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照片，三條被告——虞書欣維權案背后的肖像權法律必修課

2026年4月7日上午9點，上海市普陀區人民法院。原告席上的虞書欣，將北京京東世紀貿易有限公司、廊坊京東友盛貿易有限公司以及湖北透透皮具有限公司一并送上了被告席。案由：肖像權糾紛。

同一天，同一法院，另一件案由相同的案件也在開庭審理。這是虞書欣4月密集維權行動的一部分——4月7日肖像權糾紛開庭，4月14日名譽權糾紛案又將接踵而至。
民法典到底怎么保護我們的臉？電商平臺和商家踩了哪些法律紅線？一個普通人的肖像被濫用，也能拿起同樣的法律武器嗎？
這堂課，值得每個人聽完。
一、案件事實：三條被告，一個核心爭議
先捋清案件事實。
被告之一，湖北透透皮具有限公司，是涉案產品的銷售方。另外兩家——北京京東世紀貿易有限公司和廊坊京東友盛貿易有限公司——均隸屬于京東集團。
案由是肖像權糾紛。虞書欣方指控上述被告未經授權，擅自將其肖像用于商業宣傳等活動，侵犯其肖像權。
這意味著，透透皮具很可能在京東平臺銷售商品時，未經虞書欣許可使用了她的照片做宣傳。而京東作為平臺方，也被卷入了訴訟。這就引出一個關鍵問題：商家侵權，平臺要不要負責？
二、民法典怎么說：你對自己的臉，擁有絕對權利
要理解這起案件的法律邏輯，首先要回到《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
第一千零一十八條規定：“自然人享有肖像權，有權依法制作、使用、公開或者許可他人使用自己的肖像?！蓖瑫r明確了肖像的定義——“通過影像、雕塑、繪畫等方式在一定載體上所反映的特定自然人可以被識別的外部形象”。
第一千零一十九條進一步規定：“任何組織或者個人不得以丑化、污損，或者利用信息技術手段偽造等方式侵害他人的肖像權。未經肖像權人同意，不得制作、使用、公開肖像權人的肖像，但是法律另有規定的除外。”
請注意兩個關鍵點：
第一，民法典刪除了“以營利為目的”這一要件。過去，《民法通則》時代，要構成肖像權侵權，通常需要證明侵權人具有營利目的。民法典取消了這一門檻——只要未經同意制作、使用、公開他人肖像，就構成侵權，不論是否營利。 這意味著，哪怕商家“只是用了一下照片，沒有直接賺錢”，照樣侵權。
第二，肖像的核心在于“可識別性”。法院在認定是否構成肖像權侵權時，主要看涉案圖片能否讓公眾識別出特定自然人。自拍、劇照、活動現場抓拍——只要是你本人可被識別的外部形象，都受保護。
三、賠償怎么算：為什么有人賠70萬，有人只賠7000元？
這是讀者最關心的問題之一。
肖像權侵權的賠償沒有固定數額，需要綜合考量多個因素：被侵權人的知名度與商業價值、侵權行為的持續時間與范圍、侵權人的過錯程度、侵權獲利情況、被侵權人的實際損失等。
從近年司法實踐看，賠償金額跨度極大，從幾千元到數百萬元不等。
以古天樂案為例，兩家眼鏡商行未經許可使用其姓名和肖像進行宣傳，法院判決賠償70萬元。法官在判決中明確指出，明星作為公眾人物，其姓名、肖像蘊含較高經濟價值，商家未經許可擅自使用是常見的侵權形式。
再來看王鶴棣案。品牌方在小紅書發布“王鶴棣同款”種草筆記，使用其肖像，法院判決侵權成立，但賠償金額僅為7000元——原因在于筆記僅獲193次點贊，當日即刪除，影響范圍有限。
同樣是藝人肖像侵權，賠償金額相差百倍。核心變量是：侵權的影響范圍有多大？消費者的誤認程度有多高？
對虞書欣案而言，賠償金額將取決于：涉案商品銷量、侵權持續時間、京東平臺的影響范圍等。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作為公眾人物，其肖像的商業價值是法院考量的重要因素。
四、平臺責任：京東為什么成了被告？
這是本案最具行業意義的部分。
很多讀者可能會問：侵權的是透透皮具，為什么京東也被告了？
答案是：平臺方可能承擔共同侵權責任。
根據《民法典》第1194條至第1197條關于網絡侵權責任的規定，網絡服務提供者知道或者應當知道網絡用戶利用其網絡服務侵害他人民事權益，未采取必要措施的，與該網絡用戶承擔連帶責任。
司法實踐已明確：電商經營者對使用的宣傳素材負有必要的審查義務，不得以“技術中立”“來源第三方”等理由規避責任。如果平臺明知或應知商家侵權而未采取必要措施，需承擔連帶責任。
這起案件的行業警示意義在于：平臺不能只做“甩手掌柜”。 商家上傳的商品詳情頁、宣傳圖、直播素材，平臺有義務進行審核。否則，明星維權的對象就不再是單個商家，而是整個平臺。
五、一個更大趨勢：明星維權正在密集化
虞書欣不是一個人在戰斗。
2026年4月，多個明星維權案件公布新進展——趙麗穎、關曉彤相關維權案件將于4月、5月開庭審理，迪麗熱巴網絡侵權案也剛剛審結。
虞書欣本人的維權行動更是密集：2025年8月，她委托律所對56名網絡用戶發起名譽權訴訟；2026年4月，除了透透皮具案，她還將起訴荊州市一統網絡科技公司、杭州當貝網絡科技公司等。此外，虞書欣訴徐某名譽權糾紛案已于2026年3月終審生效，徐某因在微博發布大量不實信息，被判登報致歉并賠償3萬元。
虞書欣集中起訴情節嚴重的侵權行為，符合法律賦予的策略選擇權，且“不起訴≠默認事實”。司法實踐也表明，注銷賬號無法逃避責任，人格權保護的司法力度正在加強。
這不只是“明星在維權”，更是一個法律信號：個人對自身人格權的保護意識正在覺醒。
六、這個案子對普通人的意義：你的臉，也受同等保護
到這里，你可能在想：“我又不是明星，這個案子跟我有什么關系？”
關系很大。
民法典對肖像權的保護不區分名人和平民。第一千零一十八條和第一千零一十九條的規定適用于每一個自然人。
如果你是普通人，遇到以下情況，你擁有和虞書欣同樣的法律武器：
你的照片被商家未經同意用于商品宣傳；
你的照片被社交媒體賬號擅自使用；
你的肖像被AI技術偽造用于商業推廣。
公民若發現自身肖像權被侵害，應立即固定證據，通過法律途徑維權。
證據固定的方式包括：截圖、錄屏、保存網頁鏈接、公證侵權頁面。這些都能成為法庭上的有力證據。
七、理性觀察：被告是否有抗辯空間？
法律分析不能只站在原告一邊。被告方的可能抗辯理由也需要理性審視。
在類似案件中，常見的抗辯理由包括：“我們獲得了第三方授權”“我們對侵權不知情”“影響范圍極小，不構成實質性損害”。
但司法實踐對這些抗辯的態度相當明確。以王鶴棣案為例，被告辯稱“筆記當日即刪除，銷量為零，無商業獲利”，但法院仍認定侵權成立——侵權不以實際獲利為前提。
一起案件中，網店辯稱向第三方購買了肖像使用權、自己也是“被蒙蔽的受害者”，但法院仍判決侵權成立。即便支付了費用，若未獲得肖像權人本人的授權，使用行為仍然違法。
對透透皮具而言，最可能的抗辯是“使用了已公開的素材”或“從第三方獲得授權”。但根據民法典，只有肖像權人本人的授權才有效——任何第三方均無權代為授權。
對京東而言，核心爭議在于：平臺是否“知道或應當知道”商家的侵權行為。如果透透皮具的侵權宣傳在京東平臺長期存在、銷量可觀，京東很難主張自己“不知情”。
結語：每張臉都有權利被尊重
虞書欣訴多方侵權案，表面上是明星打官司的娛樂新聞，實質上是一場關于人格權保護的公開課。
從透透皮具到京東，從商品詳情頁到社交平臺，從明星到普通人——民法典劃定的法律紅線清晰而明確：未經同意，不得使用他人的臉。
這不是對商業自由的限制，而是對每個人尊嚴的捍衛。每一次維權訴訟的勝利，都在推動社會向前一步——讓企業學會尊重，讓個人懂得保護，讓法治成為所有人共同的底線。
庭審已經結束，判決尚未公布。但無論判決結果如何，這起案件已經完成了它的使命：讓更多人意識到，每張臉都有權利被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