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之本
方城鯉魚垛山,《山海經》稱之為“雉衡山”,亦是酈道元筆下記載的古地標。山南四公里處,楝樹莊靜默佇立,莊后兩架石山,秋后柿樹虬枝掛滿紅果,宛如盞盞琉璃燈,在歲月中搖曳,映照著半部中原農桑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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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年間,先祖肩挑魯山耿集的火種,劈開野柿樹樁,十字豁口嵌入青芽,刀痕與山風交織的木痂里,藏著人與山不變的契約。三百年后,我輕撫樹瘤間凸起的年輪,仍能感受到荒野與柴刀較勁的余溫。
“八月黃”的青澀之甜,是鐫刻在基因中的渴望。竹竿鐵鉤剛觸及枝頭那抹羞紅,粗布衫早已被澀汁染作斑駁星圖。秋風中,母親帶著嗔怪:“留著霜降做柿餅!”然而,饑腸轆轆是最狡黠的導師,引領我們在河灘埋下青果。三日后,扒開沙被,褪麻的柿子脆生生裂開,宛如一汪沉睡的蜜被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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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盛宴總在萬木蕭疏之時。黃櫨烏桕卸盡殘妝,霜浸的柿葉醉成酡紅。北風掠過,萬千金箔般的柿葉簌簌飄落,裸露出滿樹琉璃燈籠。轎頂柿鼓著酒窩,煉紅柿打著旋兒,灰柿則孕育著芝麻般的星子。雪地中捂熱的黃丹柿在掌心發燙,咬破小口輕嘬,暖意順著喉管漫成春溪。
去年臘月,后生駕著電動三輪突突進山。“城里人要磨盤柿做醋。”八旬老哥蹲在門檻抽煙,煙頭明滅間,泛起1960年饑荒的苦澀記憶:“那年曬柿塊拌麩皮……”他不必說完,我們雖未親歷,卻聽聞過柿樹活命飽腹的故事。
七八十年代的光陰總蒙著淡青霧靄。饑餓是條甩不脫的影子,從小學堂土墻追到初中石板凳。深秋的后山,野柿樹成了活菩薩——枝椏間吊著三五顆潰爛的果,山雀啄破的傷口淌著黏稠的蜜,黃蜂圍著打轉,奏響末世狂歡。
暮色漫過山梁,三百載光陰在林間流轉。播火的先輩、采柿的婦人、吮指的孩童、抽煙的老哥,都凝聚在琉璃燈里,搖曳生姿。貨車載著紅燈籠奔向遠方,而虬根仍死死咬著巖縫。待初雪紛揚,老樹們依舊高擎星火,等待著某個被城市餓瘦的魂魄歸來,尋找沙窩里那枚半透明的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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