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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中國是否不得不和新冠病毒“共存”成了一個熱門也是敏感的話題。
從常理看，如果能保持社區“零感染”那當然是好事一樁，它給人民以極大的安全感。我人在美國，幾天前乘飛機，機場摩肩接踵，機上座無虛席，席間談笑風生，雖然全程戴口罩，而且同行的旅客也絕大部分遵守公德，服從CDC的建議，但是每個人各自的口罩就五花八門了，個別N95，很多藍色外科口罩，還有工程用的防塵口罩（也就是只過濾進氣而不管出氣的，保護自己但是不保護別人），更多的是超市買的布口罩，還有只遮嘴巴把大鼻子露在外的。再聯想到拜德爾塔變體所賜，本日美國新增病例十六萬，病亡八百人，讓我有一種在槍林彈雨中閑庭信步之無奈感，悲愴感和自豪感。
那么為什么中國嚴格的追求“零感染”的政策有如此之大的爭議呢？主要就是社會代價很大，隔離的14 + 7天政策耽誤人的很多時間；被強制到指定地點隔離測試，讓人失去了人身自由；鐵面無私令行禁止的居家令讓人在轉瞬之間就被困斗室。更不要說聲勢浩大的全民檢測，一聲令下大家齊出動排隊測試，如果不幸攤上烈日當頭或者披星戴月那只有冷暖自知了，一次不夠還要有第二次和第三次...
在當今世界上很多國家抗疫破罐子破摔，病例增長迅猛的情況下，中國嚴防死守的戰略是否代價太大，有無持續性，是否會造成國門的長期關閉，都是縈繞在很多人頭腦中的一個問題。我在之前的一篇文章中了廣東省掐滅全國首例德爾塔疫情的一整套嚴苛的公共衛生措施，廣東這個成果被發表在國際《病毒學》雜志上，首次提出了德爾塔變體在感染早期病毒載量提高一千倍這個驚人的發現，成為很多國家更新公共衛生指導方針的重要依據。但諷刺的是，這個被很多國際專家譽為經典的防疫戰例，它的指揮者，也就廣東衛健委的領導和地方的行政官員，在這篇雄文發表之后不久就因抗疫失職而被追責了。
韓國也算是本次新冠疫情的優等生，韓國CDC最近在《傳染和公共衛生雜志》Journal of Infection and Public Health上也發表了他們去年如何在光州撲滅了一起疫情群體突發事件，我們可以看看人家的防疫措施是如何的。文章的題目是：
《通過追蹤，測試，隔離成功控制新冠爆發：一個韓國大都市的經驗》
Successful control of COVID-19 outbreak through tracing, testing, and isolation: Lessons learned from the outbreak control efforts made in a metropolitan city of South Korea
如果大家還有印象的話，去年年初，在武漢爆發并封城后，韓國由于其國內宗教徒新天地會成員的群體聚集和拒絕服從公共衛生措施，成了中國之外比最早陷落的國家。但是由于韓國的測試，追蹤和隔離做的非常好，他們最初的疫情很快被控制住了。比如在光州這個百萬人的大城市，在之后四個月的時間里只有33個確診病例。但是，這個大好的局面被大田市和光州市的兩個上門銷售員之間的一番對話給終結了。
大田市剛在六月中旬經歷過一次小爆發，主要媒介是上門銷售人員的集體培訓。結果這個大田的陽性銷售員和光州同行聊天將其傳染，這個事發生6月20日。隨后這個被感染的光州銷售員回到本地培訓總部又傳染了32 人，隨之疫情蔓延到了教會，廟宇，桑拿池，羽毛球俱樂部，私教中心等地，形成了一次不大不小的爆發。
這一切的知識都來源于韓國公衛當局鋪天蓋地一般的追蹤行動。確診病例要被嚴格問話以確定其行蹤，更重要的是，各種高科技手段都用上了，比如手機定位信號，在哪里刷了信用卡，單位或街道的攝像頭信號。如果這些手段都用盡了都不能定位接觸者的話，病人的行蹤信息就通過緊急手機通知的方式告知附近所有社區的居民，讓他們自行評估風險。
光州公衛當局如此苦戰了一個月，成績斐然，不但迅速壓制了疫情上升的勢頭，他們還給所有的138位確診人士畫了如下的一張朔源關系圖：
除了兩個人找不到感染源頭之外，其他136例病例的朔源和傳承關系圖清清楚楚。
這些確診病例中，只有9人是病發后主動就醫檢測被發現，剩下的129人都是通過追蹤定位發現的，也許大家可以看到這樣的硬核抗疫很“中國”，但是也有三點重要的不同：
138位社區傳染病例的3630位緊密接觸者，是自我居家隔離，政府派專人每天電話監督。這和中國很多地方要求被隔離人士到指定地點隔離和檢測相比，就輕松太多了。當然，中國定點集中隔離和每天例行檢測的鐵腕手段，測出了德爾塔變體復制的速率，給全球抗疫提供了重要依據，這個成就韓國無論如何比不了。
除了3630個緊密接觸外，還定位了9554個一般性接觸者，他們連隔離都不需要，自我密切觀察癥狀即可。
沒有大規模普測。這次光州戰役中他們進行了六萬多次核酸測試。我在科普廣東CDC那篇論文的時候，用的副標題是“一人感染，進行三千萬人次的核酸檢測”。這二者之間規模的差別擺在那。哪個更合理，不好說。據說本次新冠是專治各種不服和所謂的專家預言，所以我不敢發表斷語。
沒有封城封小區！這對普通人民生活的影響就太大了。之前在微博上讀到過一個苦澀的笑話，某人在國內某小區賣了一個毛坯房還沒裝修呢，某一天一時心血來潮跑去看房，剛進去就封小區了，給他個有入無出。更可悲的是他連廚房都沒有無法生火做飯。好在居委會臨時借給他一個鍋才安頓下來。
但是，由于在抗疫中國內的局部封小區政策已經屢見不鮮斷斷續續超過一年，不少社區也出臺了各種便民措施，比如集中送菜，這顯示了中國基層社區強大的機動能力和向心力。
所以從中國和韓國的經驗來看，檢測，確診，接觸追蹤和隔離是控制疫情的重要手段。但是大部分人或許想不到，這樣的公衛手段在美國某些地方很可能已經違法，比如德州今年的預算白紙黑字規定禁止納稅人錢用于針對新冠疫情的接觸追蹤調查。
去年五位德州立法委員把德州州長和公衛局給告上法庭，理由是接觸追蹤違反憲法，侵犯了公民的隱私權（the adoption of contact tracing violates their constitutional right to privacy）。
但是這并不代表美國是一個反智的國家，2020世界公共衛生學科的排名前三名都是美國高校，分別是哈佛，約翰霍普金斯和斯坦福大學。2020年1月28日，在美國政府就新冠疫情召開的第一次上，CDC免疫與呼吸疾病部門的主管 Nancy Messonnier博士就詳細地向公眾解釋了contract tracing的含義和意義，經過這跌宕起伏的一年半，這仿佛已經是一個遠古的歷史，她當時一定想不到如此常規的公共衛生手段在某些人眼里已經“違憲”了。
我在中提到“一個理想的抗疫措施，應該是疫苗接種加追蹤監控防護隔離的公共衛生手段，雙管齊下”，但是美國的官方政策顯然是重技術賭疫苗，而輕視測試和追蹤隔離這樣耗時費力的的物理手段，所以最近兩家頂尖的新冠測試公司已經開始裁員了。疫苗固然是賭對了，因為嶄新的RNA疫苗達到了驚人的保護力，但是對付易突變的呼吸道病毒單靠疫苗是不夠的，不信你看一個簡單的德爾塔就把昔日的疫苗接種優等生以色列又打趴下了。所以他們出臺了世界上第一個加強針的策略。
但是疫苗在美國的阻力比以色列大多了。
比如德州是一個共和黨掌權的天下，其他民風粗獷彪悍，對所謂的政府對平民生活的“干預”一向非常反感，這也包括了疫苗和口罩。
溫麗娜醫生是美國著名的華裔公共衛生專家和電視評論人，4月份她在推特上發消息慶祝輝瑞的RNA疫苗保護期超過半年，這個本來的好消息卻激怒了一位德州紅脖好漢，他叫Scott Apley，是當地的共和黨執委會委員和市議員，他在溫醫生的推特下怒吼：你絕對是熱愛自由的人民的敵人！并貼上了針對女性的侮辱性下流攻擊。
溫醫生在7月還曾表態認為大比例的美國人拒絕接種帶來的疫情失控對國家安全造成威脅，主張vaccine mandate。這個說法引發了南卡萊羅納州一位地區共和黨主席的主席Pressley Stutts的警惕，特意在自己的臉書頁上提出警告，但是堅定地認為勝利是屬于他們的。
Pressley Stutts的臉書不看則已，一看發現很多驚悚的內容。比如有一個護士自豪的宣稱自己面對面護理新冠病人長達一年半，一直拒絕打疫苗，但是免疫系統強所以從未感染。Pressley Stutts轉發她的照片表示強烈支持，很難相信一位在當地有崇高人望舉足輕重的政客會這樣。
著名歷史學家亨廷頓以所謂的文明沖突論而著名，不過到目前，由于人類文明直接沖突而造成的大對抗和大毀滅尚未出現。只是，不同文化在對抗2020新冠大流行這個大災難的態度和措施上卻涇渭分明，帶來了完全不同的后果。文明的沖突不單單是在國與國之間，也體現在國家內部思維的南轅北轍，不單單是政治傾向，甚至也決定了疫情的走向。
這是美國的疫情泛濫走向圖，和政治的分野高度吻合
針對最近美國從阿富汗的倉皇撤出，著名比較政治學家福山在《經濟學人》撰文指出美國國際霸權的終結并不在于阿富汗的失敗，而是內部政治的分裂和極化。
再回到疫情，八月四日和八月十九日，兩個相隔僅僅兩星期的日子，兩位針對溫麗娜醫生這樣的公衛專家的堅定批評者，鐵桿的反口罩反疫苗者，不渝的共和黨人，德州的Scott Apley和南卡的Pressley Stutts，雙雙由于重癥新冠肺炎離世，享年43歲和64歲。
據說Pressley Stutts生前發的最后一條臉書更新是在ICU，護士對危重病人的認知能力判斷包括一些基本常識，比如今天是幾月幾號，美國總統是誰，等等。當被問到當今的美國總統是誰，Pressley Stutts主席吃力而堅定地回答：
“特朗普”！
（圖片來自網絡）
參考資料：
https://pubmed.ncbi.nlm.nih.gov/34364306/
http://fanfu.people.com.cn/n1/2021/0812/c64371-32190331.html
https://www.nbcnews.com/health/health-news/delta-variant-cases-overwhelm-contact-tracing-hard-hit-states-n1277012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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