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歷六年,九月十五,鄧州的秋風卷著桂香,吹進我簡陋的書齋。
案頭攤著一幅畫卷,是滕子京從岳州寄來的《洞庭晚秋圖》,筆墨間,洞庭湖的浩渺煙波、岳陽樓的飛檐翹角,竟與我記憶中那片江湖一模一樣。
指尖撫過畫卷上的亭臺,那些藏在歲月里的顛沛與堅守、失意與赤誠,忽然就順著筆墨涌了上來。
世人都知《岳陽樓記》,知“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卻少有人知,寫下這篇文字的我,彼時正深陷人生的低谷,而這座矗立在洞庭湖畔的樓閣,從來都不是一座普通的亭臺,它是我半生仕途的縮影,是我與摯友滕子京的精神共鳴,是亂世之中,一個讀書人不變的初心與擔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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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范仲淹,字希文,蘇州吳縣人,生于端拱二年,卒于皇祐四年,一生歷經四朝,為官近四十載,卻始終在“居廟堂之高”與“處江湖之遠”間輾轉浮沉。
有人說我迂腐,明知官場險惡,卻偏要屢屢犯顏直諫;有人說我固執,明明可以明哲保身,卻偏要為百姓、為社稷耗盡心力。可他們不知道,我這一身的執拗,從幼時便已刻入骨髓。
我兩歲喪父,母親帶著我孤苦無依,無奈之下,只得改嫁朱氏,我也因此改名朱說。
寄人籬下的日子,沒有錦衣玉食,沒有溫情呵護,唯有清貧與屈辱相伴。
可我知道,唯有讀書,才能改變命運,才能不負母親的期許,才能活出自己的模樣。
于是,我晝夜苦讀,冬日疲憊難耐,便以冷水沃面;糧食匱乏,便以糜粥為食,一日分兩餐,旁人皆不堪其苦,我卻甘之如飴。
至今,我的故鄉蘇州天平山,還有我當年劃粥苦讀的“咒缽庵”,那一方小小的院落,藏著我年少時所有的隱忍與渴望。
大中祥符八年,我考中進士,終于得以步入仕途,也終于有能力接回母親,恢復范姓,改名范仲淹。
那一刻,我在心中立下誓言:此生為官,必當鞠躬盡瘁,為民請命,不負朝廷,不負蒼生。初登仕途,我便被派往泰州治水,彼時泰州沿海一帶,海水泛濫,百姓流離失所,大片良田被鹽堿侵蝕,苦不堪言。
我親眼目睹百姓的苦難,心如刀絞,當即上書朝廷,請求修筑捍海堰,抵御海水侵襲。
可治水之路,遠比想象中艱難。朝廷撥款微薄,工匠短缺,再加上沿海風浪巨大,工程屢屢受阻,不少人勸我放棄,說這是吃力不討好的差事,可我看著那些流離失所的百姓,怎能輕言放棄?
我親自駐扎在海邊,日夜操勞,與工匠們同吃同住,勘察地形,修改方案,歷經數年,終于修筑起總長一百五十里的捍海堰。
當海水被擋住,鹽堿地化為良田,兩千多外逃的百姓陸續返鄉,重拾生計時,我看著他們臉上的笑容,忽然覺得,所有的辛苦與付出,都值得。
我以為,只要心懷赤誠,一心為民,便能在仕途上走得順暢,可我終究低估了官場的復雜與黑暗。
天圣年間,江淮、京東一帶旱蝗交加,百姓顆粒無收,餓殍遍野,我多次奏請仁宗皇帝派員賑災,可仁宗沉湎于安樂,對此置之不理。
看著百姓的苦難日益深重,我心急如焚,冒著殺頭的風險,當面諫問仁宗:“宮掖中半日不食,當如何?”仁宗被我問得啞口無言,才終于派我前往災區賑濟災民。
在災區,我親自安撫百姓,開倉放糧,推行利民舉措,盡全力減少百姓的苦難,也正因如此,我得罪了朝中不少貪圖享樂的權貴。
后來,仁宗皇帝想要修建太一宮、洪福院,耗費大量民力財力,我又再次犯顏直諫,直言“今又侈土木,破民產,非所以順民心合天意也”,反復勸諫仁宗罷修寺觀,減免百姓負擔。
最終,仁宗被我的赤誠打動,放棄了修建宮院的計劃,可我也因此徹底得罪了權貴集團,為日后的貶謫埋下了伏筆。
天圣三年,我針對當時的時弊,寫下萬言《上時務書》,奏請仁宗“革除文弊,復舉武科,賞直諫之臣,除濫賜之害”,希望能通過改革,讓朝廷煥然一新,讓百姓安居樂業。
景佑三年,我又上《百官圖》,對朝中官員逐一提出獎懲意見,揭露權貴專權的弊端,可這一次,我徹底觸怒了當時的宰相呂夷簡,他誣陷我結黨營私,挑撥君臣關系,仁宗震怒,將我貶謫出京,先后輾轉睦州、蘇州、饒州等地。
即便身處貶謫之中,我也從未忘記自己的初心。在蘇州,我主持修建蘇州文廟,興辦教育,讓更多寒門子弟有機會讀書;在饒州,我整頓吏治,減免賦稅,深得百姓愛戴。
有人問我,屢次被貶,難道就不委屈嗎?我笑著回答:“為官者,當以百姓為重,個人的榮辱得失,又算得了什么?”
康定元年,西夏入侵,邊境告急,朝廷急召我前往陜西,以龍圖閣直學士經略陜西。彼時的我,雖已年過半百,卻依然主動請纓,奔赴邊疆。
在邊疆,我采取“屯田久守”的方針,積極防御西夏,愛護士卒,號令嚴明,招撫流民,帶領將士們修筑城寨,囤積糧草,硬生生將西夏的進攻擋在了邊境之外。
西夏人敬畏我,稱我為“龍圖老子”,最終主動請和,邊境得以安定。那段日子,雖然艱苦,卻讓我感受到了不一樣的人生價值,也讓我更加堅定了“為國盡忠”的信念。
可安穩的日子并沒有持續太久。慶歷三年,我被召回京城,擔任參知政事,與富弼等人推行“慶歷新政”,提出“明黜陟、抑僥幸、精貢舉、擇長官、均公田、厚農桑、修武備、推恩信、重命令、減徭役”十項改革意見,希望能革除朝廷弊端,實現國家富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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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新政觸動了腐朽官僚貴族的利益,遭到了他們的強烈誹謗與攻擊,他們紛紛誣陷我結黨營私,危害朝廷,仁宗皇帝也逐漸動搖,對我不再信任。
慶歷五年,“慶歷新政”宣告失敗,我也因“朋黨之誣”再次被貶謫,這一次,我被派往鄧州擔任知州。
彼時的我,已是身心俱疲,半生仕途,起起落落,屢屢被貶,可我心中的那份赤誠與堅守,卻從未有過絲毫動搖。我知道,無論身處何種境地,我都要堅守初心,為民辦事,不負自己的誓言。
就在我被貶鄧州的這一年,我的莫逆之交滕子京,也因遭人嫉恨,被貶謫到岳州擔任知州。
滕子京與我志同道合,同樣心懷赤誠,卻也同樣命運多舛,屢次被貶。我們相識多年,彼此相知相惜,無論身處何種境地,都始終相互扶持,相互鼓勵。
滕子京到岳州后,并沒有因貶謫而消沉,反而勤勤懇懇,勵精圖治,一心想要治理好岳州。
他上任后,整頓吏治,減免賦稅,安撫百姓,興修水利,短短一年多的時間,岳州就呈現出“政通人和,百廢俱興”的景象。
而岳州的岳陽樓,因年久失修,早已破敗不堪,滕子京見狀,便決定重修岳陽樓,擴大其舊制,刻唐賢、今人詩賦于其上,讓這座古老的樓閣重煥生機。
岳陽樓始建于三國時期,歷經數百年滄桑,見證了無數朝代的興衰更替,也見證了無數文人墨客的悲歡離合。
它矗立在洞庭湖畔,背靠君山,面朝洞庭湖,登樓遠眺,可覽“銜遠山,吞長江,浩浩湯湯,橫無際涯”的壯闊景象,可賞“朝暉夕陰,氣象萬千”的絕美風光。
自古以來,無數文人墨客登臨岳陽樓,留下了無數膾炙人口的詩篇,可滕子京覺得,唯有一篇傳世雄文,才能配得上岳陽樓的壯闊,才能彰顯岳州的風采,于是,他想到了我,寫下《與范經略求記書》,連同《洞庭晚秋圖》一起,派人送到了鄧州。
當我收到滕子京的書信和畫卷時,心中百感交集。我仿佛看到了滕子京在岳州的操勞與堅守,看到了他雖遭貶謫卻依然豪邁自負的模樣,也仿佛看到了自己半生的顛沛與執著。
我與滕子京,都是被貶之人,都曾遭受過不公與排擠,可我們都沒有沉淪,都在自己的崗位上,為百姓、為社稷盡著自己的一份力。這份相知相惜,這份堅守初心,讓我當即決定,為岳陽樓作記,為滕子京作記,也為自己半生的仕途與信念作記。
其實,我并非第一次到過岳州,也并非第一次登臨岳陽樓。明道二年,我奉命“安撫江淮”后,曾取道岳陽回京,彼時的我,也曾登臨岳陽樓,遠眺洞庭湖的壯闊風光,寫下“岳陽樓上月,清賞浩無邊”的詩句,那時的岳陽樓,雖不似后來那般恢弘,卻已在我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而這一次,雖未親臨岳陽,未再登臨岳陽樓,可看著滕子京寄來的《洞庭晚秋圖》,看著書信中對岳陽樓的描述,我心中的岳陽樓,早已比眼前的畫卷更加清晰、更加壯闊。
鄧州的夜晚,格外寂靜,秋風卷著寒意,吹進書齋,我點燃一盞油燈,伏案提筆,思緒仿佛穿越了千里,來到了岳州,來到了洞庭湖畔,來到了那座煥然一新的岳陽樓。
我想起了滕子京在岳州的政績,想起了百姓安居樂業的模樣,想起了自己半生的貶謫經歷,想起了那些堅守初心、為民請命的日夜,筆墨便順著思緒,緩緩流淌。
我寫道:“慶歷四年春,滕子京謫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廢俱興。乃重修岳陽樓,增其舊制,刻唐賢、今人詩賦于其上,屬予作文以記之。”這短短幾句話,是滕子京貶謫岳州后的真實寫照,也是我對他的敬佩與贊許。我敬佩他,在遭貶謫之后,依然能保持初心,勵精圖治,將岳州治理得井井有條;我贊許他,在困境之中,依然能心懷豪邁,重修岳陽樓,彰顯文人的風骨與擔當。
接著,我寫下了岳陽樓的壯闊風光:“予觀夫巴陵勝狀,在洞庭一湖。銜遠山,吞長江,浩浩湯湯,橫無際涯;朝暉夕陰,氣象萬千。此則岳陽樓之大觀也,前人之述備矣。”我憑著記憶,憑著滕子京的描述,憑著心中的感慨,寫下了洞庭湖的浩渺與岳陽樓的壯闊。“銜遠山,吞長江”,是我對洞庭湖最真切的感受,它仿佛有生命一般,包容著遠山,吸納著長江,浩浩蕩蕩,無邊無際,就像我們這些讀書人,心懷天下,包容萬物,無論身處何種境地,都有著開闊的胸襟與格局。
“然則北通巫峽,南極瀟湘,遷客騷人,多會于此,覽物之情,得無異乎?”自古以來,無數遷客騷人,被貶謫到岳州,登臨岳陽樓,看著眼前的風光,心中的情緒各不相同。我想起了自己被貶謫的日子,想起了那些與我一樣命運多舛的文人墨客,他們登臨岳陽樓,或因眼前的壯闊風光而欣喜,或因自己的貶謫遭遇而悲傷,這種悲喜交加的情緒,我深有體會。
于是,我便寫下了兩種截然不同的心境,兩種截然不同的畫面。一種是陰雨連綿的景象:“若夫霪雨霏霏,連月不開,陰風怒號,濁浪排空,日星隱耀,山岳潛形,商旅不行,檣傾楫摧,薄暮冥冥,虎嘯猿啼。登斯樓也,則有去國懷鄉,憂讒畏譏,滿目蕭然,感極而悲者矣。”這不僅僅是洞庭湖的陰雨景象,更是我與滕子京,與無數遷客騷人被貶謫后的心境寫照。那種離開京城、思念故鄉的惆悵,那種擔心被誹謗、害怕被譏笑的不安,那種滿目蕭然、悲從中來的落寞,唯有經歷過貶謫的人,才能真正體會。
另一種,則是春和景明的景象:“至若春和景明,波瀾不驚,上下天光,一碧萬頃,沙鷗翔集,錦鱗游泳,岸芷汀蘭,郁郁青青。而或長煙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耀金,靜影沉璧,漁歌互答,此樂何極!登斯樓也,則有心曠神怡,寵辱皆忘,把酒臨風,其喜洋洋者矣。”這是岳州的春日盛景,也是我們心中的美好期許。即便身處貶謫之中,我們依然能在平凡的生活中找到樂趣,依然能保持開闊的胸襟,依然能忘記個人的榮辱得失,享受眼前的美好。這種心境,不是消極避世,而是歷經滄桑后的從容與豁達,是堅守初心后的樂觀與堅定。
寫到這里,我的思緒愈發清晰,心中的情感也愈發濃烈。我想起了自己半生的仕途,想起了那些為民請命的日夜,想起了與滕子京的相知相惜,想起了無數堅守初心的讀書人。
我忽然明白,遷客騷人的悲喜,都源于個人的榮辱得失,而真正的君子,真正的讀書人,應該有著不一樣的心境,不一樣的擔當。
于是,我寫下了這篇文章的核心,也是我一生的信念:“嗟夫!予嘗求古仁人之心,或異二者之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是進亦憂,退亦憂。然則何時而樂耶?其必曰:‘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歟!”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是我對自己的期許,也是對所有讀書人的期許。我們不能因為外物的好壞、個人的得失而或喜或悲,我們要有著開闊的胸襟,有著堅定的信念,無論身處廟堂之高,還是處江湖之遠,都要心懷天下,心系百姓。
居廟堂之高,就為百姓擔憂,為百姓謀福祉;處江湖之遠,就為君主擔憂,為國家盡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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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進亦憂,退亦憂”的擔當,這種“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的情懷,是我一生的追求,也是我寫下《岳陽樓記》的真正初心。
最后,我寫下了:“噫!微斯人,吾誰與歸?時六年九月十五日。”這句話,是我對滕子京的感慨,也是我對天下讀書人的呼喚。我慶幸,在這亂世之中,還有滕子京這樣與我志同道合、堅守初心的人;我期盼,天下能有更多這樣的人,心懷赤誠,心懷天下,為百姓、為社稷盡自己的一份力。
如果沒有這樣的人,我又能與誰同行呢?這句話,藏著我內心的孤獨與堅守,也藏著我對未來的期盼與向往。
后來,滕子京收到《岳陽樓記》后,欣喜不已,他請國內書法大家書寫《岳陽樓記》,特聘名匠、選石材,將《岳陽樓記》銘刻于石碑,陳列在岳陽樓夾樓,讓這篇雄文成為了岳陽樓的鎮樓之寶。而我,依然在鄧州勤勤懇懇,為民辦事,興修水利,興辦教育,深得鄧州百姓的愛戴。
我知道,無論身處何種境地,只要心懷赤誠,堅守初心,就一定能實現自己的人生價值。
慶歷七年,我在鄧州創辦花洲書院,廣收寒門子弟,傳道授業解惑,希望能培養出更多心懷天下、堅守初心的讀書人。
我常常在書院的亭臺之上,遠眺遠方,想起岳州的岳陽樓,想起滕子京,想起自己寫下《岳陽樓記》的那個夜晚。秋風拂面,仿佛又聽到了洞庭湖的濤聲,仿佛又看到了岳陽樓的飛檐翹角,心中的那份赤誠與堅守,依然滾燙。
皇祐四年,我由青州前往穎州赴任途中,病卒于徐州,享年六十四歲。
臨終之際,我沒有牽掛自己的妻兒,沒有遺憾自己的仕途,只是牽掛著天下百姓,牽掛著國家的安危。
我一生顛沛流離,屢屢被貶,卻始終心懷天下,為民請命,始終堅守著“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的信念,從未動搖。
有人問我,若有來生,還會選擇這樣的人生嗎?我會毫不猶豫地回答:會。即便依然會歷經顛沛,依然會遭遇不公,依然會屢屢被貶,我依然會選擇心懷赤誠,為民請命,依然會寫下那篇《岳陽樓記》,依然會堅守“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的信念。
因為,這是我作為一個讀書人,最基本的初心與擔當;這是我一生的追求,也是我一生的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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