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兩次都是談判時襲擊我們,非常痛苦的經歷”)
當地時間3月1日,伊朗外交部長阿拉格齊在接受美國廣播公司(ABC)采訪時表示,美以的襲擊讓伊朗損失了一些指揮官,但伊朗的軍事能力沒有任何改變。
當被問到是否仍有可能與美國談判解決沖突,阿拉格齊稱,伊朗在過去12個月里與美國談了兩次,在談判之際都遭到襲擊,“這對我們來說是非常痛苦的經歷”。他認為,那些“反對和平”的人“把美國總統特朗普拖下水”。
此外,他還對特朗普“伊朗最好不要報復”的言論進行了回應,他指出,“應該有人告訴美國總統‘不要對另一個國家進行任何侵略’”,“沒有人可以告訴我們,你們沒有任何權利自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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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地時間3月1日,阿拉格齊接受ABC采訪
當地時間3月1日凌晨,特朗普在社交媒體發文:伊朗剛剛宣稱他們今天要發動非常猛烈的打擊,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猛烈。他們最好別這么做。如果伊朗這么做,我們將以史無前例的武力打擊他們。
據ABC報道,阿拉格齊在接受該媒體采訪時表示,“我認為任何一個國家的領導人都無權這么說。我們是在自衛,我們完全有權、有合法權利進行自衛。”
“應該有人告訴美國總統‘不要攻擊,不要對另一個國家進行任何侵略’,但沒有人可以告訴我們,你們沒有任何權利自衛,”阿拉格齊強調,“我們是在自衛,不惜一切代價,我們認為在保衛、保護我們的人民方面沒有任何限制。”
當被問及襲擊對伊朗軍事基礎設施造成多大破壞時,阿拉格齊表示,伊朗失去了一些指揮官,“這是事實,但另一個事實是,我們的軍事實力沒有發生任何改變”。
他指出,伊朗在2月28日遭襲后,啟動報復行動的速度比去年6月沖突時期更快。“我們的軍隊已經就位,他們完全有能力保衛我們的國家。更重要的是,他們比之前那場戰爭在質量和數量上準備更加充分、能力更強,處于更有利的位置。”
在回應是否仍有可能與美國談判解決沖突時,阿拉格齊對主持人說:“這個問題你來回答。”
他指出,伊朗在過去12個月里與美國談了兩次,“兩次他們都在談判過程中襲擊了我們,這對我們來說是非常痛苦的經歷。”
阿拉格齊稱,此前,美國和伊朗一直在進行談判,且一直在取得進展,“協議觸手可及”。
“非常不幸的是,那些反對和平、反對外交、反對談判的人,當他們意識到外交進展順利時,決定破壞它,”阿拉格齊說,“他們對我們提出了大量指控,制造虛假信息和錯誤信息。最終,他們達到了目的,把特朗普拖下水,說服特朗普在未受挑釁、毫無根據的情況下攻擊我們。”
2月28日,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發動襲擊。據《以色列時報》報道,當地時間3月1日,美軍中央司令部稱,此次軍事行動中,美軍打擊超過1000個伊朗目標,包括摧毀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總部。
當天,伊朗塔斯尼姆通訊社報道稱,伊朗武裝部隊總參謀長穆薩維、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總司令帕克普爾、伊朗國防委員會秘書沙姆哈尼以及伊朗國防部長阿齊茲·納西爾扎德等在襲擊中身亡。
來源|觀察者網
延伸閱讀
從談判、施壓到大軍壓境、定點清除,美國和以色列的突襲給世界又帶來很多震撼。公然擊殺主權國家領導人,對世界秩序的損害和破壞是顯而易見的。這樣的事件會怎樣影響世界?世界是否重回叢林法則?我們與香港中文大學(深圳)公共政策學院院長、前海國際事務研究院院長鄭永年教授進行了對談。
1、俠客島:1月初強擄馬杜羅、2月底擊殺哈梅內伊和伊朗大批軍政高層,這些行動給世界帶來怎樣的危險影響?
鄭永年:從“特朗普主義”崛起的角度來觀察,具體哪一天哪一刻發動打擊可能難以預料,但是軍事打擊會發生是可以預測的。這也符合美國最新的國家安全戰略。美國所謂的“退”到西半球,是打引號的,西半球是它的中心,這一輪是鞏固、整頓、調整。從對委內瑞拉、伊朗進行軍事行動,到威脅巴拿馬、格陵蘭、加拿大,在白宮看來,能做就要做,不會放棄。中東也是一樣,是他離岸平衡戰略的一部分。
從此次打擊的方式來看,跟委內瑞拉實際上沒有什么區別。當時在加勒比海美國陳兵許久,虛虛實實,實際是在“探路”, 然后抓住一個時間精準打擊。這次也是,先談判,施壓,放出各種風,一些樂觀的觀察者可能覺得有希望達成某種妥協,但在此過程中調集軍隊,抓住時機定時定點打擊。
因此,要從三個維度進行理解:能力、意志、策略。
能力上,毋庸置疑,從上世紀80年代到現在美國每兩三年都在打仗,經濟和軍事實力以及實戰經驗都是“獨一份”,能力不用懷疑;
意志上,之前的傳統政客還可能構建各種話語,商人總統則是行動派,只要想做,方式可以很靈活,比如這次打完之后再去編理由;
策略上,他是典型的馬基亞維利主義者,目的證明手段正確,不按常理出牌,毫無顧慮,肆無忌憚。以前西方還說“基于規則”的國際秩序,現在規則是什么?西方政客都不知道美國的規則是什么。特朗普明確表態“不需要國際法”,他的“道德標準和意志”是其在全球范圍內指揮軍事行動的唯一制約因素。
還有一個就是國際大背景:俄羅斯在中東的存在力量衰落了。現在已經沒有什么基于規則的國際秩序,而是“基于恐懼的國際秩序”,也就是霍布斯說的、完全的叢林法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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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星圖像顯示,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位于德黑蘭的住所遭嚴重破壞 圖源:外媒
2、俠客島:從談判的虛虛實實到真刀真槍打擊,本屆美國政府“一言不合就動手”的風格再次顯露無遺。有美國媒體統計,本屆美國政府一年內發動數百次單方面軍事打擊。這是否說明美國已經更加肆無忌憚?
鄭永年:現在當然是叢林法則。特朗普已經說得明明白白。舊秩序已經沒有了,完全需要重建秩序。但重構秩序需要條件:一是經濟和軍事實力,這是能力基礎;二是領導人的意志,這非常重要;三是價值觀,即構建一個什么樣的秩序。
從這幾個維度看,特朗普的美國當然有能力、有意志,雖然不知道構建什么樣的,但是破壞世界的能力是足夠的;那價值觀是什么呢?就是毀滅、重建、不破不立。
以前歐洲的秩序來自力量平衡,二戰后則有美蘇互相制衡,蘇聯垮掉之后美國剛開始還用規則,有能力做一些建設性的東西;現在美國沒有建設能力,但是破壞能力綽綽有余。
慕尼黑安全會議、達沃斯論壇上,歐洲國家對此看得很清楚,世界重回叢林法則,是加拿大總理、法國總統首先從西方內部說出來的。他們是美國盟友,對美國行為一清二楚。以前有所謂的自由國際秩序,美國當老大,G7是工具,這些國家多少還有點參與感;現在美國把這些國家排擠出去,完全是孤家寡人、獨來獨往的霸權。
美國的經濟、軍事力量仍然是世界第一,外部沒有制約,連內部也沒有制約力量。雖然民主黨人說總統發動戰爭的權力太大,但是能否制衡?很難。你看最高法裁決白宮的關稅政策不合法,白宮會屈服嗎?根本不會。
3、俠客島:有一些分析說美國跟伊朗談判就是在迷惑對方,事實上是通過談判搜集情報,為定點清除做準備;還有分析說就跟關稅談判出爾反爾一樣,這樣的“假談真打”只會進一步破壞美國信譽。您怎么看?
鄭永年:所謂信譽對美國來說無所謂。對等的談判要基于實力,美國+以色列VS伊朗,這種明顯的不對稱,怎么可能有談判?如果相信這種不對稱的談判的誠意,那是自己犯錯誤。對等關稅,美國和他的盟友能叫談判嗎?那是城下之盟。
實力決定談判是否平等,千萬別迷信談判這兩個字。實力不對等,就只能是要價的問題。現在已經是無規則時代。談判是下棋,下棋要有規則,無規則時代誰跟你下棋?信譽也是建立在實力基礎上的。李光耀曾經說“恐懼之上的尊敬”和“沒有恐懼的尊敬”,美國現在信奉的顯然是前者。世界也就是這樣。
問題是這種恐怖秩序并不牢靠。如果美國對世界各國制造恐懼,這些國家也可能給美國制造恐懼。“9·11”就是恐怖分子在美國制造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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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28日,德黑蘭一處爆炸現場的濃煙 圖源:外媒
4、俠客島:從委內瑞拉到伊朗,美國都動用了AI工具,幾年前我們就討論過AI軍事化的問題。您怎么看?在這樣的變動之后,中東格局走勢會如何?
鄭永年:有一本書叫《科技共和國》,講的就是美國科技右翼對AI賦能美國軍事的觀點。強擄馬杜羅、對伊朗的突襲和擊殺哈梅內伊,都有AI工具的作用。美國的科技右翼提倡AI首先要為軍事服務,抱怨美國的AI公司太商業化、娛樂化、過于追求流量。事實上美國的AI軍事化程度也是世界最高。用AI鞏固國防、提升硬實力是大勢所趨。這方面中國有過教訓,我們的火藥拿來放鞭炮、指南針用來看風水,西方則拿來都軍事化。冷戰時期蘇聯面對的是軍工復合體,現在世界面臨的是華盛頓—硅谷復合體。怎么面對?需要有跟對方對等談判的籌碼。
中東地區以色列“一家獨大”已經很多年,并且是美國離岸平衡的重要工具。以前以色列在中東的制約力量來自外部,蘇聯或俄羅斯;在中東內部無論伊朗、哈馬斯還是真主黨,對他不構成真正的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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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美國總統特朗普 圖源:網絡
地區局勢未來如何發展,當然還要再觀察一段時間,但關鍵是取決于美國采取何種方式。老布什當年是“打了就走”,小布什則是占領中東;特朗普看上去希望“打了就走”,因為如果進駐中東,一方面跟他承諾的美國優先、不深度介入海外事務相悖,另一方面可能成為另一個美國泥潭。還要觀察伊朗內部發展,能否很快恢復治理架構?美國當然希望伊朗建立比較世俗的、比較親美的力量,但對伊朗來說,歷經這樣的軍事打擊后,如果能迅速穩定下來,可能會變得更加反美。
5、俠客島:從美國、以色列對伊朗的軍事打擊中,其他國家能獲得怎樣的啟示和教訓?
鄭永年:首先是居安思危。這個世界不像我們想象的那樣和平。有很多人是在和平環境長大,但和平不是想當然、也不是自然而然。要有危機意識。和平是爭取、是斗爭出來的,否則就會面臨大的風險。
第二,要有發展,要有實力。
第三,國際關系的建立,外交政策不能建立在無意義的道德假設上,要足夠保持現實主義的外交政策。高估或低估自己的實力都不對。要善用自己的實力。要用最大的努力爭取和平,但也要準備好斗爭。全世界都要對特朗普主義有清醒認知。
采寫/公子無忌
來源:俠客島微信公眾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