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瀛筆記：和歌山，秋天那些收獲的人

原文首發于微公號：在日尋唐2

我去過無數次和歌山，一次又一次，覬覦那兒的山海，希望得到大自然更多恩賜。

我認為，和歌山的海，至少算得上西日本最好看的，沿岸地貌很豐富，從懸崖到岸邊，峰回路轉就像換了人間，可以提升人的意志，人的勇氣，也能沖淡人的野心。至于和歌山的山，我還沒有太多感受，因為那里全是山，海拔又不高。

秋天的一個早晨，我們一家人和朋友又開車來到和歌山，去往一處名叫有田川町的小鎮。

沿有田川（日本管河流稱為“川”）行駛，由公路岔口上山，道路突然就變得陡峭崎嶇，一下子聚焦起來我的全部精力。平日，我也常在日本開山路，但沒有一條路有這次的窄，只能得過且過，預防碰撞的雷達，急促的報警聲四處亂響。僅是窄路倒還好，沿途臨涯一側，還沒有護欄，環山而上，身畔總能望見深淵。稍感寬慰的是另一側，傾斜有度的山梁，梁上長滿了橘子樹。

到了瓜熟蒂落時節，橘子有紅有綠，掛滿了一棵又一棵果樹，有的橘枝伸到了路上，叮鈴鈴地搖曳。專供采摘橘子使用的單軌小車，就裝在沿途的山梁上，環山而建，車子只可載一個框，這是曾幾何時我在動漫里得見的場景。

山上采摘橘子的單軌小車

此刻，我是在被迫小心趕路，無心觀賞這些豐收的碩果，無從感喟島國土地的拮據，無法理解山上果農的不易。

慢慢行駛，慢慢轉彎，等我慢到不想開了，在一處稍微寬敞的彎道處準備掉頭。小鹿提前下車，前后指揮著我騰轉挪移，反復很多次，才得以順利掉頭。

此時，在我們車輛身后，已經停一輛小貨車耐心等候了。車上的果農，不定會如何嘲笑，礙路的家伙是有多笨。他也只是耐心在等，一路保持適當距離的跟隨。隨車的朋友告訴我：“每拐過一個彎，你的臉色都變得慘白。”

終于等我們順利下山，調頭駛入大路的時候，此刻身后的小貨車躁動地連按喇叭，向著我的方向不住吶喊。

我調轉的車頭，剛好和駐停在山坡下的貨車平行。搖下車窗，才注意到貨車的司機是位60多歲的大叔，一把年紀的成熟，映襯著他黝黑的臉頰，正沖我昂頭示意，臉上閃爍著橘子被打蠟似的光。雖說島國的橘子并不打蠟，可我對打蠟的橘子最熟悉，“打蠟的農民”反而陌生。

聽見他不住向我喊叫：你去哪里？這是采摘橘子的山路，不適合通行。

我回答他：“要去到鷲ヶ峰。”

他說：“鷲ヶ峰不是這樣走，向前開，看到一所小學校馬上右轉，沿路上山一直走，那條路好。”他還怕我們聽不懂，一直用極簡地詞匯不斷重復：“小學校右轉、小學校右轉，直行。”

等我確定告訴他，聽清楚了以后，這才目送我們離開。

按照大叔的指引，這條路寬，如我之前在日本開過的山路，一路有著充足的匯車空間，一路也都有護欄。

我們如愿到達“鷲ヶ峰”，這里是有田川町的一處制高點，海拔沿海岸線平地拔升五百多米，足夠陡峭，可以望見附近綿延的群山，望見被群山包裹的小城，望見小城外面緊鄰的海天一線，我分不清那里該屬于瀨戶內海還是太平洋？

漫山遍野的秋英，面朝大海

在駛向鷲ヶ峰的山路上，我又經過了一片又一片橘子園，成熟的，掉落的，還有看上去半生不熟青澀的果子，呈墨綠狀，有種“望梅止渴”的功效，腸胃里就泛起了酸液。

鷲ヶ峰山頂的觀景臺，倒還算寬敞。好在山頂沒了橘子樹，由山頂向下，土地擴散開來，被均勻修整成一層又一層的平臺，每一層都散滿了柔弱的秋英。

秋天，正是秋英盛開的時候，一束束，正是面朝大海的方向，沒有在春的季節，花開了滿山。

雖然山上沒了橘子樹的身影，可身處和歌山地界，秋天的主角一定不會缺席。

此時晌午的晴空，頭頂太陽正艷。我們稍感口渴之際，橘子樹的消逝，就以橘子汁的形式出現。山頂擺攤的小伙，還未及換下地里勞作的長靴，風塵仆仆的模樣，營造出了自產自銷的真情實感。

小伙佇立的桌前，擺放著分裝好的樣品，大瓶和小瓶，各盛有鮮榨的橘汁。桌子上，還有一臺現場演示的榨汁機，透明的罐子里汁液四濺，又被機器不停攪動著，用100%鮮橘為原料的成品和半成品，組成了這個攤點的全部。

只要是從他攤位前路過的游客，小伙就客氣著遞過一小杯橘汁，一杯又一杯的遞送，像是他家極其富有，富到有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余糧。等我接過他的杯子品嘗，跟在身后的珍珠，轉頭又被山上的蟲草吸引到了別處。那小伙，端著已備好的橘汁，沒有片刻猶豫，就朝珍珠追去。人人有份，一杯也不能少。等他笑臉盈盈著跑回來，又開始向另一位游客遞送…

我看他忙碌的身影，即不標榜自己的橘汁是零添加，也對食材的新鮮只字不提，沒有顯著的招牌，每款商品標注價格的卡片，還壓在了樣品的下方，以很小的字，除非誠意買，才會看清楚的恰到位置。爾后，他便自顧自地肆意揮霍，分享給人們，秋天里的第一杯鮮榨橘汁。

等我們喝爽了，沒有辜負這位涉世未深的小伙，朋友連拿帶裝又大大小小斂了很多瓶。忙得人家雀躍著一口一聲感謝，個位乘法的簡單算數都記不清，大瓶小瓶也要謹慎著擺列兩類，分別結賬。

我們離開鷲ヶ峰，又去到一處山頂草原，這次很明智的提前選好大路，一切通暢。山頂的草原上，沒有了花，秋英一束不見了，漫山的蘆葦草，遮掩了這片貧瘠的土地。

上頂處的云上草原

我們擺脫掉貧瘠，尋找生機，下到了被有田川環繞的梯田。日本給梯田取了另一種名字，叫“棚田”。“梯”是以形命名，“棚”更注重了表意，是著重強調了人工修整的有意為之。形和意，也注成了不一樣的價值取向。這片棚田，居高臨下看去，層層舒展延伸，經過有意雕琢，得以入選“日本棚田百選”的自然遺產名錄。

我們順路而下，來到了棚田周圍，想著順路找到一處可以通往河岸的小徑，帶著孩子去玩水，去摸魚。

找尋棚田下到河岸的路，怎么也摸索不到。我們發出的聲響，還驚擾到了附近一條狗子。它通體潔白干凈，站在高處，尋望著很久不見的來客。此刻，我能感覺得到，狗子陪伴著它的主人，一定擁有著很高的家庭地位，看模樣就知道了，被精心洗護得比我女兒都白凈。

我們走走停停，狗子也以這片土地主人的姿態，在禮貌的距離范圍內，緊緊跟隨。沒有仗勢欺人的狗，使我心底多了一份安全，有狗，一定也有人。此刻棚田里的水稻已全部收割，還在田里的人，不知還要忙碌些什么，該是對土地有著更深的摯愛與執著。

等到狗子的主人出現，高高的個子，同樣穿著高高的橡膠鞋。小鹿走過去，指向有田川問他：“哪有下到岸邊的路？”

被有田川環繞

入選“日本棚田百選”

高個子的男人搖搖頭，說：“下面有座水電站，這里是下不去的。”

得到了肯定的回復，我們就不再報以希望的返回。只有著幾句簡單的交流，他沿著彎曲的路，和狗子一起相送。當作別時，他叫住我們：等等。隨即男人又返回不遠處停放的車倉內，摸呀摸，摸出來了一捧橘子，雙手抱來遞給我們。

這片好不容易擺脫大山，極其有限的平整土地上，附近斷然不舍得種植任何一棵果木。而男人送來的橘子，枝蔓濕潤且柔軟，是當天采摘的新果。說明他除了棚田，今天還去過了山上的果園，該不會也去到了那些狹窄危險的山路。想到這份不易，我趕緊企盼他能擁有滿載而歸的收成。好在島國將依賴土地謀生的人群，保護的很好，耕作之余，他們也配擁有精神層面的享樂。

男人給我們的橘子，都是綠油油的青果，就像高仿的檸檬，明知道不是，可看起來也酸。我從沒有買過此類青色的橘子，總感覺還是欠缺幾分陽光凝結住糖分的照射。

而這種青果，在秋節的超市里，又很常見。這次意外得以品嘗到橘子，也說不出多好的口感，有酸也有甜，遠沒有我想象的那般青色。

和歌山，包含了許多壯麗的自然景觀，猶如此景只應天上有。這里也有諸如柿子、檸檬、橘子、葡萄、草莓、青梅等水果特產，載滿了鄉是鄉，土也土的鄉土氣息。

在一天里，我接觸到的那三位果農，都是萍水相逢，想必我們今后的余生里也終將不會遇見，遇見也必將還認得。

同樣，在他們的生活里，也不會存下我等尋常路人的痕跡。和我一樣，他們有對過往的追憶，有對未來的期許，也有家庭，有子女，有對土地、對果木，不變的深情與依戀。辛勤勞動伴以的收獲，使他們的一生都將擁有巨大的成功。

今天我在超市的水果區域，一眼就看到了新果包裝上市，標注有產地“和歌山縣”的橘子，很貴的，同樣是青果，同樣看起來很酸。

這一刻，我又想起來秋天那些收獲的人，還將超市里看到的橘子拍下照片，回家后特意向小鹿分享：“喏、喏，我們前天在和歌山吃的、喝的，就是這種橘子。”

小鹿親切地說著：對的、對的。

我知道，從此，她也覬覦起了那里的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