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晉劉裕平滅南燕，真的是慕容燕國無法逆轉的結局嗎？

八王之亂后，五胡亂華，漢人南遷長江以圖存，胡人入據(jù)黃河求立國，淝水之戰(zhàn)后，本有機會統(tǒng)一天下的龐然大物前秦，轟然坍塌，曾被符堅留存的五胡貴胄相繼復國，這些后起政權中，以慕容垂的后燕，以及姚萇建立的后秦最為強大，然而兩位雄主逝世后，兩國也逐漸衰落，其中后燕范陽王慕容德于廣固自立為帝，建國南燕，此處為春秋齊國舊地，素有王霸之資。

然而讓人沒想到的是，占有齊魯之地的南燕竟然只傳了兩代便滅亡了，而消滅它的正是被胡人趕到南方的東晉政權，最可笑的是，東晉伐燕的原因居然是因為南燕缺乏宮廷樂師而南下?lián)寠Z漢人，以如此原因亡國也著實可笑。

可是，今天的我們不禁想問，南燕真的注定要被東晉消滅嗎？東晉的勝利真的是無法逆轉的嗎？

一、兩國實力的對比

• 東晉

東晉，國號為晉，是當時唯一的漢人王朝，也是中華正宗的延續(xù)，為原瑯琊王司馬睿所建。東晉的建立并非皇帝雄才偉略，而是強大的南方氏族鼎力支持的結果。在三國時期，江南地區(qū)便是東吳的地盤，而東吳也是三國中最后一個滅亡的國家，其境內的豪強氏族早已樹大根深，西晉并未撼動其根基，以致于五胡亂華時，東晉豪強能夠自保江南。

人口殷實，錢糧充沛

東晉領土堪稱南北朝最大，在立國之初，東晉僅占有原揚州、荊州、交州之地，但在桓溫坐鎮(zhèn)荊州的時候，東晉僅以一萬精銳便滅掉了盤踞在蜀地的成漢政權，至此益州之地也歸于東晉。這個時候的東晉勢力雄厚，益州、荊州、揚州都是產(chǎn)糧大州，而且不是有山川據(jù)守，就是可以依托江河自保，再加上有北方流民南遷，東晉在人口、錢糧兩方面都好過當時的北方胡國。

如果按三國末期的人口估算，這一時期的東晉如同三國時蜀國和吳國的合體，人口應該在330萬-400萬之間。按照男女自然生育下的比例為1:1，東晉的男性人口可能有200萬之多，這些人除去年齡老邁和幼小的人口，青壯年應該40萬左右，再排除氏族大家和不用服兵役的地主，以及他們的佃農(nóng)，東晉的動員能力應該能達到20萬。

北府雄兵，戰(zhàn)力鼎盛

東晉繼承了吳國的水軍優(yōu)勢，依托長江天塹，加上吳人善水，東晉的樓船應該是北方胡人所沒有的，他們的水軍應該是華夏最強大的力量，在當時的國際環(huán)境下，北方胡人是不太可能輕易渡過長江的，因為胡人善于騎馬射箭，卻不善于水戰(zhàn)，這與當年曹操的情況何其相似。

比起東吳，東晉的陸軍力量可謂云泥之別。三國時期的吳國皇帝孫權，曾率10萬大軍北伐，結果剛到合肥就戰(zhàn)敗而歸，從此被人戲稱為“孫十萬”，由此可見，東吳的陸軍力量非常薄弱。

然而東晉卻不是這樣，在淝水之戰(zhàn)前，前秦一統(tǒng)北方大地，給了東晉政府很大的壓力，朝廷因此詔求良將鎮(zhèn)御北方，以阻秦軍南下。謝安遂舉薦其侄謝玄，朝廷便任命謝玄為建武將軍、兗州刺史、領廣陵相、監(jiān)江北諸軍事，謝玄遂從北方逃至廣陵、京口的流民中招募勇士，組建了一支精銳的步兵軍團，后謝玄改鎮(zhèn)京口，因京口又名北府，故其軍得名北府軍。

北府軍是一支典型的步兵軍團，他們既有全身重甲的重步兵，又有粗布衣衫的輕步兵，由于這些人大都來自北方，他們的善戰(zhàn)程度遠遠超過了東晉原有的軍隊。

北府兵的戰(zhàn)力之強，在淝水之戰(zhàn)中就已經(jīng)得到充分體現(xiàn)，后又大舉北伐，收復了黃河以南的大片土地，其悍將劉牢之甚至一度兵臨鄴城。這支軍隊逐漸成為南朝可以依托的主要軍事力量。

• 南燕

南燕，國號燕，原為后燕的組成部分，在北魏興起后，后燕第二代皇帝慕容寶因不能抵御鮮卑北魏的攻擊，被迫逃離了國都中山，由于皇帝失蹤，坐鎮(zhèn)鄴城的范陽王慕容德遂結黨自立，遷徙2萬戶人口于滑臺，自稱燕王，奪取了青州大片土地，后于廣固建國。

魚米之鄉(xiāng)，錢糧不愁

南燕政權雄踞青州，為魚米之鄉(xiāng)，土地肥沃，地方圓二千里，十五郡、八十二縣，人口約三十三萬戶，四面險要，背靠大海。

在春秋時期，青州是成就霸業(yè)的地方，而在當時，南燕也有很大的發(fā)展空間，他們依托海洋，可以大力發(fā)展?jié)O業(yè)和鹽業(yè)，使其國庫充盈，加上齊魯大地多平原而少山嶺，南燕擁有大量可開墾的田地，只要休養(yǎng)生息，大力屯田，必定能提供了足夠的糧食，此為既不缺錢又不愁糧的好地方。

重騎聞名，無懼血戰(zhàn)

南燕基本上繼承了戰(zhàn)國齊國的疆域，按照當時的人口推算，南燕人口大約在150萬人以上，如同威言曉史對東晉的動員能力估算，南燕的男性人口應該在75萬左右，青壯年在20萬左右，可動員兵力在10萬以上，而且這一數(shù)字還沒有加上慕容氏的胡人，所以實際兵力可能達到15萬左右。

南燕由鮮卑人統(tǒng)治，漢人只是被統(tǒng)治者，在軍事力量上，鮮卑貴族以騎兵聞名天下，慕容垂就是典型的騎兵統(tǒng)帥，慕容德建立的南燕同樣以騎兵作為主要戰(zhàn)斗力量，根據(jù)當時的記載，南燕國有騎兵53000騎, 戰(zhàn)車17000乘，這完全是東晉不可比擬的騎兵力量。

南燕的騎兵以重甲騎兵聞名，他們是一種人馬俱甲的重騎，戰(zhàn)斗時擁有很強大的沖鋒能力，一般的步兵防線是擋不住這樣的騎兵沖鋒，因為在平原地區(qū)交戰(zhàn)時，這種重裝騎兵基本如坦克一樣無堅不摧，唯一的缺點就是過于沉重，機動性遠遠不如輕騎兵靈善變。

至于步兵，鮮卑貴族并不完全信任治下的漢族，所以南燕并沒有大力發(fā)展?jié)h人軍隊，往往在戰(zhàn)爭時，南燕只是臨時征召漢人步兵參戰(zhàn)，兵器及裝備都很簡陋，不過南燕依然對外宣稱其有步兵37萬人，但根據(jù)威言曉史的推算，這個數(shù)字明顯夸大了，實際步兵應該在7-8萬人左右。

二、戰(zhàn)略部署上的高低

• 天時的選擇

公元409年2月，南燕皇帝慕容超因宮廷樂隊“太樂諸伎”被送往后秦，燕國又選拔不出合適的新人，竟然想到去東晉搶掠漂亮的人口，結果大掠宿豫、濟南，使得東晉大軍閥劉裕得到了北伐南燕的借口。

當年4月，劉裕即率3-5萬北府軍北上伐燕。

4月正是春季，此季節(jié)雨水充沛，河流水位較高，非常適合樓船航行。劉裕所部沿著江淮運河進入泗水，由泗水一路北上航行到徐州舊都下邳后，全軍再由水軍變陸軍，棄樓船、舟車，行軍至瑯邪，戰(zhàn)爭遂正式開始。這一路上晉軍輕松、省力又愉快。

當年6月，劉裕幾乎沒有遇到像樣的抵抗，便深入了齊魯大地中心，而這一季節(jié)正是北方小麥豐收的時候，本來南燕大臣建議慕容超提前搶收糧食，堅壁清野以消耗東晉軍隊，可他卻因為擔心引起民變而不敢這么做，劉裕幾乎不用等待南方運來的糧食，就可以維持軍隊的日常補給、用度，南燕實在是以戰(zhàn)養(yǎng)戰(zhàn)的絕佳戰(zhàn)場。

而且這一時節(jié)，天氣逐漸轉熱，以重騎兵為主的南燕必定不耐酷暑，因為他們必須在戰(zhàn)爭時穿上厚重的鎧甲，密不透風又溫度極高，而以輕步兵為主的東晉卻未必這樣難受，兩軍尚未交戰(zhàn)，就出現(xiàn)了力量的交換。

行軍、補給皆有利于東晉，這就是劉裕所選擇的天時。

• 地利的抉擇

進入南燕國后，劉裕沿著沂水繼續(xù)北上，不同于此前的北伐，劉裕充分吸取了桓溫北伐的教訓，進入敵國后，劉裕沿途修建了大量的營壘，用于保障后勤補給路線的暢通，同時分別據(jù)守要害，以為三軍退路。

南燕國都廣固遠在大峴山以北，劉裕的北伐軍要抵達廣固，就必須選擇穿過大峴山，或者繞過大峴山。對于一般的軍事家來說，大峴山的地勢非常險要，此處崇山峻嶺極易設伏，只要能派兵守住險隘，劉裕的軍隊很難穿過這里。

當時的南燕大臣公孫五樓就提出守住大峴山，然后派2000輕騎繞到劉裕背后，截斷其糧道，一旦戰(zhàn)爭曠日持久，東晉必定軍心動搖，屆時可獲得大勝。

這一策略可謂有先例可循，早到桓溫北伐時，胡人就通過截斷糧道迫使晉軍退兵，縱然士兵英勇無比也抵不住餓肚子的時候。

然而，南燕皇帝慕容超卻拒絕了這個建議，他認為晉軍在北上的時候，沿途修建了很多營壘，防守嚴密，絕不會讓燕國的輕騎兵輕易截斷糧道，而且南燕以重騎兵為主，他們擅長的是在平原地區(qū)的野戰(zhàn)，而不是山地的陣地戰(zhàn)，如果集結重兵防守大峴山，南燕的騎兵優(yōu)勢就難以發(fā)揮。

故而，慕容超的策略恰恰是放棄大峴山，將南燕的精銳騎兵統(tǒng)統(tǒng)集結到大峴山以北，廣固城以南的平原地區(qū)，這樣一來，南燕就有了在平原殲滅劉裕步兵的機會。

至于劉裕，他所選擇的路線恰恰是穿越大峴山，因為晉國脫離了艦船的運輸后，步兵只能自己拖運糧草和裝備，如果不穿過大峴山，就必須從大峴山的兩側繞過去，這種路線非常耗費時間和體力，而且一旦冬季來臨，東晉的軍隊就會失去對南燕騎兵的優(yōu)勢，到時缺乏冬裝的晉軍很難保證不產(chǎn)生非戰(zhàn)斗減員。

當劉裕穿越大峴山而沒有發(fā)現(xiàn)南燕守軍時，他幾乎高興地以手指天，喜形于色。

放棄險隘，這就是慕容超選擇的地利。

• 人和的背棄

南燕國力相對于當時的東晉、北魏、后秦來說，屬于實力最小的一國，慕容超因此向后秦姚興稱臣，后秦占有關中之地，以長安為都，算是比較強大。

對于東晉來說，后秦是緊鄰自己的敵國，時常威脅荊州一帶，如果這個時候南燕請來了后秦的兵馬，不用多說，后方空虛的東晉肯定會栽一個大跟頭，這算是慕容超提前就準備好的人和。

事實上，慕容超還真就派人去求后秦援軍了，而后秦皇帝姚興也不愿意看到南燕被滅，于是發(fā)兵1萬馳援南燕，并對東晉謊稱有10萬大軍。

可劉裕如同賭徒，他不但不因為后秦來援而退兵，反而辱罵后秦使者，要姚興洗好脖子等待他踏平關中（后來還真實現(xiàn)了），既不退兵，又不接受南燕的求和。

結果，本要發(fā)兵來援的后秦，卻因為與赫連夏國的戰(zhàn)事不利，而緊急召回了這1萬精銳，慕容超唯一可以依靠的外援就這么斷了。

不僅如此，由于南燕地處青州，當?shù)囟嗍菨h人，他們對鮮卑人的統(tǒng)治早就心生不滿，見劉裕率領的王師來到后，這些漢人能送錢就送錢，能參軍的就參軍，非但不幫助慕容超抵御東晉，還給對方送去了大量的錢糧和士兵，致使劉裕的實力一再增長。

由此可見，慕容超外援斷絕，內民不附，此時的他已經(jīng)丟失了全部人和，不亡國簡直說不過去。

三、實際決戰(zhàn)的較量

慕容超先派段暉、賀賴盧率5萬步騎進踞臨朐，劉裕越過大峴山后，慕容超大驚，又親率4萬人馬匯合段暉、賀賴盧的軍隊，并派公孫五樓領騎兵至巨蔑水，與東晉搶奪水源，哪知被孟龍符統(tǒng)帥的晉軍殺得大敗而歸，東晉成功奪取了水源。

這以后，慕容超只能指望在平原地區(qū)的決戰(zhàn)時能扳回一局。事實上，平原地區(qū)決戰(zhàn)是非常有利于南燕的，他們的騎兵有很強的殺傷力，而且數(shù)量是晉軍所不能比擬的。當時，慕容超出動了1萬精銳重裝騎兵，直接進攻劉裕的軍營，為了抵擋南燕騎兵，劉裕只能用4000戰(zhàn)車守住自己的兩翼，但即便如此，南燕騎兵還是占有極大優(yōu)勢，東晉士兵死傷慘重，而南燕卻始終保持著攻勢。

可以預見，如果一直維持這樣的局面，劉裕兵敗是早晚的事情。

然而優(yōu)秀的將領必定會隨機應變，劉裕判斷精銳盡出的南燕一定后方空虛，故而急忙挑選了5000精兵，讓他們繞過燕軍，直接攻取了燕國后方的臨朐城，隨后晉軍便在城樓上插上了自己的旗幟，并搖旗吶喊，擂鼓震天。

慕容超的燕軍一看臨朐失守，以為是東晉從海路來了援軍，頓時軍心大亂，而皇帝慕容超本人竟然害怕到直接逃回了廣固，至此，本已勝券在握的南燕軍崩潰，劉裕順勢掩殺，大敗燕軍，隨后包圍廣固城。

次年2月，晉軍打造沖車、飛樓等各種攻城器具，對廣固發(fā)起總攻，南燕尚書悅壽開城投降，慕容超被劉裕擒獲，后送至建康斬首，南燕滅亡。

綜上，威言曉史以為，南燕的整體國力其實不如東晉，但在軍隊的戰(zhàn)斗力上，東晉并不比南燕有優(yōu)勢，而且南燕據(jù)有天塹大峴山，之所以最終勝利的是東晉，完全是因為南燕錯誤的戰(zhàn)略部署，如果慕容超能夠聽取公孫五樓的意見，扼守住大峴山，并不斷派兵襲擾東晉糧道，再配合堅壁清野的策略，不出半年，劉裕必定不戰(zhàn)而退，只可惜慕容超的倒行逆施，早已失去了天時、地利、人和，他的敗亡已然注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