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O. Scott
譯者:易二三
校對:鳶尾花
來源:The New York Times
(2023年1月2日)
當莉迪亞·塔爾來到茱莉亞學院教授一堂指揮大師課時,我們和課堂上的學生一樣了解她。在這部以她的名字命名的電影開場大約20分鐘后,我們對她的名聲和地位已經了然于胸。
當然,這是一個虛構的世界,作為世界知名的指揮家、作曲家,她也是所有學生的職業榜樣。現在,他們終于有機會見到她本人了。但事情的進展并不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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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爾》
茱莉亞學院的橋段是《塔爾》的第四場戲。與之前的場景一樣,它在一個公共場合為我們展示了著名的指揮家兼作曲家莉迪亞的部分形象。在隨后的劇情中,我們將窺視她的私人生活,并思考這與她的工作和聲譽的關系,但就目前而言,我們只知道她是一個頗有藝術成就的典范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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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看到她在《紐約客》藝術節上與作家亞當·戈普尼克暢談,在招待會上與一位粉絲調情,在午餐時與一位同僚爭論。在這些徐徐展開的時刻之間,穿插了一些帶有匿名文字評論的手機視頻片段。這些文字和影像的來源和意義都尚不清楚,但它們產生了一種令人不寒而栗的偏執感——我們不是唯一在觀察莉迪亞的人。
后來,一段經過惡意剪輯的課堂視頻將在網上流傳,隨著莉迪亞的羞辱以及欺騙性的行為被曝光,她的職業生涯也隨之崩潰了。在那些看過《塔爾》的人心目中,這一幕本身也有著相似的惡名。它已經成為影片中最受關注的片段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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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的主要矛盾——莉迪亞和一個名叫麥克斯(澤斯潘·D·史密斯-格尼斯特飾)的誠摯認真、略顯焦慮的學生之間的對峙——似乎體現了影片對為人熟知的爭論的興趣,這種爭論導向了關于取消文化、身份政治和白人特權的陳詞濫調。
但就像《塔爾》中的其他內容一樣,這段關于代際和意識形態紛爭的情節比它看起來更復雜。在某種程度上也可以說更簡單。莉迪亞曾是倫納德·伯恩斯坦的門徒,她堅持認為音樂有能力產生情感狀態和經驗模式,這是其他東西所無法做到的。
《塔爾》的導演托德·菲爾德對電影有著類似的認知。他和凱特·布蘭切特在這部時長158分鐘的影片中幾乎主導著每一個畫面,顛覆了文本和潛臺詞的慣常表達模式。這并不是說《塔爾》的內容比我們看到的和聽到的要多,或者說它在表面下隱藏著豐富的弦外之音。一切都呈現在銀幕上和聲軌里,被刻意設計來混淆和復雜化你的預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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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迪亞本人也是如此。她走到教室的舞臺上,八名年輕學生在麥克斯的指揮下,正在鋪設她所謂的安娜·索弗斯塔提亞的「弦樂之床」。莉迪亞毫不費力地牽引著學生的注意力,她對自己的魅力很滿意,對自己的觀點和思維很自信——甚至到了狂妄的地步,但目前我們可能還未意識到。
莉迪亞做的第一件事是確立自己的主導地位,為徹底羞辱麥克斯做鋪墊。當她問他為什么選擇茱莉亞學院,然后暗示他可能是為了「學校招牌」時,他緊張地笑著,急于跳過這個問題。她的語氣是戲謔的,但侵略性明確無誤。她嘲笑他對音樂的選擇——下文還會回到這個問題上——并邀請他考慮探索更經典、更權威的音樂家。比如說約翰·塞巴斯蒂安·巴赫。
巴赫的名字成為了導火索。麥克斯稱自己是「非白色人種(BIPOC)」、「泛性戀者」,并表示巴赫的厭女癥和順性別白人男性身份使他很難欣賞這位作曲家的音樂。在這一刻,劇本似乎走向了對這位年輕人的輕松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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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世代和嬰兒潮一代的許多人都遇到過——或至少聽說過——拒絕閱讀伊迪絲·沃頓的小說、觀看伍迪·艾倫的電影或欣賞巴勃羅·畢加索的畫作的新世代年輕人。他們對經典的批判常常被諷刺和誤解,麥克思可能體現了這些長輩們心目中的刻板印象,就像他體現了他的同齡人的態度一樣。他對巴赫的抵制,對觀眾和莉迪亞來說都是一個誘餌。
莉迪亞抓住了這一教學時機,而她的反應本身就是當代教育學中的一個小型課程,即該做什么和不該做什么。一方面,她對學生冷嘲熱諷,在班上大肆宣揚關于身份的謬論,并且不愿或拒絕去洞悉教室里的敏感氛圍。但同時,她也真誠地試圖接觸到學生的內心世界。
她沒有訴諸權威的論調,用巴赫的偉大這一永恒的事實來壓制麥克思,而是邀請他坐在她的鋼琴旁,由她來演示巴赫音樂的復雜性和力量。她說,在巴赫的作品中,問題——由一個上升的、留有余地的樂句來闡釋,似乎復刻了詢問的語調——總是比答案更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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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而言,藝術的確如此。謎題、悖論和謎團,都是讓它保持活力的動因。很多文化批評——我指的不僅是專業人士深思熟慮的反饋,還有觀眾的直接反應——都有著兩極分化的趨勢。我們渴望找到一個答案,賦予一個意義,選擇一個立場。這一幕似乎在敦促我們這樣做——和莉迪亞一樣對麥克思感到惱火,他的自我確定是如此輕易可破,而且沒有能力捍衛自己的立場。
在這一刻,尤其是當我們回過頭來看的時候,我們可能也會對莉迪亞的自我滿足感到不安。她把課堂當作一個表現自己才華的場合,這種誘惑對實際的教學工作來說是致命的,因為教學工作往往需要放下自我意識。莉迪亞在這里表現出的虛榮心,無可否認地具有誘惑力,但這也將讓她最終走向墮落,當我們看著她緩緩踱步和裝腔作勢,對學生眼中的不解和冷漠視而不見時,對于她的結局或許漸漸生出了預感。
但實際上,這一幕——就像整部電影一樣——比這更怪異。看起來菲爾德和布蘭切特正在合作演繹一個關于罪與罰的主題故事,關于巴赫的行為與他的歷史地位是否相關的辯論以縮影的方式重申了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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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后,我們發現莉迪亞從另一個角度爭論著這個問題。在柏林的一家餐廳吃午飯時,她提醒一位退休的藝術大師,哲學家叔本華曾經把一個女人推下樓梯。而這位比她年長得多的男同僚質疑說,這件事與叔本華的思想有什么關系。就像在茱莉亞學院一樣,這場爭論陷入了僵局。
這和關于莉迪亞本人的爭論也十分相近,她是一個令人敬畏的天才藝術家,也是一個自戀的、道德欠缺的怪物。但她的偉大和可怕都不是她最有趣的地方。在《塔爾》上映后不久,《The Cut》雜志發表了一篇有趣的、充滿諷喻的文章,作者布魯克·拉曼蒂婭聲稱在觀看這部電影時,自己一直以為莉迪亞·塔爾是真實存在的人。
安東尼·萊恩刊載在《紐約客》的影評中開門見山地指出,塔爾可能是真實存在的。最近,丹·柯伊斯在Slate網站上寫了一篇文章,認為電影的最后一部分——展現莉迪亞在職業和個人生活方面的失敗——其實發生在她的頭腦中,也就是說,這些故事都發生在一個不同于影片其他部分所處的社會現實的世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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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太相信這種說法,就像我不相信真的有一個莉迪亞·塔爾這樣的人一樣,但是柯伊斯、萊恩和拉曼蒂婭捕捉到了《塔爾》本質上的神秘性,這似乎對現實的本質提出了質疑。
這把我們帶回到了那個在緊張氣氛中出現的看不見的人:安娜·索弗斯塔提亞,一位真實存在且仍然健在的冰島作曲家,她可能會作為莉迪亞·塔爾的克星而獲得一些新名聲。對索弗斯塔提亞的抨擊占據了這場戲的很多時間。
莉迪亞譏諷她的「時髦」,她的「火辣」外表,「聽起來像大廚雷內·雷澤皮的馴鹿食譜」的樂譜。一個指揮家演奏她的音樂,就像一個推銷員「推銷一輛沒有發動機的汽車。」在某一刻,麥克斯溫和地指出,索弗斯塔提亞早先在同一課程中教授了大師班——可憐的麥克斯看起來有可能是音樂界上層人士的爭斗中的無辜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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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莉迪亞是一場類似斗爭的代表人物。也許菲爾德本人無法忍受安娜·索弗斯塔提亞,又或許為《塔爾》配樂的冰島作曲家希爾迪·居茲納多蒂爾深有同感。冰島是一個小國家;當代古典音樂是一個小世界。
我不想進一步猜測,只是想指出,索弗斯塔提亞可能是部分影迷喜歡稱之為彩蛋的東西。亞當·戈普尼克、倫納德·伯恩斯坦和茱莉亞學院可能也是如此。他們作為符號、線索出現,對可能沒有集中注意力的觀眾進行暗示。他們都屬于《塔爾》之外的世界——我們的世界——而他們在電影中的存在不僅僅是暗示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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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迪亞·塔爾就像存在于那個世界的一張折疊頁上,在那里,關于藝術和生活之間的區別這個常年被曲解的問題的正確答案,是用隱形墨水書寫的。而她在其中是最真實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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