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科爾蒂納奧林匹克冰壺館。
姜嘉怡目光失神地望著記分牌——6-9,中國隊在女子冰壺小組循環賽的最后一場比賽,結束了。
中國隊的隊員們,團在一起,擁抱,拍背,什么話都沒說。這支平均年齡不到25歲的隊伍,第一次冬奧之旅,就這么畫上句號了。
25歲的姜嘉怡沒有馬上離開,她站在原地,環視了一圈看臺,似有不甘,又像在做無聲的告別。
出征米蘭之前,她說,“要給自己十年的訓練,交一份答卷”。
而這次冬奧會,作為一壘手,她的表現還不賴,可隊伍的最終成績,定格在2勝7負,循環賽第十,無緣晉級半決賽。
遺憾嗎?也許有點。但作為一份十年期的“答卷”,似乎也已經足夠了。
滿腦子都是冰壺
2015年夏天,吉林冰上訓練基地來了個14歲的少女。
姜嘉怡。
那會兒她還打著排球呢,暑假閑著沒事,被拉去滑冰,順便就體驗了一把冰壺。
手握著將近40斤的石頭壺,往冰面上那么一推——
“第一感覺就是不累。”
真的,跟排球那種滿場跑跳、大汗淋漓比起來,冰壺簡直太優雅了。用壺撞壺、隊友擦冰、教練算計,小姑娘玩著玩著,眼睛都亮了。
一個月的體驗課結束,她回到高中課堂,人回去了,魂沒回去。
她說,當時的自己,“滿腦子都是冰壺”。
一周之后,她跟爸媽攤牌了:不念書了,不打排球了,我要練冰壺。
小姑娘和父母鬧騰,來來去去都是那兩招。多年以后回憶起自己當時的哭鬧舉動,姜嘉怡還是有些不好意思:“有點年少輕狂了。”
父親一開始當然是不同意的,他的擔憂其實也不難理解——2015年,冰雪運動在中國還沒火起來呢,練冰壺?這玩意兒能當飯吃?
但架不住女兒真心喜歡,能怎么辦呢?那就……練練看?
這一練,就十年了。
剛開始,從排球轉冰壺,姜嘉怡的天賦很快就冒出來了。教練說她“上手快”,尤其是投球的力量感和控制力,比同齡人強出一截。
更重要的是,排球和冰壺都是團體項目,她知道怎么信任隊友,知道怎么互相支撐,知道在關鍵時刻的取舍。
這些事兒,不用重新學。
教練說:“是個好苗子。”
果然,僅僅兩三年后,她就進了國家青年隊,拿到了世青賽的門票。
十年期的答卷
然后,就是第一次摔跟頭。
世青賽,她和隊友是國內選拔賽第一出去的,信心滿滿,想著怎么也得拿個牌回來。
結果,不多不少,剛好第四名。
“當時我們特別年輕,沒能站上領獎臺。”多年后回望,她語氣里已經沒有太多波瀾,但能聽得出來,話有不甘:“我覺得我們需要磨練自己,更加沉淀自己。”
可接下來,疫情來了,全球比賽大面積取消,盡管姜嘉怡也在堅持訓練,并等來了2022年北京冬奧會——但她在集訓之后,卻沒有選上。
年齡小,體能沒到巔峰,落選了。
那段時間她挺迷茫的,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再回來。畢竟國家隊選拔這種事,一次沒上,誰知道下次還有沒有機會?
情緒上的低谷,困擾了小姑娘很長一段時間。
沒多久,一次世界大學生比賽,適齡的她入選了。和新隊友重新組隊、重新訓練、重新打比賽。打著打著,那種當初推冰壺時的心動,又回來了。
“我特別喜歡完全投入到比賽中的狀態。”她說,“自己特別沉浸,每一步戰術都會參與思考。”
她又開始活力滿滿地玩冰壺了。
2025年世錦賽,恰逢她的24歲生日,隨隊首次參賽,就鎖定了米蘭冬奧會資格。
賽后,她發了條微博:“人生中第一次世錦賽圓滿完成,是給我今年最好的生日禮物。”
禮物不只是資格,還有默契。這支隊伍從陌生到熟悉,從熟悉到彼此信任——對團體項目來說,這份默契比任何技術都難得。
2025年世錦賽后,她做了左膝半月板手術。拖了很久了,不能再拖。術后沒休息多久,又投入到了奧運備戰當中。
掐指一算,從2016年正式轉項冰壺,到2026年站上冬奧賽場,剛好十年過去了。
米蘭之行,或許將會是她給自己這十年,交的一份答卷。
抱著這樣的想法,姜嘉怡踏上了征途。
是冰壺女神,也是媽媽的乖女兒
在賽場上,姜嘉怡是出了名的“比賽型選手”。
神情專注,計算精準,每一次投擲都帶著超越年齡的沉穩,滿滿的專業范兒。
但你要是翻她社交媒體,會發現她和賽場上完全不是一個人。訓練日常、隊友搞怪、偶爾的臭美自拍——評論區叫她“冰壺女神”,她也不端著,跟著一起傻樂。
“可能是因為……我在場上更多是沉浸式的在比賽,整個人比較冷靜,一直在思考?”她居然很認真地在解釋自己的反差:“私下和朋友、隊友,可能就是更活潑一點的狀態,偶爾開開玩笑,看起來不像那么高冷。”
但有一點她很清醒:比賽期間不看社交媒體。
“因為不管心里承受能力有多大,可能多少會影響到比賽發揮。”
這份平衡感,很大程度來自媽媽。
當初她要轉冰壺,姜媽媽其實是不太支持的。畢竟姜媽媽曾經是排球運動員,女兒轉投冰壺,她心里多少有些不高興。
但天下間哪有熬得過子女的父母?最終還是只能點了頭。
不只是點頭——姜媽媽開始自己學冰壺,學規則,研究比賽。
“比賽期間,她也不會給我發信息,只有比完賽之后才會聊一聊。”姜嘉怡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有點小驕傲,“可能有的時候會想到她默默的付出,也會更給我自己一份激勵。”
出征米蘭前,媽媽沒多說什么。只是在女兒轉身的時候,多看了她一眼。
子女再出息,在父母眼里,始終是孩子。
想要站到最高領獎臺
出發前,談到此次征程的目標,姜嘉怡的眼里全是野心和自信。
“我們肯定是想要站上領獎臺的,而且如果是想的話,肯定是想站上最高領獎臺。”
她心里也知道,隊伍很年輕,不管是實力還是經驗,與頂級強隊相比多少還有欠缺。
但輸人不能輸陣,想拿冠軍都不敢說,打什么比賽?
備戰的最后沖刺階段,她規劃得很好——“還有40多天,主要先把技術穩定住打牢,再從心理上建設一下子。”
每天晚上,她和國家隊的小伙伴們,都會一起看比賽錄像、分析對手戰術,反復探討最適合自己的打法,一點點打磨細節。
閑暇時,總會暢想此次米蘭的成績。
但隊伍真的太年輕了。
前四場,贏下了英國和東道主意大利,對瑞士和美國本來也有希望,但就差了那么一點點。
然后,對韓國和丹麥,也是關鍵時候,差了那么一點點。
于是,最后這場對陣日本的比賽,輸贏其實已經沒那么重要了,她們已經確定無法進入四強了。
但對于姜嘉怡來說,小組循環賽,一壘成功率平均92%,排名所有參賽隊同位置選手的第一,已經足以給自己的十年答卷,寫下漂亮的一筆。
姑娘,考試結束了。
“下次見”
比賽結束之后,姜嘉怡發了一條微博。
很長,記錄了自己的首次冬奧會之旅。
開頭是“第一次冬奧會的碎碎念”,中間說了好多話——說比賽前有點焦慮,害怕自己緊張發揮不好,結果站到場上發現根本沒啥感覺;說手機里設了個“下班”倒計時,一直覺得賽程很長,打完最后一場反而有點意猶未盡;說練冰壺整十年了,第一天的自己也沒想到能堅持這么久,“一定是因為熱愛吧”……
她還說了一個小秘密:這次米蘭之旅,“一不小心”還收獲了6塊腹肌。
評論區全是“哈哈哈”。
但最后一段,她是這么寫的:
2026的米蘭之旅就結束了,但屬于中國女子冰壺隊的未來還在繼續,我們還會一起加油,延續這份熱愛,努力打好每一場比賽。中國女子冰壺隊是最棒的,沖沖沖!
她確實想讓更多人愛上這項運動——不是客套話,是真的。
常年與冰壺相伴,她也見證著這項運動在中國的發展——“十年前我剛接觸冰壺的時候,練這個項目的人大多集中在東北三省。但現在不一樣了,貴州、四川、青海這些地方,也有越來越多的人開始練冰壺,就連中小學生的拓展活動里,也經常能看到冰壺的身影。”
她開始琢磨,要怎么樣讓更多的年輕人愛上冰壺:“現在年輕人刷抖音、刷社交平臺比較多,可以從一些有趣的冰壺小知識、打冰壺過程中吸引人的點入手,做視頻推廣。”
聊到這里,她忽然忍不住笑了,和我們講了個小故事:“我之前住院的時候,隔壁床的阿姨聽我聊起冰壺,覺得很有意思,后來就帶著她的孩子去體驗,沒想到孩子真的愛上了這項運動。”
語笑嫣然,確實是女神范兒。
但無論如何,米蘭的周期結束了,所有的不甘與苦澀,都已經是昨天的事情了。不管是人生,還是職業生涯,也是時候翻開新的一頁了。
她說,會帶著更強的自己回來。
會的,一定會的。
姜嘉怡,我們下次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