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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潮8弄。新華社
陽光明媚、微風吹拂的一天,我與妻子去虹口區今潮8弄轉轉。我們在海派文化中心看個展覽,在外擺位喝杯咖啡,然后沿四川北路向北緩行,在橫浜橋看了一會兒春水,興之所至便鉆進了一個寂靜的弄堂。
眼前的石庫門和窗口挑出的衣服是那么自然、親切,碰到慈眉善目的大叔大媽就聊上幾句。一位大叔對我說:“弄堂里只剩下我們這些老人了,兒女在外面買房或租房,大年夜在飯店里吃頓團圓飯。第三代更不高興來看一眼老房子,說這里有陳舊味道。”
這里里里外外收拾得相當干凈了,但那股氣味還是鬼鬼祟祟地起伏在下水道、公用廚房、正在發酵的雜物堆間……若說這是時間的味道,就太矯情了。
出來后,我瞥了一眼馬路對面的弄堂,它的輪廓和色彩一下子激活了我休眠已久的記憶,一個衣著時尚的中年婦女推著自行車出來,仿佛走進了我的故事。我喃喃自語:“我們差點就在對面弄堂住下了……”
妻子不解,我便和她講起往事:以前我走進這條弄堂是為了“調房子”,有意向和我調房子、接待我看他家房子的老先生說,四川北路上有許多這樣的廣式石庫門,沒有廂房,天井很小,曬臺也被占用了,居民只好把衣服晾在弄堂里,好比五顏六色的萬國旗。“八一三”以后,東洋人一批批住進來,改了房子結構,推門換成移門,前后樓打通開酒館、茶寮及東洋戲院。抗戰勝利后,東洋人回老家,中國人又回來了。老先生住在那里40多年了,除了一個亭子間,還有一個后廂房在隔壁弄堂里,與我家住房條件基本對等。我事先征得父母的同意,想用自家一大一小同樓層的兩間房子換成面積相當的兩間,拿其中一間做我的婚房。這是我的如意算盤,調房多次碰壁后,才知道這比芝麻掉進針眼還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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俯瞰張園。本報資料照片
時值福利分房下半場,僧多粥少,論資排輩遙遙無期。我家人均住房面積超過3平方米,不算特困戶,單位的分房小組把我的申請壓在了最下面;私房允許交易,但賣方開出的價鈿對工薪階層而言好比泰山壓頂。我也曾天真地收集過幾處信息,比如長樂路一處底樓私房,14平方米,1.5萬元;蒙自路一處私房,15平方米,1.2萬元;建國西路一幢獨立洋房,大小六間,16萬元……眼睛一閉,美麗的想象滿腦子飛,但是存折里可憐巴巴的數字,讓我只能知難而退了。于是上海人想出“調房子”的辦法。就說我家附近,周末晴好時,大家在太倉路或馬當路的人行道上聚眾成群,開始僅是交換口頭信息,后來有聰明人在兩棵行道樹中間系一根繩子,將寫有房屋信息的白紙掛上去。大地微微吹暖氣,紙張發出歡快的聲響,大家走過路過都來領領行情。
老盧灣一位姓黃的房管所干部樂于助人,將自己收集來的房屋信息分門別類編成幾本小冊子,擺在地攤上供人翻閱。二調一、一調二,盧灣調虹口、黃浦調徐匯,朝南朝北大有講究……有人情愿放棄有煤衛的新里,換成沿街門面房,籌備開店做生意。數年后,我在報紙上看到黃師傅被評上勞模的消息,不禁拍案叫好。我從他那里摘抄信息,也將自己的信息交給他備案,然后通過傳呼電話與別的房主約定看房時間。雖然我小時候跟著弄堂大哥去人民廣場調換過紀念章,工作后又去淮海路調換過外國名著,但調房子事情太重大了,不確定性也太多了,所以闖入陌生人的居住空間,既拘束又害怕。我為自己設計的開場白是:“黃師傅叫我與你聯系……”
第一次看房在望亭路,潮水般的麻將聲將我引到二樓亭子間,四個女人穿著寬松的睡衣在大筑方城,房東朝我瞄了一眼,并無起身迎客的姿態,大窘之下的我不由得結結巴巴。三言兩語,雙方條件“碰不攏”,我只能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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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老弄堂。海沙爾 攝
我也聽說過某人有“噱頭”,通過一調、二調、三調,變戲法似的將一個亭子間調成了通廂房。但我性格內向,交際能力不強,沒頭蒼蠅似的轉了大半年還是無結果。有一次在山海關路看房,是那種老式的石庫門房子,二樓有長長的走馬廊可走通左右廂房。我先看前客堂,七八個男女青年已將有限空間擠得水泄不通,四扇落地窗統統打開,熱烈的陽光照花了我的雙眼,一場南腔北調的詩歌朗誦會正在嬉笑間進行。一個小青年將我引到走廊里洽談,還帶我去看了隔壁一幢樓里的亭子間。回想起來,那天關于房子的交談只有三言兩語,談得更多的倒是文學,后來我們成了朋友。還有一次去復興東路看房,房東的兒子是某大學的校刊編輯,在看房路上他指著一條不起眼的虹橋弄說:小刀會與清軍在這里打過一仗,我覺得應該在這里立塊石碑。我當時已對上海歷史產生了興趣,這位青年教師無意中的這句話,提醒我注意散落在城市縫隙中的歷史印記。
還有一次,看房看出了“奇遇”。住在寧海西路的胖阿姨得知我來意后,走到門外吹了一聲口哨,兩個穿著紗裙的姑娘飛一般來到我面前。她們膚色黝黑,明亮的眸子、堅挺的鼻梁以及無拘無束的笑容,與本埠女同胞顯然不同。交流后得知,姐妹倆原來是印度僑民,她們的祖父在20世紀20年代來到上海。她們的上海話說得很正,一個在賓館當服務員,一個在昆山歌舞廳駐場,如果她們明年順利回歸故鄉,房子就由她們的舅媽、這位胖阿姨一個人住。這次調房,最終也沒有成功。
最后一次看房是在打浦橋。一個星期前對方先來我家看房,對方心有所動,回看時我媽媽與我一起去。那位主婦精明干練,說話條理分明,表情也很豐富。她家也是兩間房,相隔距離有三站路,媳婦前不久生下一對雙胞胎,認為我家同一樓面的兩間房方便彼此照應。經過多項指標比對,她家條件稍優于我,她要求我們支付1000元補貼。我一時不知如何回答,首先是拿不出這筆錢,其次是觀念跟不上,以為房子是國家財產,如果將金錢當作籌碼,我不確定是否可行。
我和媽媽沮喪地回家了。等公交車時,我在車站旁邊的書報亭看到剛剛出版的《青年作家》。成都出版的這本雜志與南京的《青春》、北京的《青年文學》、上海的《萌芽》一起被譽為文學界“四小天鵝”,許多青年作家都是在這里“小荷才露尖尖角”的。我取下《青年文學》一翻,哇,一股熱血涌上腦門,我的小說處女作正好發表在這一期。我當即買了一本向媽媽分享喜悅,媽媽感受到了我的快樂后堅定地說:“剛才那位做娘的考慮問題很周到,她想到的其實也是我想過的。我們不要再東奔西忙地調房子了,現在這樣也蠻好。我去說服你爸爸,我們住小間,你們結婚住大間,你每天晚上寫稿子太辛苦,我們一起過還可以相互照顧。”公交車在我們面前停下,媽媽用力推了我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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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弄堂里的煙火氣。海沙爾 攝
40年過去了,當年我踏訪過的房子大都不復存在,原址上建起商場、豪華樓盤、高架橋以及公共綠地,連我老家也并入了新天地的版圖,那兩個美麗的印度姑娘估計也成了大媽,大概已經離開了上海。如果有機會重訪出生地,她們又會作何感想呢?
調房是上海城市記憶的一個小插曲,有些密語也只有我們這一代人聽得懂。作為親歷者的我,遭遇過尷尬、窘困以及誤解,但總體而言開闊了眼界,增加了人生閱歷,對市民社會的世相百態有了更具體的感受,這對我后來從事新聞工作也是有幫助的。最后,我接受妻子的建議,將這段往事寫下來給下一代再下一代看,讓他們知道:深諳交易規則的上海人曾經做過這樣的“資產重組”。
原標題:《老上海“調房子”往事 | 沈嘉祿》
欄目主編:黃瑋
文字編輯:欒吟之
本文作者:沈嘉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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