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瀛筆記：我在日本，學著如何看待死亡

原文首發于微公號：在日尋唐2

我家停車場的附近，一路之隔，是一片墓園。

路，也是寬度只允許車輛單次通行的小路，還顯歪歪扭扭的，并不順直。

承載這片墓園的場所，是一座寺廟，規模不大，倒也一應俱全，有山門，有正殿，門前有三個供來人憑吊的停車位。每天下午5時，寺廟門前的車位上，就會準時拉起繩子。每日閉寺的時候，也就不允許憑吊了。

我從沒見過這座寺廟（或稱墓園）內的工作人員。我只是在每日途經那個門前小小停車場的時候，會看到攔截車輛的麻繩準時起落，從而得出來的結論，這里有專人看守。如果不是有人在，那一定就是有鬼怪或神明。

我暫且稱呼其為寺廟，因這里也有古韻。尤其每年四月初，櫻花季到來的時候，院內一棵粗壯的櫻花樹，足能給途經此處的路人，帶來視覺上的震撼。說實話，我從來沒見過如此雄壯有力的大株櫻樹，不顯婀娜，也不嬌柔，每一條枝干都蓬勃向上，彰顯出力量。

今年有次我推開山門，撞入眼前櫻花盛開的一幕。我完全找尋不到，她被人工飼養的佐證，我更相信這種得天獨厚的滋養，來源于神明。

今年4月拍攝，寺內櫻花盛開，這好大一株櫻樹

我再稱呼其為墓園，是因為每天傍晚，山門緊閉后，透過矮墻，院內地勢高的緣故，外面會躍出許多參差不齊的墓碑，走在路上，就能清晰看到墓碑上鐫刻著的姓名，早已消失在這個世界的人，以一種石化載體的形式沉靜并永恒矗立。

在日本每年當中祭奠逝者的日子，透過矮墻，我還能看到碑前被精心放置的鮮花，有白、有紅，是一份懷思，也是一份講述，我更相信這份人性與靈性間的感應與交流，可感知于神明。

說起這片墓園的位置，并不偏僻。周圍被人口密集的住宅區所環繞，我家也住這附近。

起初，小鹿對這片墓園報以極大的警惕，尤其是晚上停車后回家，經過這條小路時，氣氛烘托于夜色，越過矮墻，一道道高聳竄出的墓碑，顯得格外醒目。她顯得行色匆匆，猶如避之不及。那時我們的女兒還小，尤其晚上珍珠睡著以后，小鹿都要刻意提醒我，必須舍近求遠著繞路回家。

珍珠現在剛滿六歲，她對死亡有了初步和單純的認知。如果只是我，單獨晚上帶她回家的時候，就會理所當然地選擇行經墓園邊上這條小路。

前天夜晚，我和珍珠又途經墓園回家，她自然也看到了那片隱于夜色朦朧中的墓碑。她直接問我：這里埋葬了很多人嗎？

我告訴她：是的。

珍珠又問我：那我們走的路，下邊也有尸體嗎？

“當然沒有了，在墓園里面。而且日本是不會直接埋葬尸體的，都已火化掉了，像一捧灰。”我一邊說著，順帶做著手勢。

轉而我又問她：“你怕不怕？”

她搖搖頭。嘴硬，不怕，但我能感覺到她的好奇。

幾句話過后，我們就走過了這片墓園。

對于成人，死亡和性愛一樣，都是晦澀的話題。至于和孩子交流，同樣會難以啟齒。

這也是，我和女兒第一次談及死亡。她無論是在日常聽取的故事中，還是影視里，都應該對“死”有了初步認識。所以經過這片墓園的時候，珍珠才會不禁問及，墓碑下埋葬著的“尸體”。

客觀講，我對于“死亡”的認知，先前沒有哪怕一丁點的研讀與思考，大概也就和珍珠處于同一水平，極其簡單和表面化--活到頭了，即死亡。

在國內的時候，我除了每年像例行公事一樣，回鄉祭祖，其余時間從沒去過墓園或陵園，這是遠離生活，相當遙遠的東西。

而日本的情況就完全不同。就如我家附近的這座墓園一樣，在鬧市區內，這種以寺廟形式，承載埋葬功能的墓園，可謂隨處可見。經常，轉個彎，調個頭，不經意間眼睛余光一撇，好家伙，就會看到整齊坐落著的石碑，密密麻麻鐫刻著各自姓名…

所以，現在日常生活中，死亡的概念，或直面死亡者的情景，會直接侵入到我的思緒中，會強行闖入眼簾，對我形成一套強有力的硬控，避之不及，強迫著我去面對與接受。

就當入鄉隨俗罷了。死亡和埋葬，在日本早已世俗化，窗前、樓下或隔壁，可能就是一片墓地。哪怕是再刻意回避這種情況，打開手機地圖搜索，在大阪市域直徑一兩公里范圍內，居家附近一定也還是擁有一座墓園的。

俗話講啊（我瞎編的俗話）：居家附近，連墓地都沒有的房子，神明不佑。

日本人就是抱以這種對待生活和死亡的態度，坦然接受與墓園為鄰的居住環境。日本的神道教講究萬物皆可為神的說法，所以他們的人生觀，有著對待工作和生活的持續熱情，同時能夠坦然面對死亡，沒有太多的不甘與畏懼，畢竟將來是可以成神的嘛！所以，他們在進入寺廟或神社參拜時，顯得那么莊重和虔誠，不是利益的驅動，僅為尊崇本心的向往。

我呢？純屬是當下環境所迫，才不得不學著如何看待死亡，也沒參悟出多高深的哲理與見解，就是覺得“死”和“生”一樣，是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能道言尋常，不謙虛來講，對我就已是思想境界，跨越式的提升。老實交代，我本來就是很低俗的人，當下能有如此高尚認知，還是不錯，不錯。

今日我騎行，在大阪市內閑逛，路過一個叫泰清寺的地方。這座寺廟，就和我家停車場附近那寺廟功能性一樣，準確來講，也是一座墓園。

泰清寺 山門

不同之處在于，門前有個醒目的招牌，說這里可以提供永代供養的“樹木葬”。

本來我飛馳的車速，眼睛余光僅僅晃到一眼，反映到頭腦中，早已駛出十幾米。但“樹木葬”的鰲頭，令我差生了極大興趣。

我一個急剎，再調頭回來，還未進入山門，我在停車場便被亞麻呆住了，寺內高聳而出的那棵松柏，端莊又醒目。

停車場 望見寺內那棵樹

我尚未了解“樹木葬”為何物，完全不知是葬于樹頂還是樹梢。僅那棵樹，就躍入到了，我的，應該是生命里，迸發出一股神圣又強大的張力，驅使我尊崇它，并保持謙卑，引導我敬仰。

泰清寺內，規模同樣不大，殿宇、石燈、石塔，松杉都有，墓碑排列整齊，自成一種風格。

這里實在是太清寂了，仿佛整個世界，也只有我能發出聲響。我想，憂郁或寂寞的人啊，應該到泰清寺這種地方溜溜達達，和逛公園也差不太多，這里能真真切切察覺到，我們的生命是多么多么熱烈，舉止投足就是澎湃的感覺，一呼一吸就能印證鮮活。

泰清寺內景觀

走出泰清寺，感覺并不盡興，隨即我又去到了位于大阪市天王寺區，同樣承載墓園功能的一處廟宇。走進山門，看到玫紅色的花開正艷。

我還特意查閱一番，院內定不會隨意種植，所種植被，一定擁有著某種寓意。這種花，中文叫“百日紅”，艷而不妖，耐熱又耐貧瘠，由于花期特別長，即為長壽、持久、繁榮的象征，有對亡者的慰藉與守護，也昭示來客，一份更熱烈的感應。

寺內 花開正艷

這里本屬鬧市中的鬧市，寺內依舊空無一人，真成了獨辟清幽的一處凈土，是真真正正的佛門清凈之地。

當時我就想，我站在這里，觀望著埋葬于這里的人們。想必他們在生前，也曾有過如我一樣的觀望。在這一刻，我感覺自己并不優越和高級了，這是不是佛家所說“眾生平等”的道理？現在活著，也是將來死去的人們。

在這么一個時刻，我學著如何看待死亡，感受當下，并與“失去”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