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施明榮/家在繁邑丘陵間

位于皖南的繁昌，地勢南高北低，東南西三面環丘陵，北部為圩區平原。境內東部浮山孤峰聳立，三面臨圩，唯南側余脈與千軍嶺相接；距千軍嶺不遠的五華山，坐落于平鋪與峨山交界地帶，山脊呈南北走向。馬仁山地處孫村與南陵交界處，山脊蜿蜒曲折，與朝頭山一脈相承，屬皖南山系向長江沿岸延伸的余脈。紅花山位于城區西偏北，處繁陽、孫村交界；寨山坐落荻港與新港之間，山體東西走向，主峰海拔 477.2 米，為繁昌境內最高峰。

繁昌丘陵以這幾座名山為骨架，眾峰環伺，依地理方位與山脈走勢相連，形成山深林密、地形復雜的地貌格局，既為抗戰時期保衛戰、游擊戰構筑了天然屏障，也是繁昌先民千百年來繁衍生息的家園，更是本土文脈與歷史的根脈所在。北宋年間，丘陵深處走出書生焦蹈，生命短暫如流星，卻以狀元之名，在史冊留下璀璨一筆；柯沖窯作為江南名窯，燒制出中國最早的青白瓷，于晨昏暮色中，訴說瓷耀千年的輝煌；癩痢山中的人字洞，宛若一部無字天書，靜靜訴說著兩百多萬年前的遠古洪荒。

若以完整地貌而論，勾勒繁昌丘陵輪廓的，還應添上峒山與獅子山兩座界山。峒山竹林遍布，野山茶叢生，更有成片楠木林，曾是抗日戰爭與解放戰爭時期的戰略要地，山頂戰壕遺存至今，見證烽火歲月。此山東南屬南陵，西北歸繁昌，由繁陽鎮范馬村馬沖組左拐便可登臨。獅子山山勢峻峭，易守難攻，山上千年古剎清涼寺香火綿延，亦是新四軍皖南抗日的重要據點，見證過突圍、建政等關鍵歷史時刻，抗戰時期還曾是皖南聯立中學的辦學之地。

境內大小山巒于東南西三面綿延交錯，造就無數山沖山嶺，也孕育出眾多以沖、嶺命名的村落。以沖為名者，有東沖、包沖、范沖、馬沖、朱沖、寺沖、駱沖、烏煙沖、太陽沖、羅沖、梅沖、潘沖、賈沖、桃沖、鐵沖、馬房沖、桃花沖、小張沖、謝家沖等；以嶺為號者，有脊嶺、陽嶺、金嶺、千軍嶺、佛子嶺、紫山嶺、赭圻嶺、諸侯嶺、苦竹嶺、荷花嶺、楊家嶺、楓屋嶺等。山嶺縱橫，山坳錯落，藏得住千軍萬馬，容得下萬戶炊煙。嶺間林木蔥郁，翠竹成蔭，奇巖幽洞遍布，野果飄香，溪水潺潺，鳥獸相和；嶺下梯田層疊，水塘如鏡，小橋流水，人家依坡傍水而居，錯落有致，暗合風水之韻。山野間煙火升騰，禾苗茁壯，鄉親們世代在此耕耘勞作，守護著家園。

多年來，我常行走于家鄉的丘陵之間，走親訪友，用鏡頭定格人間煙火：為鄉鄰拍人像、全家福，為校園拍畢業合影，婚禮攝像也曾是我的主業。鏡頭里，多少女子在鞭炮聲中辭別親人，遠嫁他鄉；又有多少外來姑娘，在祝福聲中扎根這片土地，開枝散葉。上世紀八十年代我鏡頭里的孩童，如今已為人父母；當年拍下的老者，已長眠于故土，與這片山河融為一體。念及于此，心中不免悵然。這里的村莊、古寺、路橋、河庫、古樹，早已刻入記憶；鄉音鄉情，更是親切入心。曾在哪家食宿，曾與何人閑談，至今歷歷在目。我聽著本土民歌民謠，采寫傳奇人事，記錄著這片丘陵的四季更迭與時代變遷。

繁邑丘陵，我的故鄉，物華天寶，人文薈萃，四季分明，風光如畫。

春風送暖，峨溪河畔柳絮隨風起舞，浮山腳下油菜花漫山遍野，金浪翻涌；梅沖茶園新綠疊翠，采茶女指尖翻飛，茶香混著泥土氣息，漫山遍野。歌聲起處，《送晚茶》曲調悠揚，回蕩山野。紅花山上映山紅開得熱烈奔放，崖畔石間，盡是火紅亮色，訴說著這片紅色土地上的烽火往事。立于山巔遠眺，南望群山如浪，北瞰長江如帶，舟楫往來；東眺城區高樓林立，峨溪河穿城而過，江山如畫，生機盎然。

夏日丘陵濃綠欲滴，萬物蓬勃。千軍嶺下稻浪翻綠，東島村萬畝竹海青翠蔽日，山風過處，竹影婆娑，涼意自生。老人們閑坐天官第古門樓之下，飲茶敘舊，皺紋里藏著東島李氏一門十二進士、當代十六名碩博人才的榮光，傳承著 “承祖業克勤克儉，示子孫唯耕唯讀” 的家風。這座省級美麗鄉村，以修古跡、建場館、育能人，鑄就 “勤耕雨讀、詩化東島” 的名片，與孫村 “紅色中分，生態休閑” 相映成輝。馬仁山莊游人如織，楠木林清涼幽靜，月亮湖水平如鏡，馬仁寺梵音裊裊，金殿翠竹相映，自成一幅清幽畫卷。

秋日寨山宛若油畫，松竹蒼翠，楓葉如火，板栗開裂，柿子掛枝如盞盞紅燈，漫山斑斕如畫。登高望遠，赭圻古城遺址隱于草木間，斷壁殘垣訴說著昔日郡治繁華與金戈鐵馬；山巔覆釜井相傳為藍王所鑿，井沿深痕，跨越古今。登頂俯瞰，田野稻黃，豐收在望，秋山壯麗間，盡是歷史滄桑與人文厚重。

冬日山瘦水寒，褪去繁葉，山巒輪廓如水墨勾勒，遠近層疊，黛色深淺有致，山嵐繚繞，朦朧空靈。一場雪落，便添北國風韻。五華山竹海雪后清絕，雪融竹挺，更顯青翠；江南慢谷車流不息，山村嫁娶鞭炮聲聲。入了臘月，麒麟燈、板龍燈、滾龍燈走村串戶，舞龍祈福，鞭炮齊鳴，年味濃郁。殺年豬、分豬肉，抽水清塘、下網捕魚，鄉親們歡聚一堂，熱鬧非凡。

過年時節，瑞雪紛飛，繁邑丘陵，銀裝素裹，一片安然祥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