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暝,月光暝,夜夜思君到深更。人消瘦,無元氣,為君唱出斷腸詩。”
白先勇最負盛名的小說集《臺北人》,一共收錄了14篇短篇小說,最近陸陸續(xù)續(xù)讀了一半,但忍不住想先寫一寫其中的《孤戀花》。
因為讀得實在太壓抑了!
這是一個關于地獄和惡魔的故事,文字中彌漫著可怖的、血淋淋的暴力,那是舊時代地下社會人群的悲慘世界,幽暗無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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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空閃回交錯,白先勇在《孤戀花》中以“云芳老六”的視角寫了兩個陪酒女(娼妓)——上海五寶和臺北娟娟凄慘的一生,她們被迫在殘酷的黑暗世界里討生活,終因不堪摧殘,落得一死一瘋的結(jié)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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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寶是人牙子從揚州鄉(xiāng)下拐出來的,賣到“萬春樓”的時候才十四歲:
“你的娘呢,五寶?”
“我沒得娘。”她笑道。
“壽頭,”我罵她,“你沒得娘?誰生你出來的?”
“不記得了。”她甩動著一頭短發(fā),笑嘻嘻地咧開嘴。
大概她真的不記得她的娘親,大約是死了,也或許和她一樣被賣了吧。
五寶點大蠟燭(第一次接客)時梳攏她的是一個“壯得像只大牯牛”的軍人,第二天回來的時候,“五寶爬到我床上,滾進我懷里,眼睛哭出了血來。她那雙小小的奶子上,青青紅紅盡是牙齒印。”
看過一些晚清民國時期的世情小說,了解那個時代的女孩子被賣入青樓之后會有怎樣凄慘的命運和結(jié)局,她們不但是老鴇們賺錢的工具,更是男人們發(fā)泄欲望時摧殘的對象。
五寶有位常客名叫華三,既是“恩客”,也是要命的閻王,他不但會經(jīng)常打罵五寶,還要邊打邊喊“打殺你個臭婊子”,是個標準的虐待狂。
最后一次,“華三揪住她的頭,像推磨似的在打轉(zhuǎn)子,手上一根銅煙槍劈下去,打得金光亂竄,我看見她的兩只手在空中亂抓亂撈,她拼命地喊了一聲:阿姊——”
她在那個吃人的世界里如草芥一般潦草地活著,但最終還是無法忍受華三的打殺而選擇了吞煙自殺,這凄慘、屈辱和無奈的一生,終結(jié)于華三的煙榻:
“嘴巴糊滿了鴉片膏子,眼睛瞪得老大,那副凄厲的樣子,我一閉眼便看見了。五寶口口聲聲都對我說:我要變鬼去找尋他!”
云芳親眼見到了五寶的死,她們同命相憐,卻無法施之以援手,她同樣也是一棵卑微的草芥,大風吹起的時候,也只能隨風漂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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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她到臺北成了管姑娘的“老六”,來自蘇州鄉(xiāng)下的娟娟也來到了臺北,她們相遇在臺北的青樓——五月花酒家。
娟娟的命運,實在比五寶更要凄慘萬分,老六看見她的時候,“像一只讓人丟在垃圾堆上奄奄一息的小病貓一般”。
娟娟說,她的母親是個瘋子,常年被她的父親用鐵鏈栓在豬欄里。她說,她一直都不知道那是她的母親,直到她的阿姨來:
她帶我到豬欄邊,邊哭邊說道:“伊就是你阿母呵!”那天晚上,我偷偷拿了一碗菜飯,爬進豬欄里去,遞給我媽。
如果是個女生讀到這里,一定會說“哭死”,但這并不是娟娟人生的地獄開局,更讓人窒息的是:
“是誰開你的苞的,娟娟。”有一天,娟娟陪宿回來,起身得特別晚,我替她梳頭,問她道。
“我爸。”娟娟答道。
我站在她身后,雙手一直篦著她那一頭長發(fā),沒有做聲。
只能說,她遇見的甚至都不能稱之為人類,是禽獸,是比禽獸更可憎可殺的惡魔。
“那時我才十五歲,頭一晚,害怕,我咬他。他揪起我的頭在床上磕了幾下,磕得我昏昏沉沉的,什么事都不知道了。”娟娟嘿嘿地干笑了兩聲,她嘴上叼著那根香煙,一上一下地抖動著。
有人說,那個時代女性的苦難其實一點都不難寫,只要把當時的情形白描出來就行。
我絲毫不懷疑白先勇先生寫作的能力,以及他對世情萬象的觀察與思考,但我也相信,在幾十年前的中國,無論是臺北還是上海,普通妓院里妓女們的命運當與五寶和娟娟相近,甚至更慘,苦難自她們出生的那一刻就已被烙印。
她們既不能像《海上花》和《九尾龜》中那些長三書寓的高級妓女那樣,同樣是出賣肉體,她們過著豪奢無度紙醉金迷的生活;更不能像普通人那樣,擁有自由支配身體的權(quán)力。
她們風雨飄搖的一生,只不過都是早夭的青春肉體,任人玩樂,肆意摧殘。
因為老六知道“男人上了床,什么下流的事都干得出來”,所以她在上海的時候照顧五寶,在臺北遇見娟娟后也把她安頓在自己的家中。
甚至因為擔心娟娟在外面會被“客人”折磨,連娟娟接客都讓她帶到住所,但這并沒有改變娟娟最終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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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撞上了一個叫柯老雄的客人,一個跑單幫的,聚賭吸毒,無所不來,是個有名的黑窩主。
他的腦后見腮,兩片牙巴骨,像鯉魚腮,往外撐張,一對豬眼睛,眼泡子腫起,滿布著血絲,烏黑的厚嘴唇,翻翹著,閃著一口金牙齒。一頭的汗,一身的汗,還沒走近他,我已經(jīng)聞到一陣帶魚腥的狐臭了。
因為“整死”了五月花酒家一個叫鳳娟的姑娘,柯老雄一度斂跡了三年,這次回來一眼就看上了柔弱的娟娟。
柯老雄不但肆意打罵和折磨娟娟,甚至讓她染上了毒癮:“他到五月花去找她,她便乖乖地讓他帶出去,一去回來,全身便是七癆五傷,兩只膀子上盡扎著針孔子。”
逆來順受或許是娟娟的求生之道,但當生命受到威脅時,她也是可以抗爭的。
和五寶不同的是,娟娟沒有自殺,她不再是那只奄奄一息的小病貓,而是“像一只發(fā)了狂的野貓一樣尖叫著”,用一只黑鐵熨斗向著柯老雄的頭顱猛捶下去,一下緊接一下,一頭的長發(fā)都飛張了起來……
讀到這里的時候,其實也是這篇小說最為沉重的地方。五寶自殺,娟娟殺人,她的這種發(fā)狂和宣泄,似乎呼應了前文中五寶死時“變成厲鬼也要找他”的讖語,也完成了底層女性從順從到反抗的覺醒。
這是一種生命的本能,讓娟娟最終能夠奮力一搏,反殺成功。
只是她們的命運依然無法改變,五寶死了,娟娟也被送進了瘋?cè)嗽海磺卸冀K結(jié)了。但從某種意義上說,她們都獲得了自由。
只是這種以毀滅自身為代價的自由,實在過于沉重。
(備注:《孤戀花》已于1985年和2005年分別被改編為電影和電視劇,電影由林清介執(zhí)導,孫正國、林清介聯(lián)合編劇,陸小芬、姚煒、柯俊雄、歐陽俊主演;電視劇由曹瑞源執(zhí)導,白先勇、蕭颯、陳世杰編劇,袁詠儀、庹宗華、李心潔、蕭淑慎主演,本文圖片來源于《孤戀花》電視劇的海報和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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