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米跳臺上,全紅嬋與王偉瑩同步起跳、翻騰、入水。
但這一次,她們沒能復刻幾天前的默契,在全運會女子雙人十米臺的決賽中收獲第五名,陳芋汐/掌敏潔則一路領先奪得冠軍。
全紅嬋的本屆全運會之旅就此結束,幾天前的女子團體金牌,成為她歷經183天傷病休養、5個多月賽場沉寂后,復出交出的首張成績單。對正闖發育關、腳踝傷病反復、屢次遭受爭議的她而言,這份成績已難能可貴。
時間回到2021年的東京。
14歲的全紅嬋進入國家隊不滿一年,首次站上世界大賽的跳臺,就驚艷了全世界——三跳滿分奪冠,順帶打破世界紀錄。
奧運冠軍加破紀錄的光環,讓“天才少女”的大名火遍全網,但這份喜愛里,多少帶著點對冠軍的仰望和距離感。
中國跳水隊從不缺傳奇。伏明霞、高敏、任茜,哪個不是標桿?見多識廣的中國觀眾早已眼光挑剔。
直到賽后采訪,這姑娘開口說話,大家才發現:哎?她和別人好像不太一樣?
“我不是天才,我很笨的,學習不好,就跳水還行。”
“沒覺得很激動,但教練抱得太緊,有點疼。”
“想吃點好吃的,辣條!”
說好的勵志發言呢?怎么全是大實話!而這么幾句樸實無華的話,反倒讓大家對她好奇得不行。
來自廣東湛江的全紅嬋,因機緣巧合走上跳水路,日復一日的訓練枯燥艱苦,她卻總掛著笑容,背包上掛滿小玩偶,說起趕海摸魚眼睛發亮,被問起性格時還問反問“杏哥是誰”。
這份苦中作樂的反差萌,一下子就把她和觀眾的距離拉近了。讓大家從仰望冠軍變成憐愛小將,只想看著她好好長大。
東京奧運金牌,徹底改變了全紅嬋的人生。
而且變化來得又快又猛——昨天還是沒去過游樂園的女孩,今天就站在流量中央,代言找上門,采訪排成隊,連老家的小路都成了打卡點。
面對突如其來的名利,她淡定表示“做自己就好”,但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東京之后,她首先要面對的,是所有女跳水運動員的噩夢——發育關。
剛開始的一年之內,她嗖嗖地長了7厘米,重了7公斤,站在跳臺上的感覺完全變了:“以前很輕松,現在站在臺上就感覺已經要碰到水了。”而現在比起東京時,身高已躥升20厘米,控制體重成為日常戰斗。而極速增長的身形,也讓本就超負荷的腳踝傷病反復,連上下樓梯都會覺得疼。
成績波動隨之而來。東京后的好幾場大賽,她都與金牌擦肩而過。那個曾靠本能跳出滿分的天才,如今每個動作都要和陌生的身體較勁,拿手動作也失誤頻頻。網上開始出現“曇花一現”的質疑。
跳水皇后高敏早就預判:“她馬上就要長身體……對于女運動員來說特別艱難……就像走鋼絲一樣。”
這種感覺,她的新教練陳若琳最懂,畢竟曾經的陳若琳,也是天才少女一枚,看著現在的全紅嬋,仿佛看到了她當年的自己。
“就像突然換了一雙不合腳的舞鞋。”她一語道破其中艱辛。
為了幫全紅嬋渡過難關,陳若琳幾乎把她“拴在褲腰帶上”。訓練時一絲不茍,“只要看到不滿意的地方,不管誰來都不行,我必須批評。”雞胸肉要按克稱,晚餐就一根黃瓜,零食想都別想。
這么嚴格,小姑娘當然也鬧過脾氣,但陳若琳很堅定:“我走過的彎路,不想全紅嬋再走一遍。”
慢慢地,全紅嬋也懂了:“教練很嚴格,但她是為我好。”
失敗、質疑、壓力……巴黎周期剛開始的那段日子,真的很難。少女也開始有了自己的煩惱:“我年輕過,但是我怎么也回不到年輕的感覺了。”
可真到了巴黎奧運會,她卻想開了:“反正都要參加,何不讓自己放松點呢?”結果大家都知道了——“小小巴黎,輕松拿捏!”
大家都覺得她已成功渡過發育關,未來一片光明,全紅嬋自己卻格外清醒。
“我覺得現在并沒有在巔峰,甚至已經有點在慢慢地往下走的感覺。”
她依然是訓練場最早到、最晚走的人,反復適應著陌生的身體,在跳臺上一遍遍重復著曾經輕松、如今卻需要拼盡全力的動作。
“回去天天跳,有時候甚至要跳10個,把我累的。”她說得輕描淡寫,背后的汗水卻重如千斤。
2025年,因為傷病,她接連退出全國冠軍賽和新加坡世錦賽——這是她職業生涯離開賽場最久的一次。于是,質疑聲又來了。
9月,她出現在暨南大學的開學典禮上。長高變結實的模樣,褪去稚氣,多了青春輪廓,卻又引來新一輪的爭議聲音。
被說得煩了,全紅嬋在社交媒體簡介里寫道:“好好好,那咋啦,你啰嗦了,如何呢又能怎,你繼續討厭我吧,我只會爽不會改。”
這段出自單依純改編的《李白》的話,滿是年輕人“愛誰誰”的青春恣意,卻又被人拿來指責“自以為是”。
183天沒比賽,對運動員來說真的太長了。當全紅嬋退出全運會單人項目時,那些“看吧,我早就知道”的質疑聲達到頂點。
然而,很少有人知道,這次參賽對她來說有多不容易。記者拍到她熟練地給自己剪肌肉貼、纏繃帶,做完準備活動后安靜坐下,讓教練幫她放松腳踝——那份面對傷病的成熟老練,完全不像個剛滿18歲的姑娘。
而當她與搭檔王偉瑩同步站上十米跳臺,所有質疑都閉嘴了。起跳、翻騰、入水——熟悉的“水花消失術”回來了!76.50分、團體金牌,這是對183個日夜堅守最好的回答。
“我真棒!”賽后,她在社交媒體上只發了三個字,配兩個簡單表情,一如她簡單直接的性格。
回頭再看:東京奧運,她贏在天賦;巴黎周期,拼在心態;這次全運會,靠的是千錘百煉的技術。
三次關鍵節點的奪冠,身體條件截然不同,不變的是始終在線的完美水花。
這還不夠說明問題嗎?天賦可能會變,但練出來的本事,永遠是她最硬的底氣。
她說過:“我不是愛哭包,學新動作時也挺怕的,但我太喜歡跳水了。”這份純粹的喜歡,支撐她走過了最難的路。
從懵懂少女到堅韌的運動員,在這個流行“躺平”的時代,全紅嬋用最“笨”的努力贏得了尊重。她的成長,也藏著中國跳水隊一代代的傳承。
高敏曾一針見血地指出:“她將面臨不同的窗口期,如果她在練技術的窗口期去練力量,那她的技術不能發展;如果她在練力量的窗口期去練技術,那她容易受傷。”
全紅嬋最特別的地方,是在喧囂時代里守住了安靜的世界——只有跳臺、水花、訓練,還有她最愛的小玩偶。這份近乎“古典”的專注與單調,恰恰成就了她的極致。
賽場內外的全紅嬋,始終保持著一份難得的純粹。這份質樸與善良,從未因名氣、勝負而改變。而這一切的背后,離不開她的家人。
成名后,各種捐贈涌向這個家。房產、現金,誘惑太大了。可全家人都很清醒,全爸爸一句話就拒絕了:“不能因為這些東西影響小紅。”如此格局,如此話語,從一個農民嘴里說出來,分量格外重。
四年來,這個家一直守著底線。他們也玩抖音,但發的都是助農產品、新疆棉,絕不用全紅嬋的名氣“恰爛錢”。
全紅嬋自己也從未變過。打車被司機認出喊“國寶”,她不好意思地回應:“我們都一樣!”奧運冠軍又怎樣?照樣自己打車、坐飛機,回家該下地干活一點不含糊。
她的好,藏在細節里:聽到陳芋汐說腰疼,馬上找椅子;粉絲送禮物,小心接過;別人拍照,會停下來等對方拍完。
最難得的是她與陳芋汐的關系。面對自媒體渲染的“既生瑜何生亮”,她坦誠表示:“誰得金牌不重要,因為你要確保這一塊是中國的,你才會更開心嘛。”
這份真誠通透,讓兩人“互為底氣、共保金牌”,成為體育圈的一段佳話。
在人人都想教她“如何當冠軍”的時代,全紅嬋用行動告訴我們:真正的教養,是發自內心地尊重每個人;真正的智慧,是永遠記得自己從哪里來。
當她小心接過粉絲的禮物,當她滿場撿玩偶,當她露出月牙般的笑容,我們看到的不只是冠軍,更是那個從未改變的鄰家小妹。
全運會女子雙人10米跳臺決賽,全紅嬋與搭檔王偉瑩在動作的穩定性和一致性上出現了失誤,無緣領獎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