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里奧·比盧西奇盯著實驗數據,反復核對了三遍。他負責的12名前列腺癌患者,血液中某種運動分子的濃度,居然和跑完超級馬拉松的人一模一樣。
這種分子叫N-乳酰苯丙氨酸(Lac-Phe),2022年才被確認為"運動分子"——劇烈運動后大量釋放,直接抑制食欲、促進減重。現在,一顆每天兩片的二甲雙胍,似乎騙過了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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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方:運動替代方案真的存在
比盧西奇是西爾維斯特綜合癌癥中心的泌尿生殖系統腫瘤專家。他的團隊4月6日在《EMBO分子醫學》發表的研究,設計很直接:找一批超重或肥胖的前列腺癌患者,不給糖尿病診斷,只給二甲雙胍——每天1000毫克,早晚各一片。
12人完成全程跟蹤。他們的Lac-Phe水平,與文獻中記載的超級馬拉松選手數據重疊。
「這從未被報道過。」比盧西奇對健康線網站說。
更實際的意義在治療副作用管理上。前列腺癌的激素療法,比如比卡魯胺, notorious for體重增加。二甲雙胍組的患者,體重控制明顯更好,即便他們同時在接受這種易胖治療。
代謝紊亂是癌癥的標志之一。比盧西奇的假設是:如果二甲雙胍能修復癌癥患者的代謝異常,Lac-Phe可能是中間環節。實驗數據支持了這個鏈條——藥物→分子→食欲抑制→體重穩定。
對于無法運動的人群,這條路徑的價值顯而易見。晚期癌癥患者、術后恢復期、關節損傷、心肺功能受限——"保持活躍"的建議對他們近乎殘酷。一顆有數十年安全數據的廉價老藥,提供了一種代謝層面的替代方案。
研究還覆蓋了25名不同病程的患者,其中7人已在服用二甲雙胍。跨組比較強化了核心發現:服藥者的Lac-Phe水平顯著高于未服藥者,且與運動史無關。
反方:相關性不等于治療獲益
洛杉磯泌尿外科癌癥專科醫療主任亞當·拉明沒被數據說服。他沒參與這項研究,但審閱了論文。
「一項有趣的初步研究。」他的評價到此為止。更大規模的驗證必不可少——這是他的原話,也是腫瘤學界的標準謹慎。
關鍵漏洞在終點設計上。研究測量了分子標志物,卻沒測量患者最關心的東西:腫瘤有沒有縮小?PSA(前列腺特異性抗原)降沒降?生存期有沒有延長?
比盧西奇自己承認了這一點:二甲雙胍未能預測治療反應。Lac-Phe升得再高,與腫瘤控制之間,還隔著漫長的因果鏈條。
歷史教訓足夠多。二甲雙胍曾被寄予厚望的抗癌效果,在多項隨機試驗中反復折戟。2019年《美國醫學會雜志·腫瘤學》的薈萃分析顯示,它對癌癥患者總生存期無顯著改善。分子機制漂亮,臨床終點沉默——這種落差在腫瘤藥物研發中太常見。
樣本量是另一道坎。12人的詳細隊列,25人的驗證組,7人的服藥亞組。在統計學上,這屬于"探索性信號"級別,遠未達到改變臨床指南的證據強度。
劑量問題也未解決。研究使用1000毫克每日兩次,這是糖尿病治療的標準方案,但是否為Lac-Phe誘導的最優劑量?未知。服藥時長與分子水平的關系?未知。停藥后效應能否持續?還是未知。
我的判斷:一次有價值的機制探索,而非臨床轉折點
這項研究真正的貢獻,在于重新連接了兩個被分開討論的領域:運動代謝學與癌癥支持治療。
Lac-Phe的發現史很短。2022年斯坦福大學團隊首次確認它是人類運動后最顯著上調的代謝物,能直接作用于大腦食欲中樞。比盧西奇的團隊敏銳地捕捉到,二甲雙胍的已知作用路徑——激活AMPK激酶、抑制線粒體復合物I——可能與Lac-Phe的合成通路交匯。
這種機制層面的勾連,比"二甲雙胍抗癌"的老敘事更精確。它不承諾治愈,只針對一個具體的、可測量的臨床問題:癌癥治療相關的體重失控。
對于25-40歲的科技從業者讀者,這個案例的啟示在于"生物信號劫持"的產品思維。運動的好處太多太散,難以被藥物復制;但運動產生的某個特定信號,或許可以被精準模擬。二甲雙胍不是"運動藥丸",它只是在代謝通路的某個節點,制造了與劇烈運動相似的分子指紋。
下一步的關鍵實驗已經清晰:需要一項以體重變化為首要終點的隨機對照試驗,樣本量至少數百人,跟蹤時間覆蓋完整的激素治療周期。如果二甲雙胍能在不增加運動的前提下,將比卡魯胺相關的體重增益削減30%-50%,它就有資格進入前列腺癌的支持治療指南。
在此之前,它只是一個有趣的生物學腳注——提醒我們,身體對"運動"的感知,或許比我們對運動的定義更底層、更化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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