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她說，性是我倆之間最嚴肅的事

為什么不寫性呢？我說。

所有偉大的文學作品都寫性，性是最深刻的人類關系，除了性，沒有任何人類可以用器官進入對方身體。性演示了人類關系的一種極致。

性的發生一定有它的背景，部分是動物性，但更多是社會性。你不會平白無故和另外一個人發生性，你們是基于某種社會連接，或者說社會需要，甚至社會強制而性交的，這是人類的特質。

作為一個作家，必然認為這種特質是人類的本質之一，它體現了一種強烈的、戲劇的、可觀測但不可量化的人類行為的耦合。

性的發生就是文學性。我斬釘截鐵地說。

你是在為自己寫性做辯護嗎？你也不是什么作家！她說。

我當然不是作家。我說。在寫作上，我只是一個拙劣的學習者和勤奮的模仿者，但這并不妨礙我去理解一個作家。在歷經漫長的尋找和探索后，我秉承了海德格爾的藝術理論，即藝術作品的本源是存在的言說。

我有點理解不了。她說。

從文學的角度來看，性不只是交配行為。性讓兩個人的命運交織。它意味著兩個不同個體所經驗的世界體系和存在狀態開始彼此進入和重疊。寫性，其實是寫主觀個體的客觀軌跡，是如何在兩個人身上印證和迸發的，其根本是一種文化人類學和社會心理學研究。

人的主觀世界遵循他的社會性——個人作為龐大社會結構中的微弱因子自有他的位置，這個位置即他的社會性。主觀世界作為客觀世界的表象，它在每個個體眼里都是不同的，它遵循另一種規律和邏輯，即個體理解的世界只反映個體存在的需要，這種需要是唯我的。

然而，性讓這種唯我，讓一個人的主觀世界與另一個人的主觀世界進行交叉印證，他們發生性關系的條件、機會和經驗都互為對方的表象，這里面的差異就是客觀世界的對象性，也就是胡塞爾所謂的“存在”。

怎么又扯到現象學了，我越來越搞不懂了。她說。

這本就是一個艱澀的話題。我說。我會向你解釋我的思考。

文學作品里的性，其實是個體際遇的公共觀察，這種公共觀察總是與時代相關。作家本身雖然也是主觀個體，但他通過寫性來讓自己具備客觀性。因為所有導致性的關系，歸根到底都是人類的關系，作家在作品中抽象并提煉了這些關系，關系先于藝術存在，藝術是對關系的言說。

這就像我之前和你所說：

“哈姆雷特的結局早已注定，是哈姆雷特啟發了莎士比亞，因為所有的悲劇都不過是人類的悲劇，莎士比亞用對美的理解描述了這些悲劇。這種敘事，也是美的一部分本質?！?/p>

同樣的，所有導致性的關系都是不過是人類社會的關系，作家以對人類的理解描寫性，性的敘事，就是人類的敘事。

那么，那些文學作品中的性，到底是什么呢？她說。

我們看《紅樓夢》里面的性，寶玉與襲人之間是悲劇的伏筆，賈珍與可卿之間是權力的縮影，秦鐘與智能兒之間是欲望的毀滅；曹雪芹即便在極端封建的時代，依舊不會徹底回避性所反映的尖銳，性成了隱喻與箴言，性是悲劇的誕生。

我們看《卡拉馬佐夫兄弟》，性是人格的墮落和破壞，是人性的懲罰與掙扎，是思想的毀滅與惡臭，是誘惑、折磨與深淵，性成了一個戰場，人的肉身與人的存在，人的信仰與人的罪孽，通過性的描寫而具備了哲學上的表演意義。

所以在文化價值上，性和死亡同樣重要。甚至可以說，性與死亡都是關于權力、命運、人性和時代的最核心的表達。把這種表達文學化，是作家的責任。

我明白了。她說。

于是，我們和兩條狗一般追逐、嬉鬧、啃咬，我們從草地到樓梯，彼此的P繩纏繞在一起，身上的毛發沾滿了口水，最后累得只能躺在地板上，朝對方哈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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