柿子紅了，然后呢？

常國水 程欣

四月，東爐村的柿樹上長滿嫩葉。周晶晶攝

四月的風，掠過梯田和山坳，把東爐、西爐漫山的柿子樹吹綠了。蒼虬的老枝上，嫩葉一簇一簇地探出頭來，蘊藏著生機與活力。

東爐和西爐——浙江省永嘉縣鶴盛鎮兩個隔著山坳相望的小山村，面對同樣的柿子樹，卻因地制宜選擇了不一樣的發展之路。

——東爐不摘。他們把滿樹的柿子留給客人看。游客來了，咔嚓咔嚓拍個夠，朋友圈、短視頻，一傳十、十傳百。三個月的柿子季竟來了10萬人次。

——西爐摘。村民架起竹匾，削皮、晾曬，把柿子做成甜滋滋的柿餅，一盒盒地賣。一年賣出鮮果、柿餅14萬斤，200萬元落進村民腰包。

一個靠“看”出圈，一個憑“吃”致富，兩條不同的路，走出了一個共同的結果：柿子紅了，日子也紅了。

較勁：西爐種柿，東爐直追

“別看兩個村都姓周，過去幾十年，可都攢著勁呢!”東爐村黨支部書記周丐和抬手指向對面山頭。

西爐就在那兒。天氣晴好時，隔著山坳，能看清路上走著的人。

東爐村坐落在山間盆地之中，其地形形似一座爐子，故而得名“東爐”。永嘉縣融媒體中心供圖

兩個村子都不大。東爐七百來口人，西爐也差不多，常年在家的，都只剩兩百來口。

早些年，兩村都是窮山溝。人均幾分薄地，刨不出幾個錢。

唯獨滿山的老柿樹，是祖輩留下的家當。西爐百年以上的老樹500多棵，東爐1000多棵。

“柿子甜，沒核，好吃。以前就摘點做柿餅，自家吃。”西爐村黨支部書記周建明說，誰都沒想到，這些老樹，后來竟成了村里的“搖錢樹”。

西爐發力早。上世紀八九十年代，村里就號召大伙種柿樹、做柿餅、往外賣。沒幾年，荒山種了幾千棵，總面積超過六百畝。

就這樣，柿餅出了山，錢進了村。新樓房一棟棟冒出來，3800米的柏油路，從山底盤上了村口。

1995年，西爐人均年收入2100元。東爐呢，還不到500元。

望著對面山頭上亮堂堂的樓房，東爐坐不住了。

“跑去西爐拜師，回來就種柿子。還到處籌錢，把上山的路修通了。”周丐和說，那幾年，東爐人憋著一股勁，埋頭追。

追到2010年前后，總算追平了。

錯位：西爐品柿，東爐賣景

“百棵柿，愁半死。”東西爐的這句老話，道盡了當年種柿人的苦。

“采摘愁，運輸愁，銷售更愁。”西爐村民周壽雷說，那時候最大的盼頭，就是不出村，能把柿餅賣出去。

對于農村人來說，辛苦尚能忍忍，可前些年不知哪兒傳出“吃柿子得結石”，東西爐的柿子一夜之間不好賣了。

眼睜睜看著紅彤彤的果爛在枝頭，甚至有村民含淚把樹給砍了。

“急啊，看不到頭。”周丐和說，東爐必須轉。可往哪兒轉？沒人知道。

當地黨委政府深入調研后給出8個字：因地制宜、錯位發展。

收獲季節，東爐村的枝頭掛滿柿子，在梯田與群山的映襯下，宛如一幅天然畫卷。永嘉縣融媒體中心供圖

“雖然兩個村都種柿子，但是底子不一樣。”鶴盛鎮黨委書記李益峰說，西爐柿子品質好、產業全、名氣大，適合往深加工走；東爐的老柿樹種在梯田邊，盤虬臥龍的老枝，掛滿紅彤彤的果，背后是群山，腳下是梯田，一幅現成的畫。

那時候，鄉村旅游的風開始吹拂神州大地。東爐已經開始有零星的游客來拍照。

周丐和干脆自己掏錢，先打個樣，把村里一百多棵柿樹包下來。他不讓摘，柿子就掛在枝頭，專門留給客人看。

一開始，村里有人嘀咕：“真有人會來看這柿子樹？”

哪承想，有游客把美圖發上網，一傳十、十傳百，傳開了，更多人尋過來。

鎮政府投了幾萬塊錢，修觀景臺，整治村貌。2023年，東爐順勢辦了第一屆紅柿文旅季。第一年游客5萬人次，第二年6萬，第三年，破了10萬。

不摘柿子，從此成了東爐人的默契。

再看西爐。他們埋頭把柿餅做得更精，品牌打響了，產業鏈拉長了，從鮮果到柿餅，再到柿子酒，可以賣的東西多了。2025年，西爐鮮柿、柿餅及相關產品總收入突破200萬元。

“東爐賞柿，西爐品柿。”李益峰感慨，兩個村，走了兩條不一樣的路，卻把這句廣告語越叫越響。

牽手：東爐引流，西爐帶貨

東爐的旅游火了，可是消費總是不溫不火。

村里一分析，過去，游客來了拍幾張照片就走，前后不過半小時。沒條像樣的觀光線路，終究留不住人。

2025年，觀光線路鋪設好了。游客順著梯田走，邊走邊拍，一逛就是大半天。

“停得久了，就要吃飯、歇腳，消費就上來了。”周丐和說，現在一到柿子季，村里可熱鬧，不僅游客多，回家做生意的村民也多。

在外面打了半輩子工的周壽亮回來了。2025年他租下村口的房子，改成飯店。頭一年，營業額破了20萬元。

從東爐嫁出去的“三朵金花”——周美玉、周美肖、周碎美，也結伴回了娘家。三姊妹支起灶臺，抄起鍋鏟，柿子季過了一算：入賬十幾萬元。

為帶動更多村民增收，村里劃出一條150米長的市集，誰家有蘿卜、南瓜、土雞蛋，盡管拿來賣。

村民白玉蘭支了個攤，2025年兩個多月賣了4萬多塊。白玉蘭手機里攢下兩百多個老客戶，談話間還有江蘇客戶發信息來，要60斤白蘿卜。“以前東西挑出去賣，現在不出村，還不夠賣。”她笑著說。

餐飲、市集、營地、村咖、文創……東爐的柿子季，消費的花樣也越玩越多。2025年，游客帶來的收入，歷史性地超過了200萬元。

為吸引游客駐足，東爐村在觀光線路上設置了多處打卡點位。人民網 程欣攝

東爐來的人多了，西爐的柿餅更好賣了。

“好看在東爐，好吃在西爐。”東爐人介紹起西爐，比介紹自己村還起勁。

周壽雷兩年前承包了村里100多棵柿樹，2025年制成近萬斤柿餅，賬上進了十來萬元。

“四成的客人，是從東爐看完景過來的。”他說。

西爐村黨支部書記周建明接過話茬：“全村的柿子不夠賣，前年就近收了別人家4萬斤，去年又收了6萬斤。”

西爐村廣場前的空地上，晾曬著成片的柿餅，滿目豐收景象。永嘉縣融媒體中心供圖

村民們盼了幾十年的“足不出村賣柿子”，終于盼來了。

2025年，兩個村頭一回聯手辦紅柿文旅季。西爐的柿餅，比往年提前15天賣光。

如今，東爐人說：枝頭的柿子不能摘，摘了就沒有客人。西爐人說：東爐沒客人，西爐就沒生意。

兩個村，世世代代隔著山坳相望。從前較著勁，如今牽著手。

柿子還是那個柿子。只是路，走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