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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水成為迷宮,門鎖與四壁亦被溶解;當經驗集體退場,也令觀看成為一次感知的奧德賽之航。
《莊子》中,有一則關于象罔的故事。
黃帝在赤水北岸游歷,不慎丟失了玄珠。他派“知”(象征智慧)去找,沒找到;
隨后,他派“離朱”(象征銳利的目光)、“喫詬”(象征能言善辯),均一無所獲。
最后,黃帝派出了“象罔”,象罔完成了使命。黃帝感嘆道:“真是奇怪啊,象罔竟然能找得到它!
“象罔”是繼前三位的失敗后才請出的角色,他的名字本身似乎注定了迷惘、落敗,但最終卻帶來了成功。
“象”是形象、軌跡,“罔”是空無、忘懷。
“象罔”正是一個處于有形與無形、有知與無知、有意與無意之間的角色,而正是這種不可名狀的、自我矛盾、類似循環往復的邏輯迷宮,卻完成了反敗為勝。
盧志榮在2026年4月的最新畫展《象罔之境》,其命名正由來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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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志榮總是令人意外!
作為當代最負盛名的華裔建筑師、設計師,他于2024年成功舉辦了雕塑展之后,又再次回到北京,在798共同藝術中心揭幕了其個人畫展。
現場隱藏著另一個驚喜——與他一同聯展的郭雨橋,竟然是盧志榮的兒媳,而且她和盧志榮一樣,也是哈佛建筑碩士。當天,盧志榮的太太、兒子,也齊聚畫廊,空間中彌漫著親情與藝術旗鼓相當的濃烈和感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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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志榮與家人
PART
01
緣起
郭雨橋與盧志榮的第一次見面是在2019年5月的一天。
那是哈佛建筑研究生畢業典禮前夕的家庭活動日。雨橋當時正和同學——盧志榮的兒子盧雁舞(現丈夫),在交往。雁舞告訴雨橋:他的父母會來,但也沒有做特別的介紹。
那天,校園里人頭攢動。雨橋跑來跑去忙著與同學招呼、合影。突然有一刻與一對夫婦擦身而過。當時雨橋仿佛感覺到時間被拉長,潛意識里確定:這就是盧雁舞的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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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左到右:郭雨橋、盧志榮、盧雁舞
盧志榮回憶道:“我們的第一次相遇,并不能算是真正的會面,而更像是一個懸置于距離之中的瞬間。我們在未曾介紹的情況下認出彼此。然而我們只是輕輕擦肩而過,交換了一個會心的微笑。”
或許,這正是為人父母所刻意保持的一種分寸與克制——等待著被邀請進入孩子們逐漸展開的世界里。
盧志榮至今仍清晰記得,郭雨橋當天穿著一條修長而筆直的長裙,仿佛是她優雅氣質的垂落和延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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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志榮與郭雨橋各自對于繪畫的探索在表達形式上并沒有明顯的相似,他們決定在一起辦展有必然有著許多關于創作的未知,但是二人的合作也基于更多的默契與共識。
首先,他們都畢業于同一母校,并以建筑作為最初的專業起點,而繪畫則成為他們共同探索的一條平行于建筑的路徑。
建筑,塑造了他們對空間、結構與構圖的理解;即使是在畫布之上創作,建筑師的感知——比例與秩序、局部與整體——依然潛在其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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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家人的溫情氛圍,則令他們同樣享受于烹飪。盧志榮覺得烹飪是一種樸素卻深刻的創造形式。它需要直覺、專注,以及在限制之中的即興發揮;它提醒我們,創造力并不專屬于工作室或畫室,而是可以棲居于生活的日常。
盡管,盧志榮早在三十多年前就開始了繪畫,但是相隔多年的回歸,盧志榮自己也不確定要畫什么。
而盧志榮和郭雨橋最終以一種音樂似的和諧與對位,憑借畫面內在的韻律與節奏,完成了這次聯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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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02
迷宮,
面對迷宮
一個夢化為另一個,生生不息,
進行著無用的交織,
織成了無用的迷宮。
——博爾赫斯
《莊子》是所有中國人自幼啟蒙的經典,其文化基因無疑銘刻于我們的血脈。而博爾赫斯也曾多次公開表達過他對于莊子的傾倒和推崇。這次聯展則在冥冥中擁有著從莊子到博爾赫斯的一脈相承。
莊子詮釋的大多是卮言,是無心之言、自然之語。而博爾赫斯則用他的小說,將莊子的精神內核藉外論之,推衍為寓言。
盧志榮與郭雨橋都是博爾赫斯小說的忠實擁躉,他們各自的創作風格迥然各異,但在本次畫展中卻都流露出強烈的文學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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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志榮《鏡中生物》
博爾赫斯的核心意象是:迷宮。而迷宮只是喻體,真正的本體是時間。藝術家則更為沉迷于時間,乃至被迷宮魅惑。
盧志榮與郭雨橋似乎在一個共同的物理空間建構了兩座遙相呼應的迷宮。
盧氏所做的是令哲思迷宮化,他眺望的是遠方和未來。而雨橋描繪的是觸手可及的、(時而被偽裝為)詼諧的、令情緒的繁復交疊于鏡像的疑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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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雨橋和她的作品
對于觀眾來說,迷宮則成為一種觀看和進入他們作品的方式。
盧志榮的畫,似乎指涉著一個悖論——建筑,為了解決問題;而藝術,則蹈赴于問題。二者究竟是如何共存、和解的?
在現實中,盧氏的創作完成于他最近兩年繁忙工作中的間歇。這是休憩,更是互輔相成。陽光豐盈的日子,就是畫筆安放冥想的時刻。也因此,他筆下那些不為歸類的海妖怪獸被過濾去了猙獰與驚悚,呈現為哲思和憂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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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志榮《經過海妖》局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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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志榮《經過海妖》局部2
盧志榮在創作期間,并沒有重讀博爾赫斯,但是以往的閱讀記憶卻不時浮現,也令博爾赫斯的文本為畫作的命名提供了按圖索驥的可能。但如若將文字注解視為出離迷宮的指南,則將周而復始地陷入于閉合與徒勞之中。
當水成為迷宮,門鎖與四壁亦被溶解;當經驗集體退場,也令觀看成為一次感知的奧德賽之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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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志榮《水之迷宮》局部
盧志榮令人頓悟原來迷宮的源頭出自希臘神話,而神話的靈現則無須依賴于類似繪本插畫的具象。
九頭蛇的斬首之邀,被拆解為實驗室切片。而米諾陶,則以密室的建筑,沖撞塑形為它的軀體。最高虛構筆記,才在勾勒著精確的在場與辨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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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志榮《米諾陶之屋》局部
邰蜜子,一位當代年輕且極具天賦的藝術評論者,為我們提扼了盧氏畫面中反覆出現的水平線的關鍵視覺結構:
它是天與地的分割,也是可見與不可見,命名前與后的臨界點。
蜜子寫道,在《阿斯皮多刻隆》中,這條界標被處理為攝影中的正負相。島嶼與海龜融為一體,當水手在龜背上生火做飯時,這只生物則可能突然下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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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志榮《阿斯皮多刻隆》局部
水手的悲劇并不源于暴力,而是他們對于自己觀察的過度信任。
此畫也是與本次畫展《象罔之境》的呼應——人類的分類排序只是臨時編織的網,而我們視為穩固的地基,或許只是巨大的沉默之物暫停的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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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志榮《阿斯皮多刻隆》局部
如果盧志榮的畫令我們暗忖自己的身體本就是一座理應沉思的廟宇,那郭雨橋的畫,則令我們想到房間本來就是我們的身體。
郭雨橋的《夢想之家》探討著庇護與藩籬,構建與破壁。她筆下的場景時常是繁復的,往往被記憶所漫漶;但是藉由精確的鏡像和折射,又擁有了一種層疊嵌套的秩序重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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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雨橋《夢想之家》
雨橋的畫注重個人經驗,但并不止步于此,所謂“個人經驗”并不僅關乎私己的存在,它更試圖用寓言式的舉重若輕,反映時代下的共同體驗。因為一個藝術家如果想表達奇異,那即便是以一種對于現實世界的平鋪直敘也能夠擁有著奇異之力,因為世界本來就充斥著未知與神秘莫測。
初看《胎記》和《魔鬼日偏食》似乎是具象的,標題也容易對應畫面;但同時,它們又是抽象的,也是對于命名的再次詮釋和派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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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雨橋《胎記》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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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雨橋《魔鬼日偏食》局部
雨橋的世界看似親近,她不斷探討著“家”,但“家”也在被解構和變形,她不斷注入謎題,而畫面也演進為出人意料的轉折和分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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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雨橋《夢想之家》局部
盧志榮和郭雨橋以各自的畫作,進行著另一個語系的對話。
盧志榮,以一種更為成熟的聲音發言,這種聲音經由歲月與反思的塑造;而郭雨橋則代表著一種年輕的,正在生成的表達——她以清晰的視野與堅定的方向求索著世界。
PART
03
兩個人,
自述的兩幅畫
盧志榮:
正如我看待自己在這個世界中的存在,若我可以成為一座橋——為自身提供一種恒久的聯結,使我得以在受限的空間與彼岸的無限之間自由往返——這兩幅繪畫,正是關于這兩種相互對比的領域。
在《阿斯皮多刻隆》中,呈現的是世俗認知與真實世界之間的對峙:表象與本質、已知與未知的張力。
在《勒拿九頭蛇》中,恐懼的世界被安定所超越,混亂被秩序取代,而死亡則在重生之中得以跨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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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志榮《勒拿九頭蛇》局部
郭雨橋:
《抽屜》和《理發店》是我的整個展覽中相對偏向于令空間作為敘事主體的畫作。
《抽屜》
我離家多年,家也早已變了樣子。爸爸在7年前意外去世后,我媽最終決定搬家,而老家里多年積攢的雜物也到了要重見天日,被清算(扔掉)的一天。
抽屜,像一個專屬于家的記憶,也是一個家庭的秘密。
柜子里有我爸存了多年,他揚言要在我結婚時候才打開喝的洋酒。
一柜子的DVD、汽車和攝影雜志、我的兒童書、漫畫冊……即便在新租客搬進來以后,我們也久久不舍得處理掉。
終于有一天,我媽將它們一并讓回收站的人帶走了。
回憶無法被清空,而舊物也無法再被找到。
我想,家的回憶,大多就是在這些雜亂無章的抽屜和柜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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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雨橋《抽屜》
我曾經在筆記本上隨手畫下構思的草圖,今年終于可以把它畫成。拉開的抽屜里是一個個家的場景,柜子里是生活片段的展示。我畫中的抽屜更像是一個迷你的都市迷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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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mories of home is about the infinite drawers“
《理發店》
我覺得理發店是個很奇怪的建筑形式——絕大多數時候,它透明且毗鄰鬧市。從顧客角度出發,我不知道有多少人享受被陌生人從櫥窗外觀看。
本來這是一個改變(改善)自我形象的過程,應該是很私密的。但是在櫥窗和燈光前,剪發過程中的顧客們并不光鮮;濕噠噠的頭發上別著塑料卡子,白色的罩衫仿佛是一次綁縛,被穿戴時髦的理發師操控著一切。鏡子映照著更多的鏡子,此時,顧客只能呆呆地看著自己在反射中的疊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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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雨橋《理發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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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雨橋《理發店》局部
我覺得理發店場景蘊含了豐富的隱喻。對我來說,一方面是自我在無法自控的情境下在鏡中的投射;另一方面是身后的理發師像一個來自夢魘的并主宰著我的一個怪客。
我想把這個場景注入幽默感,因為這個場景并不是一個需要被挑戰的場景。生活中有那么多更具威脅,而個人無能為力的時刻,或許理發店里的無力是一個雖不安但美麗的記憶吧!
PART
04
兩張照片
在4月3日媒體預覽晚宴上,邰蜜子為盧志榮帶來了一本他深愛的博爾赫斯傳記。扉頁里有一張博爾赫斯經典的照片。那是一張博爾赫斯暮年的形象,五官經由歲月的打磨而變得模糊,仿佛真正的他掩藏于面孔之下。
我讓盧志榮拿起這本書,拍攝下了這個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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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讓郭雨橋和我最喜歡的那幅《理發店》拍一張合影。
雨橋說好,我還要翻一個和畫里的人一樣的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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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劉振亞
編輯 /夏天
攝影 /共同藝術中心、劉振亞
?外灘TheBu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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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別企劃
外灘 X AIGL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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