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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時起,網絡間流傳出一種詭異說法:那些在歐洲獵巫運動中被焚燒的女巫,很可能是遠渡重洋的明朝女醫官。她們用草藥治病卻被當做施法,手持藥勺被污蔑成魔杖,連請掃污穢的掃帚都是飛行工具。
雖然看著很假,但明朝實際上的確存在人口外流潮。這就為謠言提供了合適土壤,并在AI幻覺的加工、女性與跨性別敘事的推波助瀾下,成為一場“人傳人”的賽博狂歡。
大明公主嫁馬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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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銷號根據女巫特征將其附會為明朝女醫
在馬來半島,一直有關于漢麗寶(Hang Li Poh)公主的傳說。這個故事的大致內容是,就是明朝公主漢麗寶攜500名女眷前往馬六甲和。蘇丹曼速沙為其在三保山修建宮殿,公主皈依伊斯蘭后生育兩子。
這一故事容易讓部分人感覺哭笑不得。既打破“明朝封閉保守”、“女性不得上船”的刻板印象,又打臉所謂的“不和親”傲骨。作為民族融合典型,故事背后恰如受東南亞的穆斯林土著與華人喜愛,被不斷傳播與二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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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樸素直男癌看來漢麗寶公主無異于千里送X
某些版本中,漢麗寶公主是隨鄭和船隊下西洋而來。另一些版本中,又被設定為明憲宗的親生妹妹。有的故事以公主與蘇丹幸福地生活為結局,但也不乏公主為抵抗敵人而為蘇丹獻出生命的悲劇收場。
由于不同文本內容相互矛盾,而且漢麗寶公主不見于明朝以降的史料。于是,鄭和船隊中的隨行年輕女性,成為比較合理的推測答案。不僅使營銷號靈感爆棚,也讓饑渴的AI沉浸于無限幻覺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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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中國山的漢麗寶井傳說是蘇丹為漢麗寶公主打下
然而,隨著南洋沉船瓷器打撈研究工作的推進,一些研究者提出了不同的觀點。如中國文化信息協會藝術品收藏與研究專業委員會執行長姚競,就在接受《南洋商報》等媒體采訪時劇透:漢麗寶公主正是我們尚未公布的研究報告中最突破的亮點。我僅能悄悄地透露于讀者,漢麗寶公主確有其人!
結合前面提到的人口外流渠道,我們可以大概推知姚競所謂的確有其人,可能是某個曾割據一方的家族大小姐。鄭和下南洋過程中,確實扶持過華人控制的舊港宣慰司。這些元素經過不斷加工,就容易形成漢麗寶公主的傳說母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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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麗寶公主的傳說母體 無疑與鄭和下西洋有關
家丑只能外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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倭寇船只曾將大量人口擄去境外
如果說漢麗寶公主傳聞尚屬民族融合佳話,那么強制擄人的海盜活動就堪稱屈辱悲劇。
比如家住福建寧德的秀才蔡景榕,就曾被擄至日本,娶妻后又輾轉至朝鮮。著名的文藝大師徐渭曾聽聞倭寇侵掠雙林、擄走當地大戶女性之事,故而寫下《宛轉詞》哀嘆“流落二喬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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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明朝人在東南亞和各類土著外番融合
此外,在閩粵沿海乃至南洋各國,西班牙、葡萄牙、荷蘭等西方殖民者都將擄走華人當成其海盜活動的一部分。這比大眾熟知的清末豬仔早200多年,更與網絡上所謂的“大明征服世界”、“滿清導致明朝滅亡、滯留西方的女醫被害”的說法完全然相反。
當然,網絡營銷號不忘強調,滿清禍害導致明朝女醫被西方謀害。可惜,黑死病大流行恰恰發生于明朝建立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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諷刺的是,西班牙殖民者伙同呂宋土著對潤人進行三次屠殺,伴隨著對財物與人口掠奪。
朝廷卻在《諭呂宋檄》中責怪受害者“棄家游海,壓冬不回,父兄親戚,共所不齒”,故“棄之無所可惜”,雖然也譴責“無故賊殺我漳、泉商賈者至萬余人”的暴行。而且表示對西班牙“不忍加誅”“其海外戕殺姑不窮治”,僅要求“當思皇帝浩蕩之恩,中國仁義之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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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班牙殖民者的馬尼拉大屠殺
另一方面,荷蘭赫侖寧根號的船長威廉-龐德谷,在《難忘的東印度旅行記》里對劫掠明朝人口大書特書。該書的序言就提到:巴達維亞當局需要中國俘虜。我們叫他們運土建造堡壘,造好以后把他們運往巴達維亞賣掉。兩個兩個綁在一起,關進船艙里,艙蓋上用杠桿頂住,在艙蓋旁邊有五六人持劍看守”。
根據該書記載,1622-1624年間,船隊總計擄走人數則達2000-3000之眾。不僅有青年男性勞動力,也不普通女人和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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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蘭殖民者一度非常樂于抓捕明朝奴隸
后來,威廉發現這種看管都是多余:每當我走上甲板的時候,這些人馬上讓出一條路來,并且合掌跪在旁邊,真像綿羊一般的馴服。據說他們當中有個預言家講過,他們的土地將被紅毛人所征服,而我正好長著紅胡子,所以看到我更是害怕。
此外,他還像恥笑明朝俘虜頭發很長,站起來時可以垂到腿肚上,就像是豬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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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架揪豬尾巴在明朝是常態
公元1624年1月,能夠活著登上巴達維亞的明朝奴隸只有33人。之后,他們被拍賣給當地的潤人同胞,只要付出60個里爾贖金,就能贖買一個俘虜。但贖金需要在15個月內分期攤付。
此外,威廉還描述明朝不像網文中那般鐵骨錚錚。而是對此置若罔聞,助長殖民者氣焰:他們的士兵膽怯懦弱。他們也不怎么理會我們是否捕捉他們的人,奈耶羅德先生的船隊一次捉了一百個人以上,也射死幾個人,但是我去見那些大官時,他們并沒問起這些事情,看起來這個國家人口已經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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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世紀的荷屬巴達維亞
如果綜合《明熹宗實錄》等文獻,明朝方面并非毫無知曉。1623年的奏報中提及:今將一年所矣,非惟船不回、城不拆,且來者日多,擒我洋船六百余,人日給米,令搬石砌筑禮拜寺于城中。
次年,明朝官兵強拆澎湖的荷蘭違章建筑。可惜,被擄走的居民已一去不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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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俘虜在爪哇的待遇堪比各類黑奴
現代獵巫與東方凝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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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女性很難在歐洲獲得巫師頭銜
即便有部分明朝女性流入歐洲,她們也很難有機會被當做所謂“女巫”。因為教會并非不知道中醫存在,打擊巫術的側重點自然與之毫無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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葡萄牙傳教士曾德昭曾在南京監獄,記錄過一位神父接受中醫治療經過:前兩名醫生的藥方無效,第三名是名醫,在誠邀下勉為其難前往監獄。他通過望聞問切判斷是麻疹并開藥,患者服藥一天并無好轉,甚至當晚無法言語。正當大家以為無望時,患者于次日早晨退燒緩解,后遵照醫囑多喝熱水、節制飲食,不久則痊愈。
另一位傳教士卜彌格,更是以《中國醫術》、《中醫處方大全》等書,首次向西方系統性介紹中醫藥。與營銷號謠傳的“西方趁滿清滅亡明朝迫害女巫”相反,作為南明朝廷的老朋友,他曾為皇子主持洗禮,向西方請求援軍打擊清軍。這些事件,恰好都發生在人口擄掠與獵巫流行的同一時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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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彌格在向西方介紹中醫藥的同時努力促成明歐合作鎮壓清軍
可見,教會反而是當時最了解中醫的一批西方人,根本沒動力充當針對女醫的獵巫先鋒。
真正意義上的“獵巫”,卻始于20世紀后期。當時,大量的東方女性抵不住發達國家/地區誘惑,被吸引到那里的海外社區,促成亞裔按摩院的悄然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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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友將寶媽自學中醫放在鄙視鏈頂層
時至今日,東方國家的發展后來居上。亞裔按摩院也更新升級,打工的不再僅僅是一窮二白的初代移民,還有不少是自學中醫的寶媽和熱衷文化復興的文青留學生。一方面自豪于更受歐美異性歡迎,一面又苦于成為老白男的“行走幻想”。
至此,原本強調女性獨立和弘揚中醫的亞裔按摩院,徹底淪為造黃謠重災區,打工者跟著風評跌至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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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些左翼進步人士批評,這是對女性和亞裔的獵巫+他者凝視。右翼種族主義者卻針鋒相對地羞辱其為女巫+撒旦。這一說辭源于中世紀獵巫風潮,對女巫集會是膜拜撒旦、混亂爬梯的刻板印象。
更加令人窒息的是,寶媽和留學生的遭遇并沒有喚來故鄉同情。在一個大多數人堅持“男子守國門、女子守血脈”的環境下,呂宋屠殺時的受害者本身就是獵巫對象。不是污蔑你“三通一達”,就是單方面宣布要抓“間諜”,字里行間都是荷爾蒙的無處宣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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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混雜女性與跨性別敘事、東方主義、皇明史觀的碎片化信息,在大模型的輪番扒取與營銷號的反復熱炒下發酵。先是形成鄭和船隊女醫官的AI幻覺,后來有合成為“女巫是明朝女醫、天使是明朝太監”的謠言,
經過教科界“高知”博主的科普與洗白,人傳人的低端賽博狂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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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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