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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說安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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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安順市平壩區與畢節市織金縣之間,斯拉河蜿蜒三十余公里,奔流不息。這條發源于威寧崇山峻嶺的河流,一路收納溪澗,穿谷越峽,向著烏江涌去。流至平壩境內,天然落差驟達八十米,河床比降平均千分之二點四三,水勢湍急,灘多灣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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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洪凱 攝
關于這條河的名稱與源流,方志有確切記載。《平壩縣志》等述:三岔河在平壩境內又稱思臘河或斯拉河,為烏江干流,源出烏蒙山脈東麓威寧縣香爐山……系平壩與織金界河。《安順府志》記:“古謂之漢水,亦曰山阘水”(“阘”,讀音為tà,意為低、矮)。平壩一側,是樂平鎮的掛多村——正是《續修安順府志》所寫“又東北十里,經掛多寨為老雄渡”之處;織金一側,則為平寨鄉的建強村。一河劃兩界,水聲里藏著千年隔望。
水是劈開山骨的刀。千萬年來,它在石灰巖的肌理上刻出一道深峽,崖壁陡立如削,樹從石縫中斜伸出去,根須懸在水面上,像時間的胡須。兩岸之間,橫亙成一道無法輕易跨越的屏障。自古天塹難越,歷代先民沿河而居,苦于山水阻隔,往來維艱。清代以前,兩岸交通全憑渡口擺渡,“老雄渡”三個字靜靜躺在志書里,見證著百年來客旅鹽商、販夫走卒在岸邊的焦灼與嘆息。直到20世紀80年代初,從平壩樂平到織金大坪寨,人們仍需背著苞谷、糯米坐船過河,換回黃豆等生活用品。村里人集資買樹枝扎成木筏,在河面上往復穿梭。木筏不穩,人挑馬馱,步步艱辛。就這樣,斯拉河上撐起了一條顫顫巍巍的“生命線”——水聲嗚咽,木筏搖晃,兩岸的呼喚在風中飄散又聚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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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洪凱 攝
1985年,斯拉河上第一座石拱橋開始修建。彼時機械設備落后,運輸條件有限,施工者只能利用枯水期,用抓釘連接實木方塊,搭成平臺作為運輸通道。工程高峰期,每天需五十多輛馬車運送石料,工人們在峽谷間日復一日勞作,一日消耗大米五百斤。你可以想象那樣的場景:馬鈴聲與號子聲在山谷里回蕩,汗水滴進石縫,又被河水帶走。據史料記載,石拱橋全長150米,主跨60米,邊跨20米,雖不算雄偉,卻是一座實實在在的“民生橋”。竣工后,村民們集資租用拖拉機運貨,運輸效率大為提升。通車之后,每日有近百輛運煤車將品質優良的織金煤源源不斷運往貴陽、安順,為區域經濟打開了一條順暢的動脈。一座橋,就這樣悄然改寫了河流兩岸的生活軌跡——那些曾經在渡口焦灼等待的眼神,終于有了安放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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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洪凱 攝
然而,時光不居。因下游引子渡電站筑庫修壩,水位抬升,老橋常被河水淹沒,車輛滯留兩岸時有發生,逢汛期往往需一日方能緩慢通過。于是,歷史的接力棒繼續傳遞。2002年12月,一座全長177米、橋寬9米的預應力鋼筋混凝土桁式組合拱橋建成通車,接過了老橋的使命。次年5月,老石拱橋完成了它的歷史任務,歸于滔滔河水。新橋通車后,兩岸貨運效率顯著提高,糧食與煤炭的運輸更加通暢。橋頭周邊漸漸出現了為司乘人員提供簡餐和歇腳的攤點,起初只賣餅干、烙洋芋,后來慢慢發展為烙鍋飲食。
但發展的車輪從未停歇。隨著重載車輛逐年增多,這座桁架橋的基礎結構漸顯疲態,承載力和通行能力持續下降。2014年,該橋被檢測為三類橋梁;2016年定期檢測中,被評定為“四類”危橋。面對新的考驗,又一次跨越勢在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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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兩圖@程洪凱 攝
2018年9月,斯拉河大橋危橋改造工程正式啟動,選址重建。經貴州省公路局批復同意,新建橋梁采用預應力混凝土連續剛構結構。工程建設歷時近三年,參建單位嚴格按照交通運輸部“建設品質工程”的要求,堅持質量第一、安全至上。即使在2020年新冠疫情期間,平壩公路管理段仍積極協調,確保工程于2月20日順利復工。2021年7月13日,新斯拉河大橋通過交工驗收。這座橋全長393.35米,最大墩高72米,荷載等級為公路Ⅰ級,混凝土強度合格率等各項指標均達到設計要求,實現了高質量、零安全事故的建設目標。新橋通車后,行車里程較原老橋縮短約二點一公里,長期困擾兩地的“物流慢、成本貴”問題得到了有效解決。作為天織公路的必經之處,這座橋成為連接平壩與織金的重要通道,也是沿線鄉鎮群眾出行、農副產品外運的關鍵基礎設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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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洪凱 攝
斯拉河不僅是一道交通動脈,更是一方山水勝境。橋的變遷之外,這里的自然與人文同樣值得駐足。2003年,斯拉河被列為省級風景名勝區,2024年總體規劃獲省政府批復,開發步入正軌。引子渡水電站筑壩后,高峽出平湖,形成27.4平方公里、庫容5億立方米的廣闊水域。兩岸懸崖如削,古木參天,當地人常說:“水深不見底,山高不見頂,峽長不見頭,樹古不知齡。”小船穿行其間,如在畫中游。河岸不遠是苗族同胞聚居之地,省級文保單位“苗族棺葬洞”坐落河邊,洞中懸棺累累,被譽為“洞葬博物館”;1987年出土的國家一級文物鷺鳥紋彩色蠟染衣裙,填補了貴州染織史空白。戰國時期隨苗族先民遷入的原始蠟染技藝兩千余年未斷,板藍根、染飯花等植物染料至今仍在村寨里延續著古老的彩染基因。歪梳苗族的服飾、婚嫁、歌舞等習俗,為這片土地增添了厚重的底色,每逢節慶,笙歌徹夜,熱鬧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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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兩圖@程洪凱 攝
一條河,三代橋,幾代人。從木筏上顫巍巍的腳印,到馬車輾過石拱的轔轔聲;從桁架間穿行的貨車,到鋼構大橋上飛馳而過的車流,斯拉河見證的,不只是技術的進步,更是一種與天塹較量的勇氣。每一座橋,都是用汗水澆灌出的路;每一次跨越,都是日子越過越好的證明。如果說水是劈開山骨的刀,那么橋就是縫合裂痕的針,一針一針,將河流兩岸的命運密密縫在一起。如今,新橋之上車輪滾滾,大橋附近的村莊烙鍋正沸。繚繞的煙火與撲鼻的椒香,恰如這片土地的心跳,古老,卻從未停止熱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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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撰寫@王薈
編輯、排版@李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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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值班編委:康馨月 編審:張倩 編輯:李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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