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方美術館的展廳里,蔡東升的作品靜默懸掛。走近細看,那些畫面并非傳統意義上的“畫”——沒有清晰的形象,沒有確定的邊界,只有層層疊加又反復擦除后沉淀下來的痕跡。有些地方色彩濃郁,有些幾乎退為空白,像是被時間沖刷過的記憶,不完整,卻格外真實。
砂紙與畫筆,在他的工作室里享有同等重要的地位。傳統的繪畫是加法——一筆一筆疊加,直至飽滿。而蔡東升卻在加法之后引入了一種減法:畫上去,再用砂紙擦掉,只留下殘余的痕跡。這個看似簡單的動作,構成了他藝術哲學的核心。
![]()
脈流系列3(局部)
學院派的出走
蔡東升1976年生于湖北,13歲開始學畫。那幾年,他畫素描畫到手磨破皮,南方的冬天沒有暖氣,手背上長滿凍瘡,用毛巾包起來接著畫。“但一點沒覺得苦,也從沒想過放棄,”他說,“只是偶爾怎么也畫不好時,會獨自喝瓶啤酒,躺下睡一覺,第二天繼續。”
憑著對繪畫的滿腔熱情與努力,1992年,蔡東升順利考入中央美院附中,期間多幅作品留校,收錄于《中央美術學院附中60年》。1996年,他考入中央美術學院壁畫系繼續深造,其畢業作品《環境問題》留校收藏。
大學畢業后,他像許多同時代的藝術家一樣,在北京的藝術區之間遷徙——東辛店、黑橋、宋莊,畫古典油畫,畫人物寫生,在傳統繪畫的框架中不斷打磨自己。2018年,其作品《部落》在“一帶一路”中非文化藝術交流論壇展出。2023年,他為兒子畫的肖像《兒子》榮獲“傳承與發展”中國素描大賽金獎。
![]()
脈流系列7
然而,在這條看似順遂的軌跡背后,蔡東升始終有一個困惑:技術之外,藝術到底是什么?那些年,他以為畫得越像、越扎實,就越接近藝術。他把手磨破,把凍瘡畫出血,把每一個造型推到極致。可當技術越來越純熟,內心卻越來越空。像一個人在房間里把所有燈都打開,亮得刺眼,卻找不到出口。
那個從湖北走出來的少年,一路考進央美,畫到今天,突然發現:會的越來越多了,畫得越來越好了,卻好像忘了自己為什么要畫。
![]()
脈流系列4
北京到重慶:心境的遷徙
2019年,蔡東升做了一個重要的決定:離開生活了近二十年的北京,舉家遷往重慶。
這并非一個輕松的抉擇。北京是當代藝術的中心,離開意味著主動從中心走向邊緣。但他的考量超越了職業維度。“北京的生活有點壓抑,”他回憶道。在宋莊的那些年,兒子只能在建筑垃圾堆里玩耍,“連和自然親近都不容易”。與此同時,他自身也陷入困頓——創作瓶頸、經濟壓力、家庭瑣事,像厚重的顏料覆蓋在藝術理想之上。
重慶提供了另一種可能。山城的起伏、江水的流淌、濕潤空氣中的煙火氣,與北方截然不同。更重要的是,地理的遷徙帶來了心境的轉換。“內心從一種迷茫的狀態,一種對現實的抱怨,到去了重慶以后慢慢放開了。”他想明白了:你要去表達,你可以表達,最后你完全能放松地表達、自由地表達。
這種“放開”,直接反映在創作中。在重慶的工作室里,他開始更大膽地嘗試材料的混合與疊加,更自由地運用刮擦的技法,更坦然地接受畫面上偶然留下的痕跡。正是在這一時期,“升息”系列的核心作品逐漸成形。
![]()
脈流系列1
坦培拉與“擦”的哲學
蔡東升選擇坦培拉作為底子,并非偶然。坦培拉是古典繪畫中最古老的技法之一——以蛋黃或乳液調和顏料,層層薄涂,干燥迅速,形成堅韌而透明的膜層。他早年學習古典油畫時掌握了這一技法。
“純油畫沒那么透,”他說。純油畫顏料干燥慢、膜層厚、遮蓋力強,用砂紙擦,要么擦不動,要么一擦就破壞底層。而坦培拉底子的“透”,讓擦拭成為一種“揭開”——砂紙磨去表層時,下層色彩不是被抹去,而是“透”出來。畫面不是變少了,而是變得更深邃。多次畫、多次擦,不同階段的筆觸和色彩在坦培拉的透明層中層層疊壓、相互透現。最終畫面不是單一的結果,而是過程的濃縮。
![]()
詩性系列4
![]()
詩性系列4(局部)
“我就是在剔除一些東西。”他這樣概括自己的核心理念。用砂紙擦去不滿意的顏色,如同從生活中剔除那些負面的、多余的、令人困擾的部分。自然留下來的形態,不是刻意追求的結果,而是篩選之后的沉淀。
“你搓衣服,搓白了,它就有一種感覺——怎么?是白的?但它又有一點意外,又有點真實。”這種“意外”與“真實”的并置,恰恰是刻意描繪無法達到的狀態。在創作心得中,他寫道:“理性與感性反復交織、碰撞、融合,不斷生成全新的感知與認知。”在坦培拉底子上,畫是感性的沖動,擦是理性的介入,透則是感性與理性的和解。擦完之后,下層若隱若現的痕跡,既不是完全控制的結果,也不是純粹偶然的產物——它介于兩者之間,正如藝術本身。
![]()
詩性系列2
![]()
詩性系列2(局部)
“升息”:上升與呼吸
“升息”是蔡東升新展的主題,寓意“上升與呼吸”。這兩個詞精準地概括了他現階段的藝術狀態。一方面是“上升”——一種持續向上的、超越性的追求,不是對現實世界的逃避,而是對現實本質的更深層叩問。另一方面是“呼吸”——一種自然流動的、生命性的節奏,不是刻意為之的技巧展示,而是身體與精神同步生長的見證。
展覽分為四個系列:脈流、詩性、白化、底色。“脈流”是生命內在的本能涌動,是情緒與思想無形的軌跡。
“詩性”是藝術超越現實的浪漫與精神向往,是感性最溫柔的落點。
![]()
脈流系列2
![]()
詩性系列1
“白化”是現象中的異化及邊緣,指向畫面的消褪與磨損,也指向一種文化立場——在主流之外保持獨立判斷。
“底色”是褪去繁雜、回歸原始,是對本質的不斷靠近。當畫面被擦到不能再擦、減到不能再減時,剩下的那一層就是“底色”。它不是一種顏色,而是一種不可再減的本質狀態。
這四個系列并非線性遞進的關系,而是相互交織、彼此滲透的共生體。在蔡東升的創作中,它們如同一呼一吸,交替出現,共同構成完整的藝術循環。
![]()
白化系列3
![]()
底色系列1
藝術的意義:從生理到心理的共鳴
“我不執著于喜悅,不沉溺于悲傷,只是坦然接納生命與藝術本真的模樣。”
這句出自創作心得的話,可以看作蔡東升藝術哲學的綱領。它既指向創作態度,也指向人生態度——不刻意追求什么,也不刻意回避什么,而是坦然接受一切經歷,讓時間帶走該帶走的,留下該留下的。
![]()
白化系列9
在蔡東升看來,藝術的最終價值不在于技術的高超,也不在于形式的創新,而在于它能否在觀者心中激起共鳴。他舉了一個例子:電影的意義,不在于演員有多漂亮,而在于演員的表演能否給你帶來心理上的共鳴——好像你自己在演一樣。繪畫也是如此。觀者不應該只是“看”畫面,而應該“進入”畫面,被畫面中的痕跡、色彩、質感所觸動,產生一種身體性的反應。
這正是他的作品所追求的效果。那些被砂紙磨過、殘留于畫布上的斑駁痕跡,如同被時間沖刷過的記憶,不完整、不完美,卻更接近“本真的模樣”。它們邀請觀者放慢節奏,靜心觀看,讓畫面中的痕跡與自身的生命經驗發生對話。
![]()
白化系列2
![]()
白化系列8
從央美附中到壁畫系,從北京到重慶,從傳統寫實到綜合媒介的實驗,蔡東升的藝術之路并非一條直線。那些看似“偏離”的節點——離開北京、放棄成熟的技術、擁抱不確定的刮擦——回過頭看,都成為他藝術語言中不可或缺的部分。
“萬般經歷與情緒,最終都回歸于‘人’本身。”而“人”本身,從來不是完美的、完成的——它恰恰是在不斷的疊加與擦拭中,留下那些最真實的痕跡。
當砂紙劃過畫布,當顏料被一層層磨去,當那些偶然的、不完美的、無法復制的痕跡漸漸浮現——我們看到的,不僅是一幅畫,更是一個人對待世界、對待時間、對待自我的方式。
不是擦掉什么,而是留下什么。不是畫了什么,而是什么是擦不掉的。
![]()
底色系列2
![]()
底色系列5
藝術家簡介
![]()
蔡東升
1976年生于湖北,自幼研習繪畫
1992-1996年就讀于中央美院附中,期間多幅作品留校并登于《中央美術學院附中60年》
1996-2000年就讀于中央美術學院壁畫系,期間多幅作品留校,畢業作品《環境問題》留校收藏
2001年參加《我們》群展,當代美館
2002年,參加中國美術館《老上海》中國小幅油畫展,作品被私人收藏
2012年,作品《人體》燦藝術中心
2015年,作品 《無題》 參加觀想美術館 “多面體〞當代藝術展
2018年受邀參加“一帶一路”中國藝術家赴非洲肯尼亞寫生活動
2018年,作品《部落》在中國國家圖書館舉行的首屆 “一帶一路” 中非文化藝術交流論壇展出
2021年,作品《新希望》參與“大象微至”第二屆重慶小幅油畫作品展,并于北京宋莊當代藝術文獻館展出
展覽信息
![]()
升息
蔡東升繪畫作品展
【 展期 】
2026年3月21日-4月15日
【 地點 】
上方美術館
(北京市昌平區王府街21號寶隆文化創意產業園)
文章轉載自《TARGET》雜志,作者崔春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