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完美的受害者，也是受害者

金魚的記憶只有7秒，網友的記憶只有7天。今天我就來聊一聊一件略顯過氣的社會新聞，已經過去差不多半個月了。這就是大連工業大學女生李同學，因為與烏克蘭電競選手Zeus發生關系，被學校開除這件事情。做一點延伸性的思辨。

大連工業大學。

事件發生后，我所關注并一向欣賞的六神磊磊讀金庸、海邊的西塞羅、常識與洞見、廬山真容、維舟、曉看等公眾號，都對校方的行為進行了批評，對李同學的權益進行了維護，對事件進行了很深入的分析，我都完全贊同。

我一向非常敬佩的著名法學家、清華大學勞東燕教授建議：如果大學不主動撤銷處分決定，這位女生應該考慮提起行政訴訟。

勞東燕教授在成都。（本人攝于2025年6月28日）

胡錫進先生也發表文章《支持開除李某某的，請嚴肅回應這三大疑問！》。有一種不堪，叫“連老胡都看不下去了”。胡錫進先生說：“我認為學校應當采取從輕，而不是從重的選擇，這是對待爭議的應有謹慎之舉。”這次真心為老胡點贊！

校方在處分通報中，把女生的行為上升到“損害國格”的高度。魯迅先生早就說過：“我一向不相信昭君出塞會安漢，木蘭從軍就可以保隋；也不信妲己亡殷、西施沼吳、楊妃亂唐的那些古老話。我以為在男權社會里，女人是決不會有這種大力量的，興亡的責任，都應該男的負。但向來的男性的作者，大抵將敗亡的大罪，推在女性身上，這真是一錢不值的沒有出息的男人。”那種認為中國女性只要是跟外國男性發生了關系就是有損國格的論調，是把女性當成了男性的私有財產，把女性財產化、物質化、附庸化。

大連工業大學學生工作部（處）官網截圖。

對于公民個人而言，法無禁止皆可為，李同學的行為連違法都算不上。社會成員的行為，法律是底線，道德是上限。上要封頂，下要保底。上限之下、底線之上，是一個正常的社會大多數成員的行為規范。純潔的標準越高，合格的人就越少。據說李同學有男朋友，那個烏克蘭渣男也有妻子，當然這些也都有待證實。如果李同學真有男朋友，那個烏克蘭男子真有妻子，那么，在她的這種私德有虧的行為中，受到傷害的也只有她男朋友和烏克蘭男子的妻子兩個人。這件事情充其量是這4個人之間的事情。除此之外，并沒有傷害到他人利益，也沒有侵害到公共利益，所以也就更談不上損害國格。她犯的錯誤，說破大天去，頂多就是個私德有虧。唯一有資格指責這一私德問題的，只有她男朋友——如果有的話。有人說，你花著男朋友給你的錢，瞞著自己的男朋友跟別人出軌，這種事不該處理嗎？那要看誰處理，她男朋友可以處理，但是學校不行。即使她男朋友有權處理，也只能是分手這樣的處理，不能有家暴這樣的違法行為。她也許不是個好女孩，對她的錯誤，學校可以進行不公開的批評教育，但我不贊成對她“趕盡殺絕”，進行“蕩婦羞辱”。學校當前的處理方式，是典型的以公權力干涉私德。

事發后，烏克蘭電競選手Zeus把兩人的私密視頻發到網上。

那種所謂的李同學“損害國格”的論調，是一種典型的“男權思維+民族主義”。而在這個世界上，把“男權思維+民族主義”糅合得最成功的，無疑是塔利班。對李同學的這一幕“榮譽謀殺”“蕩婦羞辱”，撕開了一個殘酷現實：在本該開放包容多元前沿的大學，不少管理者腦袋中依然盤踞著塔利班般極端頑固的男權/父權幽靈。

2021年10月，阿富汗喀布爾，一名女孩與穿著罩袍的婦女坐在醫院外

那個烏克蘭渣男公開他們之間的私密視頻，就已經使李同學受到過一次傷害了。而校方做出的開除學籍的無情處分，無疑使李同學受到了二次傷害。

她犯了什么十惡不赦的大罪嗎？要被賽博浸豬籠、全網斗破鞋、社交騎木驢。我們自己也是社會的普通成員，我們應該將心比心，我們都不可能百分之百按照完美的道德標準行事。如果大家整天都盯著社會普通成員的這種私德，那么社會每一個人都有可能會成為潛在的受害者。

這位李同學是受害者，當然她是不完美的受害者。而我們的社會中有一部分人，有一種病態，就是要求受害者必須是完美的，對不完美的受害者缺乏一種起碼的包容和同情。如果受害者本身有缺點、有瑕疵，他們就不去同情受害者。他們沒有認識到：不完美的受害者，也是受害者。從國內社會新聞到國際時事新聞，不少人對不完美的受害者都不乏冷嘲熱諷，幸災樂禍。

比如，這三年發生的俄烏沖突，有不少人有一種論調，認為是烏克蘭尋求加入北約，才迫使俄羅斯不得不入侵烏克蘭。按照這些人的觀點，烏克蘭就是一個不完美的受害者，所以俄羅斯的入侵行為就成了正義的，烏克蘭挨打就是活該。

誠然，烏克蘭不是一個完美的國家，它也有很多的缺點。比如蘇聯解體之后，烏克蘭社會一直存在的嚴重腐敗和寡頭經濟等頑瘴痼疾，這同俄羅斯是很相像的。但是，這能成為它理應遭受侵略的理由嗎？那些認為“侵略有理，挨揍活該”的人們，你穿越回到抗戰時期，你問問我們的那些長眠在地下的抗日先烈，他們答不答應？他們能不能原諒你們的這種論調？

俄烏沖突戰場上，不屈的烏克蘭戰俘。

再比如，由于2023年起的巴以沖突，不少人開始仇恨以色列，甚至把這種仇恨遷怒到二戰期間的猶太人。不少網友因為今天的巴以沖突而發出“當年希特勒怎么不把猶太人都殺光”的反人類言論。今天以色列的一些行為確實有過火之處，也有不少人認為歷史上的猶太人有他們自己的缺陷，比如歷史上猶太人的形象常被詬病為貪婪、唯利是圖等，甚至有什么“一個面包50萬馬克”這樣的傳聞。但是，這些即使都是真的，難道就能夠成為他們慘遭屠殺的理由嗎？那些為當年納粹屠殺猶太人叫好的網友們，你們還有半點人性嗎？你們都是些什么人啊！

《辛德勒的名單》劇照，集中營中的猶太小女孩，令人心碎的一抹紅

最后再回到大連工業大學這個女生的事件上來。與這個事件幾乎同時，又爆出了另外一件新聞。就是去年逝世的宗慶后老先生，被爆出在美國有三個私生子女，與他的嫡長女宗馥莉爭家產的事情。宗老爺子逝世時的完美人設出現了塌房。其實，宗老爺子這事兒，也屬于個人私德問題，我們也沒有必要對宗老爺子的私德口誅筆伐。但我想說的是，同樣是私德有虧，大連工業大學李同學因為跟外國人發生關系就被批判為“損害國格”，而宗老先生私生了三個美國娃，卻被尊奉為“愛國企業家”。這是何等的雙重標準？

宗馥莉女士。

還是說這兩個事件的對比。一些大男子主義者不能容忍大連工業大學李同學與外國男性發生關系，而批判她“損害國格”；而一些女權主義者又不能容忍宗老爺子的私生子女與宗馥莉爭家產。其實，這兩種思維，一個是“斗破鞋”，一個是“斗小三”，都不是站在公正客觀的態度上，都有極大的情緒沖動。在這兩個事件上，雖然他們可能彼此立場針鋒相對，但本質上其實是同一種人，他們的底層邏輯和思維方式是一致的，殊途同歸。這兩件事，都無關男女，只關乎正義。普遍性的人權永遠大于女權或男權，世界上沒有獨立于人權之外存在的女權和男權。極端的女權主義和大男子主義一樣有害，過猶不及。

意大利電影《西西里的美麗傳說》海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