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交19%的增值稅,和開咖啡館的一樣。算上所得稅和社保,我交的比有些白領還多。你說,誰更不正經?”
她端起咖啡,手指上沒有戒指,指甲涂成深紅色。阿姆斯特丹的雨敲在窗上,她坐在我對面,眼神里沒有一絲閃躲。
她叫艾琳娜(化名),40歲,來自羅馬尼亞,在阿姆斯特丹紅燈區工作了十二年。
這不是一個悲慘的故事。至少,她不允許我這么寫。
01. “我每天賺的錢,稅和社保加起來小一半,但剩下的全是我的”
“很多人以為我們很慘。錯了,我們可能是荷蘭最‘正規’的職業之一。”
艾琳娜說話很快,像連珠炮。
她告訴我,在阿姆斯特丹的櫥窗區域,從業者必須年滿21歲,定期做健康檢查,向稅務部門登記,然后——交稅。
“我們交19%的增值稅(BTW),和街角的面包店一樣。此外還有所得稅和社保,加起來總稅負大概40%到50%。”
“但你知道荷蘭普通白領交多少嗎?也是這個數。有時候我覺得自己比他們還正經,至少我不逃稅。”
她說這話時笑了。笑聲很大,旁邊桌的客人回頭看我們。
“我不是在炫耀。我是想說,這份工作給了我尊嚴。你懂嗎?尊嚴。”
十二年前,她從羅馬尼亞來到荷蘭。最初在餐館洗碗,一個月賺1200歐元,住在六個人擠一起的地下室。
“有一天我在街上看到櫥窗里的女孩。她們穿著漂亮衣服,對著路人笑。我不是羨慕她們,我是羨慕那種——自由。”
她停頓了一下。
“你知道嗎,在餐館洗碗,老板對你呼來喝去。但在這里,我是自己的老板。我決定幾點上班,接什么客人,收多少錢。”
“交稅換來什么?醫療保險、養老保險。疫情期間,政府還給自雇人士發了臨時救助金(TOZO)。如果生病了,醫保管我。如果干不動了,有養老金。”
“這比很多打黑工的人強一萬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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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最可怕的不是客人,是那些覺得我們可憐的人”
我問她,這份工作最難的部分是什么。
她想了很久。窗外的雨小了一些。
“最難的是,所有人都覺得你應該很慘。”
“每次接受采訪,記者都想讓我哭。他們想聽我說被強迫、被虐待、被剝削。但我不想講那些。”
“當然有壞日子。當然有惡心的客人。但你問問任何一個做銷售的女人,她們不也一樣嗎?被男客戶灌酒、被摸手、被說下流話。她們能報警嗎?能。”
“我們也能。按一下按鈕,三分鐘之內保安就到。這里是阿姆斯特丹最安全的街區之一,因為有太多攝像頭和巡邏警察。”
她說,最讓她生氣的,是那些游客。
“他們拿著手機對著我們拍,像看動物一樣。2020年政府禁止旅游團進入紅燈區,我舉雙手贊成。我們是工作者,不是景點。”
“有一次,一個美國女人站在我櫥窗前,對她老公說:‘天哪,她看起來好正常。’我當時就想打開門問她:什么叫正常?我化了妝,穿了內衣,站在這里。你覺得我應該什么樣?滿身傷痕?在哭?”
“我沒有哭。我那天剛交了稅,買了醫療保險,下午還去健身房練了一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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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和普通上班族沒什么不同,只是我的辦公室有窗簾”
艾琳娜租的櫥窗工作室在德瓦倫街區的一條小巷里。
她帶我參觀時,已經是下午三點。紅燈還沒亮起,街上很安靜。
“這是我的‘辦公室’。”她推開門,房間不大,十平米左右。一張床,一個洗手臺,一把椅子,一個放安全套和潤滑劑的抽屜。
“每天下午我開始工作前,會先打掃衛生。換床單,消毒,檢查安全套的保質期。”
“你上班前不整理辦公桌嗎?一樣的。”
她坐在床邊,點了一根煙。
“很多人問我,怎么看待自己的身體。我說,這是我的工具,也是我的資本。我每天健身,定期體檢,吃得健康。因為我靠它賺錢,所以我更愛惜它。”
“你知道普通上班族有多少人頸椎病、腰椎間盤突出嗎?他們沒有我這個覺悟。”
她笑。但這次笑里有點苦澀。
“唯一不同的是,我的工作結束之后,沒人跟我聊孩子和房貸。我回到家,洗澡,做飯,看電視。像所有人一樣。”
“我有兒子。15歲,在布加勒斯特跟我媽住。他知道我做什么。一開始很難,但他現在理解了。”
“他說:‘媽媽,你比很多同學的爸媽都誠實。他們爸媽要么偷稅,要么出軌,要么在背后說同事壞話。你至少光明正大。’”
艾琳娜說到這兒,眼眶紅了。但沒哭。
“我兒子說得對。這份工作讓我供他上了私立學校,讓他學英語和德語。他沒有成為街頭混混,他以后會去大學。”
“這難道不體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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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19%的增值稅很貴,但它買到了我的自由”
我們聊到收入。
艾琳娜不肯說具體數字,但她算了一筆賬。
“一個普通客人15到30分鐘,50到100歐元不等。我每天工作六小時左右,一周五天。你自己算。”
“但別以為全是利潤。房租每天150到200歐元,增值稅19%,所得稅和社保另算,還有健康檢查、安全套、潤滑劑、化妝品、衣服。這些都要錢。”
“每天至少要接五單,才能保本。剩下的才是賺的。”
“最差的時候?新冠疫情。2020年3月,政府要求我們關門。五個月,零收入。”
“但我也領到了政府的臨時救助金(TOZO),雖然不多,但足夠吃飯。因為我交了稅,政府有我的記錄。你知道當時多少同行感謝這個制度嗎?我們是有保障的。”
她掐滅煙。
“有人說我們剝削女性。我說,真正剝削女性的是那些讓女人沒有選擇的社會。十二年前我剛從羅馬尼亞出來的時候,覺得女人要么嫁人,要么去意大利當保姆,要么去德國摘草莓。一個月幾百歐元,寄回家一半,剩下的一半活在恐懼里——怕被遣返,怕老板不給錢,怕生病。”
“在這里,我合法工作,合法納稅,合法生活。沒有人能隨便把我趕走。”
“19%的增值稅貴嗎?貴。但它和所得稅、社保一起,買到了我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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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每個櫥窗背后都有一個故事,別只看到一個妓女”
傍晚六點,紅燈亮起。
街上開始熱鬧起來。游客、醉漢、情侶、好奇的年輕人,三三兩兩走過。
艾琳娜站在櫥窗前,穿著黑色蕾絲內衣,對著窗外微笑。
我在遠處看著她。
那一刻,我想起她說過的一句話:
“每個站在櫥窗里的女人,都有自己的人生。有人供弟弟上學,有人給媽媽治病,有人攢錢開咖啡館,有人只是為了離開一個打她的丈夫。”
“別只看到一個妓女。看到一個選擇。”
她說過,荷蘭政府正在減少櫥窗數量。2015年關了18個,到2020年又關了一百多個。很多改成了藝術工作室或住房。
“也許再過十年,紅燈區就消失了。但性工作不會消失。它只是又回到地下,變得不安全,不衛生,不被保護。”
“所以,別摧毀它。改進它。”
十點,她下班了。
穿上牛仔褲和毛衣,背上包,關上櫥窗的燈。
走在街上,沒人認出她。
她要去超市買菜,然后回家做飯。
明天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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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我交19%的增值稅,我驕傲”
最后我問她,如果可以對世界說一句話,你想說什么。
她站在街燈下,阿姆斯特丹的運河在身后靜靜流淌。
“我交19%的增值稅。我驕傲。”
“不是因為我有錢。是因為我靠自己活著。沒有偷,沒有騙,沒有傷害任何人。我提供服務,客戶付錢,政府收稅。三方都滿意。”
“這難道不是最正經的生意嗎?”
她轉身走了。
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噠噠噠,越來越遠。
紅燈區的霓虹燈倒映在運河里,被雨水打碎,又聚攏。
我站在原地,想起她說的一句話:
“別可憐我。可憐那些沒有選擇的人。”
“而我,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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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基于對阿姆斯特丹紅燈區多名性工作者的采訪整理而成。文中艾琳娜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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