渾身顫抖，連指尖都變得冰涼。我仿佛能看見她獨自走在冷風中的背影，那么單薄，那么孤獨。而我，明明可以成為拉住她的人，卻選擇了沉默地站在安全的距離之外。這種認知讓我幾乎無法呼吸，愧疚與恐懼像潮水一般將我淹沒。

表面上看，我的言談舉止顯得莊重得體、條理清晰，處處遵循規范與常理，似乎無可指摘。然而，這看似端正的外表之下，卻隱藏著一種不愿直面現實的回避心態，以及對本該承擔的責任的推脫。我以合乎禮儀的言辭作為屏障，用合乎邏輯的論述掩飾內心的不安，實則是在逃避那些需要勇氣去正視的問題和抉擇。這種表現，雖然能夠暫時維護形象的完整，卻無形中削弱了自我成長的可能，也辜負了他人對我的期待與信任。

我靜靜地站在濕潤的大地上，抬頭望向雨后的夜空，那里繁星點點，如同無數閃爍的眼睛凝視著這個世界。我不禁向著蒼天和蒼茫的大地發出內心的疑問：“面對如此復雜的人生抉擇，我究竟該如何行動，才能找到那條真正正確的道路？”

不過，我的眼前總是不斷浮現出雯雯的尸體，那種冰冷、毫無生氣的畫面像刻在我腦海里一樣揮之不去。每當我閉上眼睛，那慘白的臉龐、無神的雙眼就會再次浮現，讓我難以平靜。然而，或許這一切只是我過度敏感和焦慮的產物，也許我的擔心完全是多余的，事情根本沒有我想象的那么糟糕。

回想起當時的情景，我不禁感到一陣后怕。那時的我雖然親眼目睹了雯雯的言行舉止，包括她那些細微的表情變化和含糊的言辭，隱隱約約透露出一種絕望和輕生的傾向，然而出于內心的恐懼和自我保護的本能，我一直在下意識地回避這種不祥的預感。我不愿意、也不敢往最壞的方面去想，總是試圖用各種理由說服自己那只是暫時的情緒低落。如今冷靜下來反思，我才意識到那些征兆其實相當明顯，只是當時的我選擇了視而不見。現在越想越覺得，雯雯的處境恐怕真的十分危險，甚至是兇多吉少，這種想法讓我感到深深的不安與自責。

空中再度響起一陣低沉而持續的“嗡嗡”聲，這聲音比之前更為清晰而靠近。我不由得抬起頭，只見早先在院子里見過的那架小型飛行器又一次出現在視野中，它懸停在空中，仿佛在審視著地面的一切。陽光照在它銀色的外殼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飛行器緩緩降低高度，隨后從底部輕輕拋下一張紙條。紙條在空中飄蕩了幾下，最終落在我伸出的手中。我展開紙條，目光落在那一行清晰的字跡上：“人類人性測試結果：獸與神的中間環節，偏向獸類。”這簡短的一句話卻仿佛蘊含著無盡的重量，讓我不禁陷入沉思。

我能夠被稱為一個真正的男人嗎？我的行為、思想和品格是否符合一個男人應有的標準？更進一步來說，我是否可以被視作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完整的人？這些問題盤旋在我的腦海中，但我卻發現自己無法給出確切的答案，內心的困惑與迷茫讓我難以做出明確的判斷。

看來這一切都只是虛幻，似乎是某種智慧體對人類進行的觀察與考驗。

2025年11月11日星期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