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
1991年深秋，我剛過三十二歲生日。家里催得緊，三番五次要我回去相親。那年頭，三十出頭的光棍男在親戚嘴里，幾乎就是“不成器”的代名詞。
我鼓起勇氣，走進辦公室。劉潔坐在辦公桌后，手里捏著一支鋼筆，正低頭批著文件。她三十四歲，剛調來廠里不到半年，短發利落，西裝筆挺，眉眼之間有種讓人不敢隨便靠近的冷。
我清了清嗓子：“劉姐，我想……請一天假。”
她沒抬頭：“理由。”
我有點不好意思：“家里安排了相親。”
劉潔終于放下筆，慢慢抬眼看我，嘴角微微一勾，整個人往前傾了一點，聲音壓得很低，像風吹過耳邊：“你敢去試試？”
那一瞬間，我心臟像被人攥了一把，說不清是緊張還是莫名的興奮。
我笑了笑：“我……也得考慮家里意思。”
她只是“嗯”了一聲，把目光收回到文件上：“你自己掂量。”
走出辦公室，我的心還是亂的。那句話不像是命令，更像是挑釁。可她眼神里的那抹光，讓我有種被抓住的小秘密的感覺。
第二天，我還是去了相親。地點在新開張的“金秋茶樓”，一壺鐵觀音，幾碟瓜子，姑娘穿著白毛衣，笑容溫柔。聊得還行，但我心里一直莫名惦記著昨天劉潔的那句“你敢去試試”。
回到廠里時，已經是傍晚。劉潔正在辦公室收拾東西，看見我，淡淡問：“玩得開心嗎？”
我愣了：“就喝了點茶。”
她突然笑了一下，帶著一絲揶揄：“那還好，省得誤了工作。”
我沒接話，只覺得這女人的話總像套著一層意思，讓人猜不透。
那段時間，廠里為了沖年底的任務，加班成了家常便飯。廠里搞了個消費獎勵活動——連續加班五天，就能拿到商場的購物券。
我為了多賺點票，幾乎天天在廠里熬到十一點。劉潔也留在辦公室，經常比我走得還晚。夜里廠區空蕩，走廊的燈一盞一盞滅下去，整個樓里只剩我們辦公室透出一格昏黃的光。
有一回我正盯著圖紙發呆，她從茶水間走出來，把一杯熱姜茶放在我手邊：“別光顧著干活。”
我接過茶，杯口的熱氣混著她身上的香水味，直往鼻尖鉆。那一刻，我忽然覺得，這個女人的冷，是給外人看的。
元旦前夕，我們部門一起去商場用購物券。她選了一條深藍色的圍巾，轉身問我：“好看嗎？”
我點點頭，她又盯著我看了兩秒，忽然把圍巾遞過來：“你戴戴看。”
我愣住：“我一個大老爺們，戴這顏色合適嗎？”
她笑了：“試試又不會少塊肉。”
圍巾的布料柔軟，纏在脖子上時，她的手指輕輕碰到我的頸側，像有一股電流從皮膚滑過去。我咽了口唾沫，心跳比剛才快了一倍。
這樣一個微不足道的動作，來得不動聲色，卻足夠讓我一晚上睡不著。
春節后，我接到調去外地出差的任務。劉潔親自點名讓我跟她去，說是談一個大客戶。
我們坐了整整十幾個小時的綠皮火車，凌晨到的地方賓館客滿，只剩一個雙人間。前臺問要不要加床，劉潔淡淡地說：“不用了。”
進了房間，她徑直坐到床邊，脫下外套：“你睡那邊，我睡這邊，別多想。”
我“嗯”了一聲，卻怎么也不敢閉眼。夜里她翻身時，床板輕輕一響，我的神經也跟著一跳一跳。
第二天，她穿著藏青色套裝，利落得像刀。談判時，她三言兩語就讓客戶松了口，還替我擋下了幾個棘手問題。走出辦公室，她低聲對我說：“你呀，就是太老實。”
我忍不住笑：“那您喜歡老實的嗎？”
她瞥了我一眼，沒答，卻笑得意味深長。
二月份，她突然生病，高燒到39度，被送進醫院。那天晚上，我守在床邊給她擦汗，她迷迷糊糊地抓住我的手：“別走。”
我俯下身：“我不走。”
她閉著眼，小聲說：“如果有一天我不當你領導了，你還會理我嗎？”
我怔住了，喉嚨發緊：“我理你，不管你是什么身份。”
這是我們第一次真切地把話挑開，說出了心里的那份在意。
出院后，我們的關系變了。她不再用冷話掩飾，反而會在食堂排隊時站到我身邊，低聲說：“幫我多打點湯。”
一次部門聚餐后，她拉著我走到廠區的舊花園，風很涼，她忽然把手伸進我口袋里：“手冷。”
我怔在原地，半晌才把另一只手也伸過去，握住她的。
她抬頭看我，眼里有光：“你還真敢。”
我笑了：“您說的，不試試怎么知道。”
1992年快結束的時候，我們正式一起領了證。
那天，她穿著淺駝色風衣，站在廠門口等我。她說：“以后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我說：“那如果哪天我不小心掉坑里呢？”
她笑：“我就跳下去陪你。”
她教會我，感情不是對外界交差的任務，而是兩個人在彼此世界里的默契和勇氣。
現在，我們都已經退休幾年了。她在家里依舊是那個說話干脆的人，只不過語氣多了幾分溫柔。
每天早上，我們一起去菜市場，她挑菜，我拎袋子；下午坐在陽臺上，她織毛衣，我翻泡茶她喝，偶爾會拌幾句嘴，像年輕時在辦公室斗嘴一樣。
有時候，我會故意問她：“當年你不批我假，是怕我真娶了別人嗎？”
她抬眼笑：“我那時可沒想明白，不過還好，你沒敢亂試。”
這一輩子，我們走過忙碌、誤解，也走過風雨和病痛。回頭看，那句“你敢去試試”，其實是她遞給我的一扇門。我推開了，從此再沒關上。
如今的日子平淡，卻比什么都踏實。我們都知道，陪伴才是最長情的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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