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過中元
作者: 冰溪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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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的夜沉得比平原快,剛過九點,村口太陽能路燈只剩圈昏黃,把茅草影子拉得老長。風裹著田埂的稻花香飄來,沒了往年紙灰味,倒多了新翻泥土的潮氣——下午村支書帶人設了排水溝,還拾掇了坡上的油茶苗,去年冬栽的苗嫩,連旁的板栗樹都澆了水。風鉆衣領時涼絲絲的,像有人輕扯衣角,又像他爹幫她攏圍巾的力道,指腹蹭過頸后絨毛,暖乎乎的。
張嬸還在老槐樹下站著。竹籃里的藍布巾上,擺著個沾米漿的粗瓷碗——下午蒸米糕時沒擦凈,當時滿手粘著化了的老冰糖。米糕冒著涼氣,咬開是細密紅豆粒,她特意蒸得軟;糕上插三炷無煙香,松木清味要湊近才聞得到,煙氣飄向村后松柏坡,沒多高就被風吹散。
竹籃邊的小布包里,錫罐撞著布底響,是兒子寄的新茶,還有她剛摘的野菊花,黃燦燦的帶點草葉——以前總有人說,帶點草氣才香。她摸了摸布包,針腳是自己縫的,有點歪。風裹著稻花與油茶的苦氣過來,她望向坡地:今年稻子多收兩麻袋,留了新米明天曬透;娃寄回件深藍棉襖,以前總聽人說,這顏色耐臟,下地不怕蹭灰。手指碰著茶罐鐵扣,“咔嗒”一聲,像從前慢騰騰開罐的動靜,總怕摔了蓋。
不遠處傳來電動車“滴滴”聲,李叔收攤回來了。車筐里放著空啤酒瓶,車把掛著“文明祭祀”紅布袋——下午村支書發(fā)的。路過槐樹時,他放慢車速,碎石子路上蹭出沙沙聲:“嫂子,風大,別站太久。”說著掏出包剛炒的瓜子,咸香味飄過來,“拿回去吃,跟去年給大哥帶的一個味,他以前蹲這兒能掐一下午。”
張嬸接了瓜子,指尖碰著袋口的熱,笑著應:“謝了老李,回頭讓娃給你捎瓶酒。”李叔擺了擺手,騎車往村里去,“咯吱”聲融進寂靜。風刮得槐樹葉沙沙響,又帶起坡上板栗葉的輕晃,窸窸窣窣的,像有人說話。
張嬸把瓜子放石墩上,指尖蹭了蹭鹽粒,對著香靜了靜——以前他和李叔總蹲在小賣部門口,抽煙掐瓜子,看太陽沉下山,煙蒂扔一地,最后是她來掃。她攏了攏頭發(fā),指腹蹭過鬢角白發(fā),有點扎手。去年摘菊花時,有人幫她提竹籃,走在坡上總說:“慢點開,別被板栗刺勾了衣裳。”
風又大了些,槐樹葉響得更密,像在應和。香灰落在石墩上,白點點襯得米糕更暖。張嬸腰酸,抬手輕輕捶了捶,掌心的熱度讓她想起從前,有人捶腰的力道不輕不重,還問:“是不是又蹲灶前蒸糕忘了起身?”她拿起瓷碗,把米糕掰成小塊往樹根左撒——那是常站的方向,嘴里輕得像呼氣:“吃點甜的,路上好走。”
村里偶爾傳來狗叫,還有模糊的電視聲,襯得路口更靜。張嬸等香燒得差不多,用布巾裹住香梗,又對著松柏坡站了會兒。風裹著稻花、菊花與油茶的氣兒過來,她把布包塞進竹籃,慢慢往回走。影子被路燈拉得長,一步一步,褲腳掃過野草,“唰唰”聲輕得很,像有人跟在身后,腳步聲不趕不催,偶爾撿根樹枝撥草。
田埂上的稻子在夜風里晃,露珠滴進泥土,沒聲,卻聞得到濕土味。老槐樹下的香灰等著風,要把米糕甜香、菊花清香吹向坡地。風過的時候,槐樹葉又沙沙響了,混著板栗葉的晃聲,漫過田埂,漫過路口,漫過她身后的影子。山里的中元夜,沒了紙火熱鬧,多了份清爽的靜,就藏在這風里,這香里,這絮絮叨叨的話里。
作者簡介:冰溪洋(系筆名),原名楊錫冰,男,河南信陽商城人,娛評人、資深博主,河南省微電影協會會員,中國詩歌網藍V詩人,其大量作品覆蓋中國作家網、央視網、人民網、鳳凰網、中國知網、大河網、頂端新聞、大象新聞、今日頭條、百度新聞、網易新聞、搜狐新聞、簡書等眾多主流網絡平臺。曾榮獲責任中國——人民網2011年度、2012年度十大社會責任博客,人民網2014年度十大微博網友;央視網2011年度最具影響力精英博主獎、2012年度十大人氣草根博主獎、2013年度十大草根名博;河南日報社頂端新聞2024年度頂端文學十佳散文創(chuàng)作者、2024頂端人氣創(chuàng)作者TOP100;入圍“博客十年——影響中國百名博客評選”200名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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