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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烊千璽到底遭遇了什么?
作者/慧超
(一)
“我決定放棄入職國家話劇院”。
因“考編”而深陷爭議的易烊千璽,在各方兵戈擾攘的輿論交火之后,以一副深感困惑的口吻,站出來回應相關爭議。
他寫道:
- 種種謠言讓我感受到從未有過的荒誕與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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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因為考編國家話劇院一事,輿論波瀾四起。人們質疑作為明星的易烊千璽利用其影響力和財富杠桿,撬動了某一扇隱形的“后門”,在考試中享受了某種特權,走了非正常流程。
爭議起于斯,但遠未止于斯。
討論逐漸匯聚成一股憤怒的情緒,這種憤怒的燃點指向不公平、不公正地攫取資源與財富的社會圖景。
尤其在《中國新聞周刊》等媒體下場為易烊千璽申辯之后,整件事已然變異為一場“小鎮做題家”對“特權階層”的聲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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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那句人們已經在評論區中敲爛了的話再次高頻出現:
“這就是資本的力量嗎?”
千夫所指,萬種情緒,其實無非都是一句話:
你們這些錦衣玉食之人,為什么還要插隊來分我們的“救濟糧”?
如今風波漸息,冷靜復盤整件事,縱然是激憤者恐怕也不得不承認,在事關公平公正的社會討論中,易烊千璽的案例遠遠稱不上惡劣——
他只是恰巧成為了公眾情緒的泄洪口。
而且,作為一個可供批判的對象,易烊千璽的身份,在某個維度上又是“安全”的。
公眾可以在這樣一個靶子上,隨意傾瀉自己對其它憤恨鏡像的子彈,而不必擔心遭受鐵拳的非難。
(二)
作為頂流明星,易烊千璽所坐擁的財富,早已可保他此生無虞。
諸如戶口、穩定、不內卷這些編制所蘊含的,之于打工人垂涎三尺的閃閃金光,在明星面前,編制所能提供的經濟保障其實是非常黯淡的。
但有一樣,無論對頂流明星還是小鎮做題家而言,都擁有著相同的吸引力:
安全感。
小鎮做題家渴望免于“畢業即失業,就業996,35歲被優化”的恐懼。
易烊千璽們看重的,則是面對潮涌時,編制所象征的那道安全之堤。
微博上的明星,如今一個個活得都像個機器人,除了轉發商務廣告之外,就剩下間歇性整齊劃一地呼應官媒的特定宣傳。
如果你對輿論環境有基本的敏感度,就會明白,這是一種“政治性營業”。
時代對“獨唱”愈發苛刻,當一個人作為公眾人物,迎頭撞上連“沉默”也會被解讀為陰陽怪氣的大氣候,除了加入到合唱之中,他們其實并沒有第二條路可選。
換言之,“國家話劇院”是不是真的是他夢寐以求的神圣殿堂,明星們是不是真的在意能在此提升演技,都是1后面的那些0。
在這個詞組中,真正重要不是“話劇”,而是“話劇”前面的那個莊嚴的詞匯。
在時代大氣候悄然轉變之下,相對于每一次眼疾手快地轉發官方正能量的宣傳語。主動去爭取一個自帶“正能量”認證和安全感光環的身份標簽,可視為一種“識時務”的選擇。
即便在真正的危機和失德行為面前,它或許并不能提供額外的庇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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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代有一把尺子,但這把尺子的刻度,并不恒定。
站在今天,公眾人物已先人一步邁入“亂紀元”,如履薄冰之余,他們甚至難以揣測做錯事之后,將面臨何種程度的懲罰。
當年范冰冰被罰了8個小目標之后,還可以出席活動,宣傳商業品牌,在微博上分享自己的不老神顏。
而僅僅是3年后,帶貨一姐薇婭因為同樣的問題,卻在一夜之間,全網消失,賽博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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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曾親口承認自己“犯過全天下男人都會犯的錯事”,道歉之后,依然拍電影接代言穩居江湖C位。
李小璐和說唱歌手晚上出去“做了個頭發”,卻再也未能出現在任何一塊公共屏幕之上。
其實類似的例子,不用我說,你還能想起好多。
我不想探討對待公共人物違法或者失德行為,哪一種級別的懲罰才是恰當的,我只是想請各位咀嚼一個問題:
到底是人們的道德水準陡然間改變了?還是那把隱形的標尺,悄然間收縮了刻度?
同樣都是婚內出軌,是女星出軌就惡于男星嗎?同樣都是偷稅漏稅,帶貨主播的行為就惡于影視明星嗎?
當然不是,至少不全是。
氣候變了,水溫變了,風向也變了。
你看不見這“風”,但每個身居其間的人,都能夠感受到它的變化。
因為風向變了,所以,大家本能地希望抓緊更大的樹,本能地向更堅固的庇護所靠攏。
自由誠可貴,安全價更高。
(三)
“宇宙的盡頭是編制。”
作為一種職業選擇,編制所蘊含的身份標簽,一直隨著時代的激蕩而轉換著其所折射的群體意識。
從“為人民服務”的愿景初衷,到“不會下崗的鐵飯碗”,再由“清湯寡水一眼望到頭”的雞肋選擇,重新成為年輕人心中“錢不少事不多,福利好不內卷,35歲不畢業”的dream job。
或撩撥,或警醒,時代的律動左右著人們對身份的憧憬。
今天的年輕人可能很難想象,僅僅在幾十年前,“富”竟是一個人們唯恐避之不及的詞匯,“無產”、“八輩貧農”反而是令人羨艷且自帶安全感的身份。
在那個動蕩的年代,它鮮明又確鑿,擁有著不容置疑的先進性。
說起來,如此恍若隔世般的公眾意識顛覆,其實剛剛過去沒幾年。
改革開放之后,經濟大環境恰如一部快速上升、無限擴容的電梯。中國創造了舉世矚目的經濟神話,而這樣的神話,賦予了每一個個體閃光的生活與旖旎的憧憬。
其中,更重要的是憧憬。
信心,比黃金更珍貴。這句話,只有真正見過危機的人,才會領悟。
越來越多的中國人過上了“美國人一樣的生活”,消費主義大行其道,“月光族”成為媒體和商家共同追逐的時代寵兒。
作為一種中國人極度陌生的生活態度,“月光”的本質與勇氣無關,它更多關乎于信心——生活會越來越好,收入會越來越高,保障會越來越完善。
還記得幾年前全網刷屏的那些文章嗎?它們的標題是這樣的:
《你所謂的穩定,只是在浪費生命》
《你所謂的穩定,只是穩定地窮著!》
彼時彼刻,體制內的“鐵飯碗”在公眾的觀念中日漸生銹。它過于穩定,缺少想象力和一種全民都在試圖階層躍升的蓬勃張力。
而體制外的空間則以一種前所未見的縱深感,呈現出天高任鳥飛的遼闊。
不知道從何時,事情漸漸起了變化。
那些照片曾遍布機場書店的“人生贏家、創業導師”們,漸漸變得面目模糊,與之呼應的,是“吸血資本家”之類的標簽再次大規模出現在年輕人激憤的筆下。
只不過,這一次的媒介從紙張粗糙的“大字報”,變成了5G手機中的一條條彈幕,一則則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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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馬爸爸”到“萬惡的資本家”,從“老公艸我”到“你工人爺爺早晚把你掛路燈上”……
風起于青萍之末,人們又眼睜睜看它變成一股氣勢磅礴的風暴。
很多事情都和經濟有關。
發展掩蓋問題,平息矛盾,當經濟引擎不再似往日澎湃,一些日積月累的沉疴,便在悄然中浸染成一種壓抑的群體情緒。
(四)
從優質偶像到輿論箭矢所射向的“階級敵人”,我相信,易烊千璽所產生的荒誕和困惑,是真誠的。
“怎么就會被罵成這樣?”
我想,早上十年,甚至僅僅是五年前,如果一位頂流明星選擇考編,在輿論場或許連一絲漣漪都不會激起。
顯然,疫情加速了某種“失速”。好消息不一定催人奮進,壞消息卻一定會讓人藏怒宿怨。
“我們都有光明的前途”,《新華詞典》這個例句,曾可作為70、80一代的集體信仰。
但這樣的篤定,如今可能正在年輕一代的眼中逐漸黯淡。
當房價漲到普通的勞動者“撐桿跳”也夠不上的高度,當清北的研究生卷向街道辦,當985的名校生卷向帶編制的流水線,碗里的雞血就再也無法令人斗志昂揚了。
對于個體而言,這種情緒分裂出兩種全然不同的姿態,一種表現為佛系,一種表現為憤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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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質上,“小鎮做題家”是一群卑微又驕傲的人,他們卑微于自己的原生階層,又驕傲于通過努力奮斗改變自身命運的篤行不怠。
當打工人恍然發現,原來自己一直以來就像一頭拉磨的驢子一樣,賣力奔跑,卻一直都在原地轉圈。
試問,何驢不崩潰?
“擺爛”、“躺平”由此成為一種群體性心理危機。這時如果還有人指責驢的苦澀境地是因為它跑得還不夠快,驢就虛無了:
你可以把我當驢,但你他媽能不能不把我當蠢驢?
(五)
寫了《大衰退》的美國經濟學家辜朝明,最近在接受《晚點》采訪時說了一句話:
“恐怕要經過一代人,才能走出對衰敗的恐懼”。
細細品味這句話,像我這樣的80后,心中甚至會升起一股若隱若無的“幸運感”,因為在我們剛剛走出象牙塔之時,在我們最輕狂的那個年齡,從未恐懼于時代。
如今,大家都恐懼于那個更逼仄,更封閉,更保守,更板結固化的“可能走向衰退的未來”。
所以,如果你問我為何當下青年人熱衷于考編,如果你問我為何體制內的鐵飯碗再一次閃爍金光,為何普遍接受過高等教育的年輕人口中,竟再次頻繁出現“文革式詞匯”……
所以,如果你問易烊千璽到底遭遇了什么?
我很難解釋這一切如何發生和裂變,我只能反問一句:
你看見風了嗎?
這里是思維補丁,謝謝你的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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