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東局勢令美聯儲政策左右為難

美聯儲官員正面臨一場前所未有的兩難抉擇：戰爭既可能沖擊就業市場從而需要降息，又可能推高通脹從而需要加息，雙向風險交織，令決策前景面臨高度不確定。

4月8日美伊停火消息讓全球市場迎來反彈。國際油價大幅下挫，美元這一在戰爭期間最受青睞的避險資產遭遇集中拋售，而市場對美聯儲年內降息的預期也明顯升溫。

不過，美聯儲于當天公布的3月貨幣政策會議紀要卻揭示了一個更為復雜的政策圖景：美聯儲官員正面臨經濟增長與通脹之間的艱難權衡。

有“新美聯儲通訊社”之稱的知名財經記者尼克·蒂米勞斯（Nick Timiraos）隨后發文指出，結束戰爭短期內實際上可能使美聯儲更難放松政策。

然而，在美伊臨時停火協議生效的第一天，以軍便對黎真主黨發動本輪沖突以來最大規模空襲，伊朗方面稱其違反停火協議，再次關閉了霍爾木茲海峽并威脅準備對以色列軍事目標采取威懾行動。

雙向困境

當地時間4月8日，美聯儲公布了3月17日至18日聯邦公開市場委員會（FOMC）貨幣政策會議紀要，首次向外界揭示了中東沖突爆發后政策制定者的內部討論。

紀要顯示，美聯儲官員正面臨一場前所未有的兩難抉擇：戰爭既可能沖擊就業市場從而需要降息，又可能推高通脹從而需要加息，雙向風險交織，令決策前景面臨高度不確定。

會議上，美聯儲以11比1的投票結果將基準利率維持在3.5%至3.75%的區間不變，這是繼2025年最后幾個月連續三次降息后的第二次暫停。會后發布的經濟預測中，暗示今年年內或僅降息一次，與去年12月預期一致。

會議紀要指出，“絕大多數”官員認為，將通脹降至美聯儲2%目標水平可能需要更長時間。對于伊朗戰爭對美國經濟的影響，紀要顯示，大部分美聯儲官員認為，伊朗戰爭可能沖擊勞動力市場，因此需要降息刺激經濟；有少數美聯儲官員認為，伊朗戰爭導致油價上漲，可能推高通脹，因此需要加息。

相比1月會議紀要，3月會議紀要中，有更多美聯儲官員認為，應為未來利率調整保留靈活空間，既要包括降息的可能，也不排除在通脹頑固的情況下重新加息。

艱難抉擇

就在美聯儲公布會議紀要的同一天，美伊達成臨時停火協議的消息提振市場。市場對美聯儲降息的預期發生了劇烈轉向。芝商所（CME）的“美聯儲觀察”工具顯示，美聯儲年內降息的概率在8日上午大幅飆升至約43%，而消息公布前這一比例僅為14%

Evercore ISI全球政策與央行戰略主管克里希納·古哈（Krishna Guha）在一份報告中表示，“市場目前已消化美聯儲今年至少降息一次的明確傾向”。“假設雙方達成的協議存在瑕疵，那么這一重新定價的過程仍有繼續空間，而即將到來的通脹沖擊對通脹預期構成威脅的可能性已大幅降低。”古哈認為，如果接下來的數據能讓美聯儲“吃下定心丸”，官員們可能會從夏末開始重新轉向更為鴿派的立場，并在今年晚些時候留出一次，甚至可能兩次的降息空間。

不過就在市場轉向樂觀之際，蒂米勞斯在《華爾街日報》的文章中寫道，美伊之間的停火為化解當前全球經濟面臨的最新嚴重威脅提供了機會。但對美聯儲而言，這可能只是“把一個問題換成了另一個問題”：一種持續時間剛好足以推高通脹，卻又不至于嚴重破壞需求的能源沖擊，從而導致利率長時間按兵不動。

蒂米勞斯指出，3月會議紀要強調，戰爭與其說是造成了美聯儲不愿降息的原因，不如說是讓本就審慎的姿態變得更加復雜。即使在沖突爆發之前，美聯儲降息的空間其實就已經收窄——勞動力市場已趨于穩定，緩解了經濟衰退的擔憂，而美聯儲2%通脹目標的實現進程也陷入停滯。

他進一步闡述道：“如果伊朗沖突擴大拖累經濟增長、將經濟推入衰退的風險，曾是恢復降息的最后也是最有力的理由，那么矛盾的是，戰爭結束反而可能在短期內讓美聯儲更難放松政策。”

蒂米勞斯詳細解釋了這一悖論的邏輯：停火消除了最壞的經濟情景，即嚴重的價格飆升擾亂供應鏈并摧毀需求，這一沖擊甚至可能超過通脹壓力帶來的風險。但在停火后，沖突期間上漲的能源和商品價格依然可能不會完全回落，而受停火樂觀情緒推動，金融狀況正在緩解（如停火當天的市場反彈）。這意味著，在剔除嚴重需求破壞的經濟下行風險后，剩下的便更多是通脹問題。即便在近期能源價格上漲之前，這一問題其實也未完全消除。

蒂米勞斯還提到，甚至在本周停火宣布之前，現任和前任美聯儲官員都曾表示，即便沖突迅速解決，也不意味著政策會立即恢復常態。

上周，圣路易斯聯儲主席阿爾貝托·穆薩萊姆（Alberto Musalem）就表示，即便沖突在未來幾周內結束，他也會關注供應鏈恢復后仍使價格保持高位的連鎖效應。因為恢復許多受損產能也需要時間。

蒂米勞斯認為，形成這一觀點的部分原因在于，全球已經見識到霍爾木茲海峽多么容易被封鎖，這種脆弱性可能在未來多年被計入能源價格和企業決策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