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藥學研究走向有溫度的藥學人文關懷

徐峰

醫院藥學作為醫療服務體系的關鍵構成，其發展始終與醫藥衛生政策、技術革新及患者需求緊密相連。近年來，藥師的工作流程復雜度大幅提升，工作壓力與日俱增。更嚴峻的挑戰在于數字時代的技術沖擊，人工智能（AI）在藥學領域的應用已展現出“碾壓性優勢”，這種技術革命讓部分藥師陷入“職業替代焦慮”。此外，高學歷臨床藥師需承擔醫療、教學、科研“三位一體”的工作任務，而調劑藥師則面臨窗口工作繁重、患者投訴等問題。一系列問題加劇了青年藥師的職業認同感缺失與職業倦怠。如何擺脫這一困境，以有溫度的藥學服務滿足患者對心理支持、情感慰藉的需求，成為醫院藥學領域亟待深入思考的重要課題。

一、從技術研究到人文關懷：個人實踐反思與認知覺醒

筆者對藥學人文關懷的認知，始于與父親相關的臨床經歷。筆者的父親是胃低分化腺癌患者，他在胃全切術后拒絕使用止痛藥，后來甚至拒絕使用對抗化療不良反應的藥物，最終他因無法耐受化療不良反應于術后1年便溘然離世。起初筆者將父親的抗拒歸因于自己對鎮痛藥依賴性的教條式科普和“男子漢不怕疼”等傳統觀念的影響，多年后回望這段經歷才意識到，父親對藥物抗拒的本質是對藥物不良反應的恐懼。筆者當時的“客觀科普”僅停留在風險告知層面，卻忽視了父親作為患者的心理承受能力——既未告知他如何正確看待藥物風險，更未給予必要的情感支撐。

基于這一反思，筆者團隊開展了癌癥患者心理狀態與藥物療效相關性的系列研究。結果顯示，癌癥患者共病抑郁、焦慮的發生率極高，且“高暗示性人群”對藥物不良反應的敏感度顯著高于普通人群。若藥學工作者刻板地羅列藥物的所有不良反應，極易引發患者的負面預期，甚至誘發與“安慰劑效應”相反的“反安慰劑效應”，導致患者拒絕用藥。此外，團隊還進一步研究揭示了心理狀態影響藥物治療的分子機制。

筆者愈發深刻認識到，臨床藥學的核心是將專業知識轉化為患者可感知的實際幫助——既要關注藥物療效與安全性，更要重視患者的心理困境。自此，筆者開始倡導“有溫度的藥學服務”，推動臨床藥師從“技術執行者”向“人文關懷者”轉變。

二、人文藥學與藥學人文關懷的理論內涵

人文藥學是藥學的重要分支，也是人文與藥學的交叉學科。它以“以人為本”為核心，從人文視角研究藥學領域的各類問題，涵蓋藥學史、藥學家精神傳承、患者心理對用藥的影響、藥事管理的人文考量等內容，貫穿藥學教育、科研、管理、臨床實踐的全環節。藥學人文關懷并非簡單的“禮貌服務”，而是臨床藥師站在患者視角，通過共情與耐心的專業溝通，幫助患者解決用藥問題、緩解心理壓力，最終提升治療依從性與就醫體驗的過程，貫穿藥品調劑、用藥指導、臨床藥學實踐的全流程。

實踐藥學人文關懷需具備三大精神品質。第一，要仁愛、尊重與包容：關愛患者不分貧富貴賤，尊重患者的價值觀與自主選擇，學會“容言容事”；第二，要誠實與樸實：溝通中不夸大藥物療效、不隱瞞潛在風險，以“接地氣”的表達方式讓患者理解用藥邏輯；第三，要有感恩之心：深刻認識到患者是藥師專業價值的實現者，感恩患者的信任與配合，避免以居高臨下的姿態提供服務。

同時，實踐藥學人文關懷還需遵循五項原則。接納原則：接納患者的情緒與價值觀，不做道德評判，始終將患者的生命健康置于首位；平等原則：忽視患者的身份差異，通過換位思考維護患者的體面；適配原則：結合患者的民族、宗教背景優化用藥方案，幫助患者建立健康的生活方式；風險告知原則：對恐懼藥物不良反應的患者，以“概率化”“積極暗示”的方式說明風險；經濟考量原則：關注藥物的“經濟毒性”，運用藥物經濟學知識為患者選擇“性價比高”的用藥方案，平衡患者的生命質量與經濟負擔。

三、臨床藥師人文關懷勝任力的構成與培養路徑

在AI賦能技術服務的背景下，人文關懷勝任力已成為臨床藥師的核心競爭力——這一能力無法被AI替代，也是破解藥師職業倦怠、提升職業認同感的關鍵所在。

人文關懷勝任力主要包括四個核心維度。溝通力：以專業技巧傳遞對患者的尊重，建立順暢的醫患對話，避免教條式的科普；理解力：從患者的軀體癥狀、心理狀態、社會背景中挖掘隱性需求；影響力：以人文關懷理念影響患者（如緩解患者的用藥焦慮）、醫護團隊（如推動多學科團隊關注患者心理狀態）及醫療體系（如建議優化藥學服務流程）；共情力：深入理解患者的情感體驗，并以恰當的方式回應，而非單純講道理。

基于團隊實踐與行業經驗，筆者認為臨床藥師人文關懷勝任力的培養可通過以下五大路徑實現：

首先，系統構建人文知識體系。臨床藥師需廣泛涉獵哲學、文學藝術、歷史、倫理學與社會學等。學習的核心目標并非掩蓋專業不足，而是提升情感與道德層次——例如，通過哲學學習培養批判性思維，避免給出“非黑即白”的用藥建議；通過文學閱讀增強對人性的理解，避免將患者簡單視為疾病載體。

其次，聚焦人文藥學專業讀物學習。專業讀物是連接人文與藥學的橋梁。臨床藥師可重點學習如下內容：藥學史與藥學家傳記，傳承“尊科學濟人道”的藥學精神；藥學倫理學與溝通技巧，明確藥師的責任與義務，掌握“積極暗示”“傾聽回應”等溝通方法；藥事法規與人文政策，理解政策背后的人文考量，確保關懷實踐符合規范。

第三，傳承前輩藥學人文精神。前輩的實踐經驗是人文關懷的“活教材”。通過邀請資深藥師分享“如何處理患者用藥糾紛”“如何緩解癌癥患者焦慮”等經驗，助力青年學者汲取精神力量。這種“代際傳承”比書本知識更具感染力，能幫助青年藥師牢固樹立“以患者為中心”的職業價值觀。

第四，深化社會實踐與臨床體驗。臨床藥師可通過兩種方式深化實踐：深入臨床一線參與多學科診療，親眼見證患者的治療痛苦，深刻理解藥物不良反應并非冰冷的文字，而是患者的真實體驗；開展社區志愿服務，走進社區為老年人、慢性病患者提供用藥指導，了解基層患者的經濟壓力與用藥困境，學會“接地氣”的溝通方式。

最后，通過寫作升華人文素養。寫作是“自我反思”與“價值傳遞”的重要途徑，也是提升人文素養的“催化劑”，臨床藥師可通過實踐反思日記、人文藥學文章、社會熱點回應等寫作深化人文認知。

四、啟示與展望

近40年的臨床藥學實踐與團隊研究，讓筆者獲得四點重要啟示，也是從藥學研究走向藥學人文關懷的關鍵認知：第一，“溫度”是藥師職業的核心底色。成為有溫度的藥師，無需具備高智商，但需擁有高情商——能夠敏銳感知患者的情緒變化；無需善言辭，但需會傾聽——能讓患者愿意主動傾訴疾苦；其核心在于熱愛專業、悲憫生命、懂得謙卑、樂于利他。第二，共情與安慰是藥學人文關懷的核心手段。“有時去治愈，常常去幫助，總是去安慰”，這句話精準概括了藥學人文關懷的本質——藥物能治愈部分疾病，但患者的心理痛苦需通過共情與安慰來緩解。第三，傾聽是理解患者需求的第一步驟。患者的用藥問題背后，往往隱藏著未言說的疾苦，只有耐心傾聽，才能挖掘出這些隱性需求。人世間不僅有大醫名家的恢宏敘事，更多的是普通人的就醫小故事，這些故事記錄著患者與疾病抗爭的點滴，認真傾聽并積極回應，終將收獲人性的溫暖，也能讓藥師找到自身的職業認同感。第四，醫學的本質是回應病痛，而非僅僅治愈疾病。臨床藥師需從關注藥物轉向關注用藥的人，讓藥學服務既有專業深度，又有人文溫度。

從藥學研究走向有溫度的藥學人文關懷，并非否定技術的重要性，而是在技術基礎上融入人文內核——讓臨床藥師既懂“藥”，更懂“人”。未來，需通過系統化的人文知識學習、實踐體驗與傳承創新，培養臨床藥師的人文關懷勝任力，推動藥學服務從“標準化”轉向“個性化”，從“技術服務”轉向“人文關懷+技術服務”，最終實現“患者獲益、藥師成長、行業發展”的多贏目標。期待更多學者開展人文藥學的實證研究，構建更完善的人文關懷勝任力評價體系，推動藥學人文關懷從經驗探索走向科學規范。

（作者：上海德達醫院藥劑科 徐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