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擦最大化"：讓生活慢下來的另一種智慧

最近，你是否感覺生活過于順滑、毫不費力？當"摩擦最大化"（friction-maxxing）這個詞出現在視野中時，或許很多人的第一反應和我一樣——這不過是給普通生活方式貼上一個時髦標簽罷了。所謂的"摩擦最大化"，是指人們有意選擇更費力、更耗時或更傳統的方式來完成日常事務：自己從頭下廚而非點外賣、看路牌導航而非全程依賴GPS、閱讀紙質書而非漫不經心地聽有聲讀物。

《華盛頓郵報》列出了一些"摩擦最大化"的實踐方式，包括與朋友當面相聚而非僅靠即時通訊軟件聯絡，以及主動嘗試記憶信息而非直接求助搜索引擎。對許多人來說，這些不過是日常生活的基本構成，何談"挑戰"？你的祖父母大概會覺得，把這些事當成需要刻意為之的"進步舉措"，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然而，仔細深讀這一概念，會發現其中有更深層的意涵。最早在今年1月提出"摩擦最大化"這一說法的作家凱瑟琳·杰澤-莫頓（Kathryn Jezer-Morton）的核心觀點在于：這些事情對大多數人而言并不真的困難，甚至可以成為意義感與快樂的源泉。然而，我們卻不知不覺地接受了這樣一種暗示——"閱讀令人厭倦，交談令人尷尬，運動讓人疲憊，出門令人生畏"——并相信把這些"情感勞動"全部外包給應用程序，是對21世紀心智的一種解放，就像洗衣機和吸塵器曾經解放了1950年代家庭主婦的體力勞動一樣。

如果你是一位渴望將私人生活事務全部甩手他人、以便專注創業的科技人士，那么對效率的極致追求或許有其合理之處。但如果你并不希望自己的生活變得如此"無摩擦"、如此遠離真實的人性溫度，以至于在屏幕前彎腰駝背時，歲月就這樣無聲滑過，那又該怎么辦？更令人擔憂的是：當生活中那些所謂的"小阻力"被逐一清除之后，我們會不會不僅變得更不快樂，還在不知不覺中變得更加愚鈍？

這一代AI工具與早期省力設備的根本區別在于，它們替代的主要是腦力勞動，而非體力勞動。多年來，把衣物塞進洗衣機按下按鈕，或許讓人類的體力稍有退化，但并沒有讓我們失去真正重要的能力。然而，在AI工具對工作的長期智識影響方面，答案尚不明朗。卡內基梅隆大學與微軟合作開展的一項研究發現，AI工具可以提升工作效率，但一旦人們習慣依賴程序思考，獨立解決問題的能力便會下降。學生使用ChatGPT完成論文，同樣引發了類似的擔憂。

麻省理工學院研究人員主導的一項小規模研究顯示，依賴大語言模型來整理寫作素材的作者，其大腦中與認知處理、注意力及創造力相關的神經網絡活躍度明顯較低。該研究的負責人納塔利婭·科斯米娜（Nataliya Kosmyna）直言："大腦需要摩擦才能學習。"正是親自篩選、吸收信息和觀點的過程，才能讓這些內容真正沉淀下來。這或許也解釋了為何使用ChatGPT寫作的學生，往往連剛剛提交的論文里的引文都記不住。

如果她的判斷是正確的，那么當書籍被AI草草拼湊而成時，受損的不只是讀者的閱讀體驗，作者自身同樣有所失——他們跳過了創作過程中一個至關重要的階段：在落筆成文的過程中厘清自己的思路，然后在審視文字時猛然發現其中的漏洞與不足。或許這只是一種習慣使然。我至今仍以"老派"方式整理采訪記錄——重聽錄音、逐字打出所聽內容，而不是交由AI轉錄工具代勞——原因不僅是擔心機器出錯，更在于二次聆聽幫助我發現當時忽略的細節，并建立起新的思維聯結。

換句話說，那些從外部看似可以輕易外包給機器的瑣碎工作，往往出人意料地與思維過程密不可分。如果在工作層面這一點成立，那么趁AI工具尚未像智能手機那樣難以割舍地滲透進我們的私人生活之前，現在正是追問它在個人生活中影響范圍的最佳時機。

在一個一切變得更容易、更快速的世界里，情緒調節可能會成為愈發嚴峻的挑戰。哪怕只是讓一項日常任務稍微變得費力一些，也會迫使人們放慢節奏，認真審視自己的行為，而非憑沖動行事。正因如此，在氣頭上迅速發出一條憤怒的短信，往往比費力手寫一封信更容易讓人事后懊悔。但在一個摩擦越來越少的世界里，最岌岌可危的，或許是我們對彼此的耐心——對他人那無窮無盡的、令人抓狂的存在方式的包容。

與心愛的人共同生活，本身就充滿摩擦。養育幼小的孩子，更是摩擦的具象化體現——如果你還抱有任何把事情做完的希望。民主制度從本質上也是一種摩擦，因為它意味著接受他人同樣擁有話語權。摩擦，是我們與外部世界碰撞、有時遭遇阻力的過程的代名詞。是時候重新肯定這件事本身并無任何問題——這恰恰是愛與被愛、與社會產生真實聯結、獨立思考與感受的應有之義。是的，摩擦有時會灼痛。但正是摩擦，讓你知道自己還活著。在這樣的時代，我們應當竭盡所能地珍視這種感覺。

Q&A

Q1："摩擦最大化"是什么意思？

A：

"摩擦最大化"（friction-maxxing）是由作家凱瑟琳·杰澤-莫頓在2025年1月提出的概念，指人們有意選擇更費力、更耗時或更傳統的方式完成日常事務，例如自己下廚而非點外賣、看路牌而非依賴導航、閱讀紙質書而非聽有聲讀物。其核心理念是：這些看似"費力"的事情，對大多數人來說并不真正困難，反而可以成為意義感與快樂的來源，是對科技過度滲透日常生活的一種有意識的抵抗。

Q2：使用AI工具輔助寫作或學習，真的會讓大腦變笨嗎？

A：

相關研究提示存在這一風險。麻省理工學院的研究發現，依賴大語言模型整理寫作素材的作者，大腦中負責認知處理、注意力和創造力的神經網絡活躍度明顯偏低。卡內基梅隆大學與微軟的合作研究也指出，習慣使用AI工具思考的員工，獨立解決問題的能力會有所下降。研究者認為，親自篩選與吸收信息的過程本身，才是讓知識真正沉淀的關鍵，大腦"需要摩擦才能學習"。

Q3：AI工具和傳統省力設備（如洗衣機）有什么本質區別？

A：

兩者最大的區別在于：傳統省力設備（如洗衣機、吸塵器）替代的是體力勞動，并未讓人類失去重要的認知能力；而這一代AI工具替代的主要是腦力勞動，涉及思考、判斷、創作等核心智識功能。長期依賴AI處理本應由人腦完成的任務，可能導致獨立思考能力退化，對個人的認知發展產生更深遠的潛在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