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豹貓的城市生活故事（上）

去年，劉媛媛啟動了一個靈活機動的江蘇范圍內的豹貓調查項目，由紅山動物園支持，隨著項目工作的展開讓我們有機會了解到一些江蘇豹貓的生活情況。

前幾天去海口，聽畓榃濕地研究所介紹了他們調查到的距離海口市政府大樓300米遠紅外相機拍到的豹貓，當時我雖然談不上淚流滿面，但也是有非常多的感慨，我覺得那里真是一個神奇的地方，即便只是小小的豹貓，那也是南京已經擁有不起的頂級捕食者。不過誰家祖上還沒有闊過呢，南京曾經也不缺少豹貓，甚至并不久遠的曾經，還有更大型的捕食者。

從前，我往往期待南京這樣的大城市恢復往日的生物多樣性，不過現在我意識到這幾乎不可能實現，更準確的說是不可能完全復制曾經的情況，但并不是沒有機會，這也是我們嘗試開展豹貓工作的原因。

海口擁有豹貓有諸多原因，我最直觀的感受是那里遠不及那些大城市一般經歷過一波又一波的發展和變遷，即便現在，那里依然有大片的看起來閑置的土地，對于人類的閑置就是對于自然而言的可以肆意利用的資源，萬物生長，其中容納豹貓又何足掛齒，當然這些閑置的土地并不是說一定是那種未經人類涉足的嚴格意義上的荒野，事實上它們中一定有很多曾經被人類利用，又閑置了下來，甚至如此反復過很多個循環，但重要的是，閑置的土地由于比例比較大，所以它即便被反復挪用但也沒有消失過，那些野生動物和植物們總能在這些動蕩的過程中找到一時的庇護所，即便庇護所并不一定長期有效，至少容留了周轉的余地。

所以，某種程度上來說，對于很多仍然期待著飛速發展的城市來說，我的態度往往是悲觀的，因為那些時過境遷場景的尺度從人類個體渺小的角度和短暫的時間尺度里難以理解，但我們可以看到很多經歷過一輪又一輪的基建過后，自然所剩無幾。但在這悲觀中我又總覺得充滿希望，就像余華說人的死亡是走出了時間，那當我覺得海口的豹貓只是還沒有到走出時間的時候的時候，其實已經有很多人加入了這條線，這讓海口豹貓在時間上的長度不能再以從前的經驗判斷，有很多人加入豹貓的調查和保護工作，它的棲息地將得到保護，如果市政府今天享受著300米內有豹貓這樣的標簽帶來的紅利，那它就沒有理由去失去這么一個又酷又讓人羨慕的名號。隨著保護工作的加入，時間線已經改變了。

就像我們的黑鳶項目一樣，我們啟動了一個可能是全南京肉眼可見的最穩定種群的猛禽的保護工作，不也是為了改變時間線么。同時，黑鳶不是南京獨有，那些沒有那么穩定黑鳶種群的地方，當然需要我們對于黑鳶的了解來幫助回答很多問題。比如，這里的黑鳶為什么越來越少，答案與其在少或者已經沒有的情況下憑借渺茫的線索尋找為什么少，不如先看看其他地方為什么多，也就知道為什么少了。

南京的黑鳶讓我們感到驕傲，但南京的豹貓讓我們感到遺憾，豹貓還是好意思說的，小靈貓我們都得偷偷找沒人地方問自己我們小靈貓去哪了，以后暑假再去上海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豹貓雖然遺憾當然也不至于只剩下遺憾，從當年在貓盟就時不常惦記一下的華東豹貓到現在人在南京，當然沒有放棄想著豹貓還是可以做點什么的，這么多年微信頭像都一直是那只豹貓。

我們不能期待復制海口的經驗，因為我們已經錯過了時間，但我們在這個時間看到了一些新的可能性，是豹貓讓我們看到的新的可能性，是野生動物在適應環境變化中找到的機會。

我們在江蘇一城市中心的別墅區找到了豹貓，這豹貓混跡于流浪貓活動的地帶，吃投喂給流浪貓的食物，但性格特立獨行，并不跟流浪貓混在一起，相遇的時候也并不友好，不過并不一定是這只豹貓占據優勢地位，也看流浪貓個體和態度。

我們也懷疑過這是不是一只野生豹貓，有沒有可能被人飼養過，至少從性狀上看完全符合野生豹貓的形態特征，再者這個城市有目擊記錄，有路殺記錄，有人獸沖突導致的報復性獵殺記錄，有救助記錄，這些我們看到的個體都是典型的華東這邊豹貓的特點，身體顏色偏灰，斑點和底色對比并不強烈，和被違法捕捉飼養的野生豹貓即所謂“亞豹”完全不同。

并且這些記錄是持續發生的，讓我們完全有理由相信這個城市中有延續著的豹貓種群，各種原因被記錄到的豹貓包括了城市的郊外荒地，濕地，廠房，農田，也有城市中的點位，包括前面提到的別墅。

第一時間我們去現場看了，不過看的不是豹貓而是它出沒的環境，別墅后面是一個公園，公園很小，狹長，其中整齊劃一的綠化種植方式讓我堅信這個公園不可能為豹貓提供藏身之所。

再往前走穿過公園，后面是一條河道，河道兩岸是并不寬的蘆葦濕地，窄的地方可能也就兩米不到，雖然蘆葦的茂盛生長給豹貓留下躲藏和串行的機會，但厚度看起來不太夠的樣子。當我打開衛星地圖，我發現這條河道綿延幾十公里，從衛星地圖上看兩岸都是這種濕地，并且有多處濕地面積比較大，也有足夠的厚度讓豹貓有機會藏匿其中。

后續別墅主人參與到調查工作中，收集數據并記錄豹貓活動規律，讓我們了解到這里是這只豹貓重要的生存資源點，但絕不是唯一的資源點，因為它時常消失，有時消失幾天有時幾十天。一個人工管理的小區和一個人工管理的公園我認為無法為豹貓提供足夠的食物和躲藏機會，更不要說更多的生存需求，如果沒有一個完整的棲息地能夠滿足豹貓所有需求，那就只能靠一個又一個的資源點來滿足它們的全部需求，并且資源點之間要保障高效的連通，豹貓要可以高效的在不同資源點之間移動。

綿延的河道邊的濕地，雖然并不一定有足夠的厚度，但它擁有非常好的連通性，把途徑的地方連接在一起，就像野生動物可以利用的高速公路一樣，沿岸的不同資源點就這樣被連接在一起，并且，這些連通的資源點共同形成了一個結構上破碎但功能上并不破碎的棲息地，能承載的也就絕不僅僅是一只兩只的豹貓，而是可以延續的豹貓種群。

這個種群能有多大，這和很多因素相關，資源點的多少，資源點的質量，風險因素，擴散通道等等。在城市中，留下大片的野生動物棲息地在山地匱乏的江蘇一帶是不現實的，但魚米之鄉水網密布的城市環境讓資源點之間的高效連通成為可能。

就像南京的黑鳶，它們吃飯和睡覺和繁殖，有不同的選擇，夏天和冬天又有不同，它們需要不同的資源點，鳥類的優勢就是憑借飛翔可以很好地實現資源點之間的移動。又像遁入城市水景捕食觀賞魚的漁貓，它也需要找地方休息，還需要利用時間上的劃分跟人類分享空間。還像無斑雨蛙，繁殖期多使用水稻田，但在非繁殖期，它們根本不愛下水，也不喜歡水稻狹長的葉片，水稻田并不是好的選擇，菜地或者自然的濕地斑塊才能給它們提供適宜的環境，到了冬天冬眠的時候，又對于土壤的狀態和植物的根系有不同的需求。總之我想說的是，野生動物們如你我一樣在每時每刻都有著各種各樣的需求，在更多的時間有更多的需求能被更好的滿足，就活的開心，有利于數量增長，人和動物都一樣。對于人類，為什么我們有那么多的公共交通，越來越多的私家車，只有花費高昂的價格才能把資源點安排在較短的距離內，或者需要退而求其次使用較遠但交通便利的資源點，如果資源點又遠又難于連通那簡直就是災難，是城市規劃和城市發展犯了錯。這就是為什么連通資源點的廊道對于野生動物那么重要，人和動物都一樣。

就寫到這里吧，要不然太長了，這是（上），那就一定至少有（下），有時間接著寫。

在現代的城市和人們的生活中，真正的荒野是找不到和找不回的，但可以找到新的可能性，服務于這些新的可能性，豹貓還有時間，我們還有機會。

最后，當動物園有一群人開始琢磨著如何讓這里的豹貓種群恢復的時候，時間線也已經改變了，不止豹貓，動物園的時間線也改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