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識產權領域新型糾紛不斷，北京如何辦成這些全市“首案”？

AI生成的圖片算不算侵權？虛擬域名被盜能追刑責嗎？服務商標在網上被冒用該怎么維權？近年來，人工智能、芯片設計等新興產業快速迭代，技術創新的密集產出讓知識產權領域的新型糾紛層出不窮，這類糾紛往往涉及復雜的技術事實認定與法律適用空白，對司法裁判提出了更高要求。

今年4月，北京市人民檢察院發布《北京市檢察機關知識產權檢察白皮書（2025）》，介紹去年全市檢察機關辦理知識產權案件情況。《白皮書》顯示，去年全市檢察機關共辦理知識產權案件1195件，同比上升10.34%。其中，辦理涉人工智能產業、數據要素產業涉知識產權案件113件，涉及利用人工智能技術實施侵權犯罪行為的認定、人工智能模型訓練數據的法律屬性、數據知識產權的權屬界定等前沿法律問題。

近兩年，北京市檢察機關辦成多件知識產權領域全市“首案”，涉及域名權益、人工智能生成內容、服務商標、盜版圖書侵權等領域，具有明確新型侵權認定標準等意義。這些“首案”有哪些辦案難點？北京市檢察機關是如何辦成的？4月26日是世界知識產權日，新京報記者采訪了辦理這四件全市“首案”的檢察官，聽他們聊一聊辦案中的故事。

首例民刑協同保護域名權益案

李某某盜竊案

原是一則域名失竊民事糾紛，在層層深挖之下卻牽出潛藏的刑事案件。北京市檢察機關通過一次跨部門的協同履職，辦下了這起北京市首例民刑協同保護域名權益案。

案情顯示，工某公司通過服務商注冊的涉案域名，被李某某以技術入侵手段篡改預留聯系方式，偽造材料轉移至自己控制賬戶，后以該公司名義出售，獲利26萬余元。工某公司發現域名被盜后，以其注冊域名被非法轉移至陳某某為由，向一審法院提起民事訴訟，主張陳某某無權取得該域名所有權，請求判令各被告立即停止侵權行為，并將涉案域名歸還該公司。歷經一審、二審及再審，服務商不服裁判向檢察機關提出監督申請。在審查過程中，檢察機關發現李某某涉嫌盜竊域名的刑事犯罪線索，并向公安機關移送，海淀區檢察院以盜竊罪對李某某提起公訴。

本案距離案發已近八年，部分證據滅失，公安機關面臨著缺乏直接、明確證據指向犯罪嫌疑人等現實問題。

“這起案件最難的，是民事與刑事領域的雙重界定難題。”北京市人民檢察院第四檢察部三級高級檢察官路曉芳是這起案件中民事訴訟監督部分的承辦人，她表示，域名作為虛擬財產的屬性認定、域名服務商注意義務認定，以及刑事證據的固定，都是辦案過程中的“攔路虎”。

為破解困局，檢察官雙線發力。在民事層面，案件承辦人路曉芳說：“域名雖無物理形態，但具有財產價值，可以評估、交易、轉讓，是屬于法律保護的網絡虛擬財產。域名注冊服務商作為專業、收費性商業服務機構，在域名轉讓過程中應盡到善良管理人的注意義務。”

在刑事層面，海淀區檢察院多方面引導偵查，以調取IP地址和時空軌跡、核實域名轉移細節、結合李某某域名交易經歷、調取李某某資金流水等方式，認定李某某實施了盜竊網絡域名行為。刑事案件承辦人、北京市海淀區人民檢察院檢察官李濤說：“我們將‘一案多查’作為基本辦案規則，主動運用調查核實權，深挖以非法方式獲取網絡虛擬財產利益行為背后的刑事犯罪線索。”

公安機關立案后，向檢察機關提請審查逮捕、移送審查起訴。經海淀區檢察院起訴，李某某犯盜竊罪，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年，并處罰金。被告人未上訴，判決已生效。同時，李某某還賠償了相關方損失，并取得諒解。

首例利用人工智能生成模型侵犯著作權刑事案

某電子商務公司、羅某某等4人侵犯著作權案

通州區人民檢察院辦理的某電子商務公司、羅某某、姚某某等人侵犯著作權案，是一起典型的利用AI技術實施的新型知識產權犯罪案件，也是北京市檢察機關辦理的首例利用人工智能生成模型侵犯著作權刑事案。

案情顯示，2024年8月，公安機關接權利人報案后，對羅某某、姚某某等人涉嫌侵犯著作權罪立案偵查，并提請審查逮捕。經查，涉案人員利用AI模型批量生成圖片，篩選后稍作修改，用于制作拼圖并線上售賣，涉案作品涉及6名著作權人的11幅美術作品，犯罪數額達27萬余元。

案件承辦人、北京市通州區人民檢察院第二檢察部檢察官仇怡然介紹，本案辦理的核心難點在于“AI輕度改圖是否屬于對他人作品的抄襲”。她回憶，被告人曾辯稱圖片系AI重新生成，并非照搬復制，不構成侵權。

仇怡然介紹，在美術作品中，作品的輪廓、線條、色彩、關鍵要素一致，僅有部分元素刪減或者增加，不足以改變著作權歸屬，因此依然屬于利用人工智能技術實施的復制行為。“如何明確AI生成圖的性質、界定復制行為，成為辦案關鍵。同時，AI生成過程的證據固定、著作權權屬認定等，也給案件辦理帶來不小挑戰。”

通州區人民檢察院辦案人員與檢察技術人員就AI工具的應用原理開展研討論證。受訪者供圖

面對人工智能技術帶來的挑戰，通州區人民檢察院在辦案過程中是怎么做的？依托檢察技術勘查，檢察機關還原了AI模型生成圖片全過程，結合電子存檔、微信聊天記錄等證據，明確涉案圖片系對原作品的機械性再現，并結合專家論證，認定AI輕度改圖仍屬刑法意義上的“復制”。同時，調取網頁數據、銀行明細等，追加侵權作品范圍，依法認定單位犯罪，并促成涉案人員認罪認罰。

2025年5月8日，通州區人民檢察院以涉嫌侵犯著作權罪，對涉案公司及羅某某、姚某某等人依法提起公訴。法院全部采納公訴意見，對4名被告人和涉案單位依法作出有罪判決。

首例服務商標刑事案

張某某等6人假冒注冊商標案

游客投訴舉報實際服務與宣傳嚴重不符，牽出了北京市首例服務商標刑事案件，這就是通州區人民檢察院辦理的張某某等6人假冒注冊商標案。

案情顯示，張某某等人長期在自制網站上傳帶有某主題樂園注冊商標的圖片用于頁面設計，擅自將他人注冊商標用于商業宣傳及服務推廣，銷售導覽服務套餐。經檢察機關查明，張某某等人未經注冊商標權利人許可，擅自將他人注冊商標用于商業宣傳及服務推廣、混淆服務來源，銷售導覽服務套餐違法所得300余萬元。

案件承辦人、通州區人民檢察院第二檢察部檢察官汪玫瑰介紹，本案辦理的難點是“相同商標”“商標性使用”“同一種服務”的界定，以及違法所得數額的計算。

“本案中，張某某等人使用的商標標識雖核心要素與權利人一致，但添加了‘Beijing’這一缺乏顯著特征的地域通用名稱。此外，其將商標嵌入網頁，卻沒有實物宣傳物料，這就難以界定是否屬于商標性使用。加之門票價格波動、嫌疑人供述模糊，都給案件辦理帶來了不小的難度。”

以“商標性使用”的界定為例，張某某等人在網頁首頁顯著位置使用某主題樂園等與權利人注冊商標相同的圖文商標，且在網頁上標注官方保障、地址等信息，其主要依托自制宣傳網頁開展銷售活動，且這些宣傳信息與權利人的公眾號、小程序網頁內容基本一致，足以導致公眾混淆服務來源，由此可以判定為屬于商標性使用。

在數額核算層面，檢察機關辦理案件中梳理了近1TB的電子數據，結合交易流水區分費用構成，將違法所得從100余萬元追加至300余萬元。目前，該案已依法辦結，張某某等人因假冒注冊商標罪受到相應刑事處罰。

汪玫瑰表示：“本案為網絡語境下服務商標侵權認定提供了辦案思路，也指引我們在未來知識產權保護工作中，要兼顧傳統與新型場景，平等保護各類權利主體，減少權利人維權成本，提升市場主體信心。”

近年來被判處罰金最高的盜版圖書侵權案

邵某某等18人侵犯著作權案

涉案金額達5000余萬元、印刷盜版圖書2500余萬冊，最終主犯之一邵某某被判處罰金1500萬元，這是近年來北京市涉案人員被判處罰金最高的一起侵犯著作權案。

案情顯示，邵某某等11人系圖書批發商，因少年兒童讀物、學生教輔類圖書銷售量大、獲利高，于是購買正版圖書的電子掃描版委托劉某某等7人印刷后批發銷售牟利。經查，邵某某等人未經著作權人許可，委托位于京津冀某地的多家印刷廠印刷北京教育出版社等單位出版的圖書2500余萬冊，后批發給北京市某圖書批發市場內的商戶及其他省份地區商戶銷售，經營數額累計達5000余萬元。2023年3月，朝陽公安分局接出版社報案后立案偵查，該案由五部門聯合督辦。2023年5月至2024年4月，涉案18人被分批次移送審查起訴。經朝陽區人民檢察院起訴，邵某某等人被判處有期徒刑一年八個月至六年不等，其中邵某某被判罰金1500萬元。

本案辦理的最大難點是非法經營數額的認定。案件承辦人、北京市朝陽區人民檢察院第二檢察部副主任王棟介紹，本案中，邵某某等人銷毀全部賬本，到案后避重就輕、拒不供述，公安機關最初僅認定非法經營數額400余萬元，且海量電子數據難以梳理，給案件辦理帶來極大難度。

朝陽區人民檢察院辦案人員到某出版社開展普法座談。受訪者供圖

“破解此案的關鍵，在于全鏈條打擊和證據精準固定。”王棟表示，為突破證據瓶頸，檢察機關確立了“電子數據為主、資金往來為輔”的審查模式，梳理邵某某開展盜版書業務的專用手機中2萬余條聊天記錄和6萬余條交易記錄，剔除無關收入，抽樣取證印證交易真實性，最終精準認定所有被告人非法經營數額5000余萬元，其中3000余萬元為邵某某非法經營數額。同時，檢察機關關注未成年人權益，審查發現盜版圖書質量低劣，遂開展公益訴訟訴前工作，推動涉案人員承擔銷毀費用、公開道歉。

新京報記者 陳璐

編輯 劉夢婕 校對 張彥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