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錯位能定位，唯自強(qiáng)者能自卑

《系辭傳》網(wǎng)課的講稿整理與直播授課形成了一種錯位的關(guān)系，以至于課后的“整理”完全是另外的創(chuàng)作，但又與課上所講形成一種對話和相互發(fā)明。我個人很喜歡這種“語”“文”的交錯，或即興講課與沉思寫作之間的張力。習(xí)慣看我公眾號文字的朋友如果也聽網(wǎng)課，應(yīng)該也能感到這一點罷。

今天的配圖是《系辭傳》網(wǎng)課第二次直播時的手稿，視頻也是這次授課中的片段。前面發(fā)的這段視頻被限流了，說是宣揚封建迷信，所以今天再發(fā)，增加了“僅供娛樂”的聲明。如果易經(jīng)就是封建迷信，整個華夏文明就被全盤否定了。這個時代，只有娛樂是暢通無阻的，真是悲哀。

《易》之“定位”恰恰是用來“錯”的。在交錯中時成其位，正是“定位”之所以定的具體方式。《易》卦六爻自卑登高，各隨其時而動，因時動而成其位。故《易》之“位”并非牛頓力學(xué)似的絕對外在空間，而是內(nèi)在地與時間、事物與運動緊密相連的“時位”。

所以，行動之吉兇悔吝不只取決于環(huán)境的順逆、爻位的貴賤，也深深相關(guān)于行動、時機(jī)與處境的互動關(guān)系。故困雖窮而可以亨 （困卦辭：“困，亨”） ，豫雖樂卻可以兇 （初六“鳴豫兇”） ；履雖“不咥人”而六三強(qiáng)梁則“咥人”，明夷雖“明入地中”卻可以“用晦而明”；復(fù)雖“出入無疾”而迷則有兇 （上六“迷復(fù)，兇，有災(zāi)眚”） ，剝雖“不利有攸往”而“得輿”則不妨長驅(qū) （上九“君子得輿，小人剝廬”） ；夬雖“揚于王庭”而步步須慎，豐雖“宜日中”而處處見蔽；否雖“天地不通”而君子可以“儉德避難”，泰則恰以其交通大行而須裁成節(jié)制；大過雖有滅頂之災(zāi)而“君子以獨立不懼，遁世無悶”，頤養(yǎng)優(yōu)游自得而更須“慎言語、節(jié)飲食”。

卦雖有吉兇，位雖有貴賤，而禍福得失之由，亦在于人心之感與不感、德性之行與不行。《易》之“時”“位”并非完全獨立于事物運化和人心感物之外的“框架”，也不只是事件發(fā)生和人類行為的“舞臺”。時位既是運化的前提，也是運化的結(jié)果。 一方面，人心之感物、事物之發(fā)生受制于時位； 另一方面，時位之勢、場景之情亦來源于人心與行動所造成的處境。 如乾之初九雖處卑位而能“潛龍勿用”，則其能“見”能“飛”之潛能，未可限量也； 而上九之位雖高，但其“亢龍”之行卻至于“有悔”之地。 又譬如師之初六，“師出以律”則臧，否之則兇，存乎其人而已； 大有上九雖高而可以“自天祐之，吉無不利”，雖居上位亦有不亢者也。

由是可知“天尊地卑，乾坤定矣”之所定者，性也，非位也。定性者必定其位，有其位而不能定其性者必失其位。位不可守，能守者唯仁而已。孔子所謂“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正名”之義，正在于此。君，位也；而君之所以為君者，性也。有君之性，然后可以保君之位；自棄君之所以為君之仁性，則自貶為獨夫民賊而已，雖擁重兵亦不能守君之位也。

“天尊地卑”之義亦然。天之為尊，非位之尊也，乃天行健性之自尊自強(qiáng)也；地之為卑，非位之卑也，乃坤德載物之自厚自卑也。“自卑”之義，在現(xiàn)代漢語中墮落為不自信的意思，而其古典本義則恰恰是自信的體現(xiàn)。《禮》云：“夫禮者，自卑而尊人” （《禮記·曲禮上》） 。只有足夠自信的人才會自卑，只有真正的自足才會“躬自厚而薄責(zé)于人” （《論語·衛(wèi)靈公》） 。

現(xiàn)代自卑的前提是與人爭競，而古典自卑的前提則恰恰是自強(qiáng)與自足。乾德之自強(qiáng)不與人爭強(qiáng)，坤德之自卑自厚不與人爭高下。自強(qiáng)者必自卑，故乾必用九以無首，無首則乾亦能自卑；自卑者必自強(qiáng)，故坤必用六以永貞，永貞則坤亦能自強(qiáng)。《彖傳》贊坤德，連說三個“無疆”：“坤厚載物，德合無疆”，“牝馬地類，行地?zé)o疆”，“安貞之吉，應(yīng)地?zé)o疆”，可見其自強(qiáng)之極也。

故“天尊”非爭高下之勝而得尊位，“地卑”非爭高下失敗而屈居卑位。“天尊地卑”根本就不爭勝，也不排勝負(fù)等級，它只是天自尊而地自卑而已。坤之自卑而順承于天并非甘受壓迫，而是去完成那由乾開創(chuàng)而未能完成的事業(yè)。

實際上，乾只有二“見”（九二、九五“利見大人”），而坤卻有三“光”：“含弘光大”（《彖傳》），“或從王事，知光大也”（《象傳》），“含萬物而化光”（《文言傳》）。“利見”者非有光不能見，“光大”者非有含不能大。坤以能含而化光，坤之卑也，其義正如“謙尊而光，卑而不可逾”（謙卦彖傳）。含山之卑已如此“尊”“光”“不可逾”，況“含萬物”而“廣生”之坤元也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