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喜訊傳來,風波暗起
1999年夏天,深圳的天氣悶得人喘不過氣。
羅湖東門老街那棟六層小樓里,加代正光著膀子坐在辦公室吹電扇。
手里拿著一份《深圳特區報》,眼睛卻盯著窗外發愣。
“哥,你這都看一上午了。”
馬三推門進來,手里端著個茶缸子:“咋的,想敬姐了?”
“去你的。”加代笑罵一句,把報紙放下:“佳佳今天鋼琴比賽決賽,我這心里不踏實。”
話音剛落,桌上的大哥大就響了。
加代一把抓起來:“喂?”
“爸爸!我得了金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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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佳佳清脆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
加代“騰”地站起來:“真的?哎呦我的寶貝閨女!好好好,爸晚上給你擺慶功宴!”
“代哥,先別急著高興。”
電話那頭換成了敬姐的聲音,溫柔里帶著點激動:“評委說佳佳彈得特別好,推薦她去香港參加什么‘亞洲明日之星’總決賽,下個月就去。”
“香港?”加代眉頭一皺。
“是啊,說是全亞洲青少年的比賽,要是能在香港拿獎,以后考音樂學院都有加分。”敬姐頓了頓:“就是……得家長陪著去。”
加代沉吟了幾秒。
香港那地方,他不陌生。
九十年代初在廣州做生意時,沒少往那邊跑。
后來在深圳站穩腳跟,跟香港的崩牙駒、澳門的水房賴都有來往。
但那都是江湖上的事。
現在閨女要去參加正經比賽,這是兩碼事。
“行,我陪著去。”
加代說得干脆:“什么時候?我安排一下。”
“下個月八號,在紅磡體育館。”敬姐說:“組委會說給安排酒店,就住半島。”
“半島?”加代笑了:“行啊,我閨女有出息,比賽都住五星級。就這么定了,你帶著佳佳先回家,晚上我叫上江林他們,咱們好好慶祝慶祝。”
掛了電話,加代點了根煙。
馬三湊過來:“哥,要去香港?”
“嗯,陪佳佳比賽。”加代吐了口煙圈:“你去準備一下,把港澳通行證都辦好。再給駒哥打個電話,就說我過陣子去香港,有空一起喝茶。”
“得嘞。”馬三應聲出去了。
加代走到窗前,看著樓下老街熙熙攘攘的人群。
心里莫名有點不踏實。
說不清為什么。
八月初,香港的天氣更悶熱。
半島酒店的冷氣開得足,佳佳一進大堂就打了個噴嚏。
“讓你多穿點。”敬姐趕緊給閨女披上外套。
加代一身淺灰色西裝,戴著墨鏡,手里拎著個簡單的旅行袋。
馬三跟在后面,左右打量著酒店環境。
“代哥,房間在十七樓,海景房。”前臺小姐用帶著港式口音的普通話說:“這是您的房卡。”
“謝謝。”
加代接過房卡,余光瞥見大堂角落的沙發上,坐著兩個穿花襯衫的男人。
正朝這邊看。
“三兒。”加代低聲叫了聲。
馬三順著目光看過去,那兩人已經轉過臉去了。
“沒事,可能是我多心了。”加代拍拍馬三肩膀:“先上樓。”
進了房間,佳佳興奮地跑到落地窗前:“爸爸你看!維多利亞港!”
“好看吧?”加代笑著走過去,摟著閨女的肩膀。
窗外,維港的夜景確實璀璨。
可加代心里那點不踏實的感覺,越來越明顯。
第二天下午,紅磡體育館。
“亞洲明日之星”青少年藝術大賽總決賽現場,人山人海。
來自亞洲十幾個國家和地區的孩子聚在這里,家長、老師、記者,把后臺擠得水泄不通。
加代和敬姐坐在觀眾席第二排。
佳佳是第七個出場。
前面六個孩子表演完,評委打分都不算太高。
直到佳佳穿著一身白色連衣裙走上臺,對著鋼琴坐下。
舒伯特的《即興曲》從她指尖流淌出來。
加代不懂古典音樂,但他聽得出來,閨女彈得比家里練習時還要好。
琴聲清澈,像山澗流水。
臺下漸漸安靜下來。
敬姐緊緊握著加代的手,手心全是汗。
一曲終了,掌聲雷動。
評委席上,五個評委交頭接耳,頻頻點頭。
坐在正中間的那個白發老頭,是香港音樂學院的院長,姓陳。
他拿起話筒,用粵語說了幾句,旁邊有翻譯同步普通話:“這位來自深圳的小選手,對作品的理解和處理,已經超越了很多專業學生。難得,難得啊。”
加代松了口氣。
他知道,穩了。
果然,最后頒獎環節,佳佳毫無懸念地拿下了鋼琴組金獎。
還額外得了個“最具潛力獎”。
臺上的佳佳抱著獎杯,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加代在臺下鼓掌,眼眶有點熱。
“先生,您好。”
旁邊忽然有人說話。
加代轉頭,看到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梳著油頭,穿著合體的西裝,臉上帶著職業微笑。
“你是?”
“我姓陳,陳永仁。”男人遞上一張名片:“皇朝娛樂經紀部的總監。剛才臺上那位小妹妹,是您女兒吧?”
加代接過名片看了看。
鎏金字體,挺講究。
“有事?”
“是這樣。”陳永仁在加代旁邊的空位坐下,笑容可掬:“我們公司正在培養一批青少年藝人,主打‘偶像+才藝’路線。您女兒外形好,鋼琴水平又這么高,很有潛力。不知道有沒有興趣,跟我們公司簽約?”
加代把名片遞回去:“謝了,我閨女還小,以學業為主。”
“哎,不沖突的。”陳永仁連忙說:“我們可以安排最好的老師,一邊培養演藝才能,一邊保證學業。而且我們公司在香港、臺灣、日本都有資源,將來可以往國際發展。”
敬姐有些心動,看向加代。
加代搖搖頭:“陳先生,謝謝好意。我們這次來就是參加比賽,沒想那么多。”
“您再考慮考慮。”陳永仁不放棄:“這樣,明天我請三位吃個飯,半島酒店二樓的法餐廳,我做東。就算不簽約,交個朋友也好嘛。”
話說到這份上,加代也不好再推。
“行,那就明天晚上。”
“好嘞!”陳永仁高興地站起來,又遞過來一張名片:“這上面有我電話,明天下午我聯系您。”
看著陳永仁離開的背影,馬三湊過來:“哥,這人有問題?”
“說不好。”加代把名片揣兜里:“香港這地方,水渾。明天吃飯的時候,你多留個心眼。”
“明白。”
當晚回到酒店,佳佳抱著獎杯舍不得放下。
敬姐一邊收拾東西,一邊說:“加代,我覺得那個陳先生說的,也不是不能考慮。要是真能往演藝圈發展,對佳佳將來也有好處。”
“你懂什么。”加代坐在沙發上,點了根煙:“香港的娛樂圈,復雜著呢。那些經紀公司,有幾個是干凈的?”
“可人家是大公司……”
“大公司才吃人不吐骨頭。”加代打斷她:“這事兒別提了,明天吃個飯,客氣客氣就完了。后天咱們就回深圳。”
敬姐還想說什么,看加代臉色不好,把話咽回去了。
夜里十二點多,加代還沒睡。
站在窗前抽煙。
馬三敲門進來,壓低聲音:“哥,樓下有輛車,停那兒半天了。車里兩個人,一直往咱們窗戶看。”
加代眼神一冷。
“車牌記住了?”
“記住了,香港本地牌。”馬三說:“要不要我去看看?”
“不用。”加代擺擺手:“明天你多注意點。我總覺得,那個陳永仁,來者不善。”
“要不……我給駒哥打個電話?”
“先別。”加代想了想:“咱們是來陪孩子比賽的,別節外生枝。只要他們不惹咱們,咱們就當沒看見。”
話是這么說。
可加代心里清楚,這事兒,恐怕沒完。
第二天下午,陳永仁果然打來了電話。
約的晚上七點,半島酒店二樓“吉地士”法餐廳。
加代帶著敬姐和佳佳準時到的時候,陳永仁已經等在包廂里了。
除了他,還有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
梳著背頭,戴著金絲眼鏡,一身阿瑪尼西裝,手腕上那塊百達翡麗,在燈光下晃眼。
“代哥,敬姐,來來來,快請坐。”陳永仁熱情地招呼:“介紹一下,這位是我們皇朝娛樂的老板,薛建邦,薛先生。”
薛建邦站起來,伸出手,笑容得體:“加代先生,久仰。聽永仁說,您女兒才華橫溢,今天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薛先生客氣。”加代跟他握了握手。
握手的瞬間,加代感覺到對方手掌很有力。
而且虎口有繭。
那是常年握槍的人才會有的。
加代心里一沉。
這薛建邦,恐怕不只是個娛樂公司老板那么簡單。
眾人落座,陳永仁招呼服務員上菜。
法餐講究,一道一道上得慢。
席間聊的都是閑話,薛建邦很健談,從香港電影聊到流行音樂,又聊到內地經濟發展。
絕口不提簽約的事。
加代也不急,陪著聊。
直到主菜吃完,上了甜點,薛建邦才切入正題。
“加代先生。”他擦了擦嘴,微笑說:“我這人喜歡直來直去。您女兒確實是個好苗子,我們公司想重點培養。條件您開,只要合理,我絕無二話。”
加代放下刀叉:“薛老板,昨天陳總監也說了,我閨女還小,我們做家長的,還是希望她以學業為重。”
“理解,完全理解。”薛建邦點頭:“不過您可能不太了解現在的市場。青少年藝人,吃的就是青春飯。等上了大學再出道,就晚了。”
他頓了頓,看著佳佳:“小妹妹,你喜歡彈鋼琴嗎?”
佳佳點頭:“喜歡。”
“那你想不想,以后在紅磡體育館開自己的演奏會?”薛建邦笑著說:“臺下坐滿觀眾,都為你鼓掌。”
佳佳眼睛亮了亮,看向加代。
加代心里嘆了口氣。
這孩子,還是單純。
“薛老板。”加代開口:“這樣,您把合同條款給我看看。要是條件合適,我們可以考慮。”
陳永仁連忙從公文包里拿出兩份文件。
中英文雙語,厚厚一沓。
加代接過來,隨便翻了翻。
全是專業術語,看得人頭大。
但他注意到了幾個關鍵數字:合約期二十年,抽成比例百分之七十,違約金五千萬港幣。
加代把合同合上,推回去。
“薛老板,這合約,我們簽不了。”
薛建邦臉上的笑容淡了點:“加代先生是覺得,條件不滿意?抽成比例可以談,六五也行。違約金嘛,就是個形式,只要不違約,不用賠的。”
“不是錢的事。”加代說:“二十年太長,我閨女今年才十三歲。等合約到期,她都三十三了。最好的年華,全綁在你們公司,不合適。”
包廂里的氣氛,一下子冷了下來。
陳永仁趕緊打圓場:“代哥,這個年限是行業標準。而且我們投入大,培養一個藝人要花很多資源的,要是沒幾年就跳槽,我們不就虧了嘛。”
“那就沒辦法了。”加代站起來:“薛老板,陳總監,謝謝款待。這頓飯我請,就當交個朋友。簽約的事,就算了。”
說完,他拉著佳佳就要走。
“加代先生。”
薛建邦忽然開口,聲音不高,但帶著一股壓迫感。
“您可能不太了解香港的規矩。”
加代轉身,看著他。
薛建邦慢慢站起來,走到加代面前,微笑:“在香港,我們皇朝娛樂想簽的人,還沒有簽不到的。”
“是嗎?”加代也笑了:“那薛老板可能要破例了。”
兩人對視了幾秒。
薛建邦忽然哈哈大笑,拍拍加代肩膀:“開個玩笑,別介意。加代先生是內地來的客人,我們當然要以禮相待。不簽就不簽嘛,買賣不成仁義在。”
他朝陳永仁使了個眼色。
陳永仁連忙從包里掏出一個小禮盒,遞過來:“代哥,這是我們薛總的一點心意,給孩子的。瑞士表,不值什么錢,就是個紀念。”
加代沒接:“心意領了,東西不能收。”
“您這就見外了……”
“陳總監。”加代打斷他:“我在內地混了這么多年,有個規矩:不該拿的,不拿。不該要的,不要。告辭。”
說完,帶著妻女頭也不回地走了。
包廂門關上。
薛建邦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他走到窗前,看著樓下加代一家上了出租車,眼神陰冷。
“薛總,這……”陳永仁小心翼翼地問。
“查清楚了嗎?”薛建邦沒回頭:“什么來路?”
“查了,深圳那邊傳來的消息。這人叫加代,在深圳有點名號,做夜場和貿易生意。跟澳門崩牙駒認識,在四九城也有些關系。”
“就這些?”
“就這些。”陳永仁說:“應該就是普通撈偏門的,沒什么大背景。”
薛建邦冷笑一聲。
“普通撈偏門,敢這么跟我說話?”
他轉身,從桌上拿起那份合同,一頁一頁撕碎。
“敬酒不吃,吃罰酒。”
“薛總,您的意思是?”
“他不是有個女兒嗎?”薛建邦把碎紙扔進垃圾桶:“小孩子,好哄。從他老婆下手。”
“明白了。”陳永仁點頭:“我明天就安排。”
薛建邦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慢慢喝著。
窗外,香港的夜景璀璨奪目。
可在這璀璨下面,藏著多少骯臟交易,多少見不得光的事。
他薛建邦能在香港娛樂圈混到今天,靠的可不只是錢。
還有手段。
狠手段。
出租車上,佳佳小心翼翼地問:“爸爸,我是不是說錯話了?”
“沒有。”加代摸摸女兒的頭:“你沒錯,是那些人不安好心。”
敬姐有些擔憂:“加代,那個薛老板,看起來不好惹。咱們會不會有麻煩?”
“放心。”加代摟住妻子的肩膀:“這是在香港,法治社會。他們不敢亂來。”
話雖這么說。
可加代心里清楚,這事兒,恐怕沒那么簡單。
回到酒店,他讓馬三去查查這個“皇朝娛樂”的底。
馬三出去打了個電話,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
“哥,問到了。皇朝娛樂是香港新義安薛志強的侄子薛建邦開的。名義上是娛樂公司,實際上……專門逼良為娼,強迫女藝人拍三級片,還涉嫌洗錢。”
加代眼神一冷。
“新義安?”
“對,香港三大社團之一。”馬三壓低聲音:“駒哥說,薛建邦這人手黑,在圈子里名聲很臭。讓咱們小心點,最好明天一早就走。”
加代沉默了幾秒。
“訂明天下午的票。”
“哥?”
“上午佳佳想去海洋公園,答應孩子的,得做到。”加代說:“你多叫兩個兄弟過來,以防萬一。”
“行,我這就安排。”
馬三出去打電話了。
加代站在窗前,看著維多利亞港的夜景。
霓虹閃爍,繁華似錦。
可這繁華背后,到底藏著多少骯臟?
他想起剛才薛建邦那雙眼睛。
陰冷,貪婪,像毒蛇。
這種人,不會輕易罷休。
“加代。”敬姐從后面抱住他:“我有點怕。”
“怕什么。”加代轉身,摟住妻子:“有我在,誰也動不了你們娘倆。”
話是這么說。
可加代知道,這次香港之行,恐怕要橫生枝節了。
他拿起大哥大,猶豫了一下,還是撥了個號碼。
“喂,駒哥,是我,加代。”
“阿代啊!”電話那頭傳來崩牙駒豪爽的聲音:“到香港了?怎么不提前說一聲,我好安排!”
“陪孩子來比賽,明天就走。”加代說:“有件事,想跟你打聽個人。”
“誰?”
“薛建邦。”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你怎么惹上他了?”
“不是我惹他,是他想簽我女兒。”加代簡單把事情說了一遍。
崩牙駒聽完,嘆了口氣。
“阿代,聽哥一句勸,明天一早就走,別在香港多待。薛建邦這個人,做事沒底線。他叔叔薛志強是新義安堂主,在港島勢力很大。你強龍不壓地頭蛇,犯不上。”
“我明白。”加代說:“謝了駒哥,等我回深圳,有空過來喝茶。”
掛了電話,加代點了根煙。
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越來越冷。
強龍不壓地頭蛇?
那得看是什么龍。
什么蛇。
夜里兩點,酒店走廊靜悄悄的。
加代剛睡著,忽然聽到門外有動靜。
很輕的腳步聲。
他瞬間清醒,輕輕下床,走到門后,透過貓眼往外看。
走廊里空無一人。
但地毯上,放著一個白色信封。
加代等了幾分鐘,確定外面沒人了,才輕輕打開門。
撿起信封。
里面沒有信紙。
只有一根斷指。
塑料的,玩具斷指。
上面用紅筆寫了四個字:好自為之。
加代眼神一冷。
把斷指攥在手里,塑料發出“嘎吱”的響聲。
這是在警告。
也是在挑釁。
他走回房間,把斷指扔進垃圾桶。
敬姐醒了,睡眼惺忪地問:“怎么了?”
“沒事,睡吧。”加代躺回床上,摟住妻子。
眼睛卻睜著,看著天花板。
一夜無眠。
第二章 溫柔陷阱,霸王條款
第二天一早,佳佳就嚷嚷著要去海洋公園。
加代看著閨女興奮的小臉,到嘴邊那句“咱們不去了”又咽了回去。
“行,去。”他揉揉佳佳的頭發:“不過得早點回來,下午的船票。”
“謝謝爸爸!”佳佳蹦蹦跳跳地回房間換衣服去了。
敬姐一邊收拾東西,一邊擔憂地看向加代:“要不……不去了吧?我總覺得心里不踏實。”
“沒事。”加代拍拍她的手:“答應了孩子,就得做到。再說了,光天化日的,他們能怎么樣?”
話是這么說,可他還是叫上了馬三,又讓從深圳趕過來的兩個兄弟喬巴、邵偉暗中跟著。
一行五人,打了輛車直奔海洋公園。
八月的香港,熱得人喘不過氣。
公園里人山人海,多是內地來的旅行團,導游舉著小旗子,扯著嗓子喊“跟上跟上”。
佳佳拉著加代的手,一會兒要看海豚表演,一會兒要坐過山車。
敬姐跟在旁邊,臉上笑著,眼神卻不時往四周瞟。
“嫂子,放寬心。”馬三湊過來,低聲說:“喬巴和邵偉在后面跟著呢,出不了事。”
敬姐點點頭,可心里的不安一點沒少。
中午在公園餐廳吃飯的時候,敬姐的手機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她看了眼加代,接起來:“喂?”
“喂,是佳佳媽媽嗎?我是陳永仁,皇朝娛樂的。”電話那頭的聲音熱情洋溢。
敬姐皺了皺眉:“陳總監,有事嗎?”
“是這樣,昨天薛總回去之后,又跟我聊了聊。他覺得昨天說話有點沖,得罪了加代先生,心里過意不去。所以想單獨請您吃個飯,當面賠個罪。”
“不用了……”
“別急著拒絕嘛。”陳永仁搶著說:“薛總還說了,他知道您是為孩子前途著想。剛好,我們公司和香港演藝學院有合作,每年有三個特招名額。要是佳佳愿意,明年可以直接免試入學,學費全免。”
敬姐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香港演藝學院,那是亞洲頂尖的藝術學府。
佳佳要是能進去……
“您看,我就是個打工的,薛總交代的任務,我完不成要丟飯碗的。”陳永仁語氣誠懇:“就吃個飯,聊聊天。您要覺得不合適,咱們就當交個朋友。我在銅鑼灣訂了位置,很有名的茶餐廳,您來嘗嘗地道的港式奶茶。”
敬姐猶豫了。
她看向加代。
加代正給佳佳剝蝦,沒注意這邊。
“就我一個人?”敬姐問。
“對,就您一個。薛總說,加代先生對他有誤會,他就不出面了,免得尷尬。就咱倆,簡單聊聊。”
敬姐咬了咬嘴唇。
“幾點?”
“下午三點,銅鑼灣白沙道,蘭芳園茶餐廳。我在門口等您。”
掛了電話,敬姐心里七上八下的。
“誰啊?”加代抬頭問。
“哦,一個……以前的朋友,也在香港,約我下午喝茶。”敬姐撒了個謊。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撒謊。
可能是不想加代擔心,也可能,是心里那點私心在作祟。
“行,那你去吧。”加代不疑有他:“讓馬三送你去。”
“不用不用,你們玩你們的,我打個車就去了。”敬姐連忙說。
加代看了她一眼,沒再堅持。
下午兩點半,敬姐在銅鑼灣下了車。
陳永仁果然站在蘭芳園門口,穿得比昨天還正式,白襯衫,黑西褲,頭發梳得一絲不茍。
“敬姐,這邊!”他熱情地揮手。
茶餐廳里人聲鼎沸,拼桌的,等位的,熱鬧得讓人心慌。
陳永仁訂的是個小包間,在二樓,相對安靜。
“不知道您愛吃什么,就點了幾樣招牌。”陳永仁給敬姐倒茶:“絲襪奶茶,菠蘿油,西多士,都是這兒的特色。”
“陳總監,您太客氣了。”敬姐有些局促。
“應該的,應該的。”陳永仁笑著坐下:“其實吧,我特別能理解您。當父母的,誰不想孩子有出息?佳佳那孩子,我一眼就看出來,是吃這碗飯的料。不往這條路上走,可惜了。”
敬姐沒接話,小口抿著奶茶。
“昨天那個合同,是公司標準模板,確實不太合適。”陳永仁從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我昨晚回去,特意讓法務部重新擬了一份,您看看。”
這次的文件只有三頁紙,全是中文。
敬姐接過來,仔細看。
合約期從二十年縮短到了十年,抽成比例降到了五成,違約金也改成了五百萬港幣。
看起來,合理多了。
“這……”敬姐猶豫了。
“敬姐,我跟您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陳永仁身體前傾,壓低聲音:“香港娛樂圈,看著光鮮,其實水深著呢。沒個靠山,想出頭,難。我們皇朝娛樂,背靠新義安,資源、人脈,都是頂級的。佳佳要是簽了我們公司,我敢打包票,三年,不,兩年,保證讓她紅遍全亞洲。”
“可是加代他……”
“我知道,加代先生疼女兒,怕她受委屈。”陳永仁嘆氣:“可您想想,孩子將來總要自己闖的。您能護她一輩子?再說了,我們公司正規經營,拍電影,出唱片,上電視,都是正路。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我們不沾。”
他說得情真意切,敬姐有點動搖了。
“那這個特招名額……”
“放心,薛總一句話的事。”陳永仁拍胸脯:“只要合同一簽,我馬上帶您去演藝學院見院長。明年九月份,佳佳直接入學,宿舍都給她安排最好的單人間。”
敬姐握著那份合同,手心出了汗。
腦子里閃過佳佳在臺上彈鋼琴的樣子。
那么自信,那么耀眼。
要是真能上香港演藝學院,要是真能當明星……
“敬姐,機會不等人啊。”陳永仁趁熱打鐵:“我們公司今年就招三個新人,現在已經有兩個人選了。您要是猶豫,這最后一個名額,可能就給別人了。”
敬姐咬了咬牙。
“筆呢?”
陳永仁眼睛一亮,趕緊從口袋里掏出鋼筆,雙手遞過去。
敬姐接過筆,在合同最后一頁,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陳永仁看著那娟秀的字跡,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
“太好了!敬姐,您這是為佳佳做了一件大好事!”他收起合同,又拿出一份:“這份您留著,做個紀念。”
敬姐把合同疊好,放進包里。
心里那塊石頭,好像落下了,又好像懸得更高了。
海洋公園里,加代看了看表。
快四點了。
敬姐還沒回來。
他掏出大哥大,撥了過去。
響了七八聲,才接。
“喂?”敬姐的聲音有點慌。
“在哪兒呢?還沒吃完?”
“吃……吃完了,在逛街呢。銅鑼灣這邊好多店,我給佳佳看看衣服。”
“早點回來,五點的船。”
“知道了,我馬上回。”
掛了電話,加代皺了皺眉。
敬姐的語氣,不太對。
但他也沒多想,拉著佳佳的手:“走,爸爸帶你買冰淇淋去。”
“耶!”佳佳高興地跳起來。
晚上六點,加代一家回到深圳。
進了家門,敬姐就說累了,要回房休息。
加代看著她匆匆上樓的背影,心里的疑云越來越重。
“三兒。”他把馬三叫到書房:“今天敬姐見的那個朋友,你認識嗎?”
馬三搖頭:“嫂子沒說,我也沒問。怎么了哥?”
“沒事。”加代擺擺手:“你去休息吧。”
馬三走后,加代點了根煙,站在窗前。
夜色漸深,樓下老街的霓虹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他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覺,又冒出來了。
正想著,手機響了。
是香港的號碼。
“喂?”
“加代先生,是我,陳永仁。”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笑意。
加代眼神一冷:“有事?”
“也沒什么事,就是跟您說一聲,佳佳和我們公司的合同,已經簽了。從今天起,她就是我們皇朝娛樂的簽約藝人了。”
“什么?”加代手里的煙掉在地上:“你再說一遍?”
“敬姐沒跟您說嗎?”陳永仁故作驚訝:“今天下午,敬姐親自簽的字,合同已經生效了。您要是不信,可以問敬姐。”
加代猛地掛斷電話,沖上樓。
臥室里,敬姐正坐在床邊發呆。
“你跟陳永仁簽合同了?”加代聲音發冷。
敬姐嚇了一跳,抬頭看著他,眼神躲閃:“我……我就是覺得,對佳佳好……”
“合同呢?拿給我看!”
敬姐從包里拿出那份合同,手有點抖。
加代一把搶過來,翻開。
只看了一頁,他的臉色就變了。
“敬姐!”他氣得聲音都在抖:“你仔細看了嗎?這上面寫的什么?!”
“我看了啊,十年,抽成五成……”
“你只看中文部分了吧?”加代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頁,指著角落里一行小字:“這寫的什么?本合同中英文版本如有歧義,以英文版本為準!英文版本你看過嗎?!”
敬姐愣住了。
“還有這!”加代指著另一行字:“合約期內,甲方(皇朝娛樂)有權決定乙方(佳佳)的一切演藝活動,包括但不限于電影、電視、廣告、演出等。如乙方無故拒絕,視為違約,需賠償甲方五千萬元港幣!”
敬姐的臉色一點點白了。
“不……不可能,陳總監說,違約金是五百萬……”
“那是中文寫的!英文寫的是五千萬!”加代把合同摔在床上:“還有,這上面寫的抽成比例,中文是五成,英文是七成!合約期限,中文是十年,英文是二十年!敬姐,你讓人騙了!這是賣身契!”
敬姐腿一軟,癱坐在床上。
眼淚“唰”地流下來。
“我……我不知道……他說,他說對佳佳好……他說能上香港演藝學院……”
“他說你就信?”加代氣得在屋里轉圈:“香港那些經紀公司是什么德行,你不知道?我昨天沒跟你說嗎?那個薛建邦,是干什么的?新義安的!他開娛樂公司,能是正經生意?!”
“那……那現在怎么辦?”敬姐哭出聲來。
加代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拿起大哥大,撥通了陳永仁的號碼。
響了很久,才接。
“喂,加代先生,想通了?”陳永仁的聲音帶著得意。
“陳永仁。”加代一字一頓:“把合同撕了,這件事,我當沒發生過。”
“撕了?”陳永仁笑了:“加代先生,您是在開玩笑吧?白紙黑字,簽了字,蓋了章,就是法律文件。您說撕就撕?”
“你要多少錢?”
“錢?”陳永仁笑得更歡了:“加代先生,我們皇朝娛樂不缺錢。我們要的,是您女兒這塊料。這樣,您要是實在不愿意,也行。按照合同,賠違約金,五千萬港幣,現金。錢到賬,合同作廢。”
“你放屁!”加代終于忍不住了:“陳永仁,我告訴你,別給臉不要臉。在香港,我加代也不是沒朋友。逼急了我,誰也別想好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后,陳永仁的聲音冷了下來。
“加代先生,我也告訴您,在香港,是我們薛總說了算。您要是不服,盡管來試試。不過我得提醒您一句,合同在薛總手上,白紙黑字,就算打官司,您也贏不了。而且……”
他頓了頓,聲音里帶著威脅。
“您女兒還小,以后還要上學,還要出門。香港這地方,說安全也安全,說不安全……呵,您自己掂量。”
“你敢動我女兒一根頭發,我讓你死無全尸。”加代的聲音冷得像冰。
“那就走著瞧。”
陳永仁掛了電話。
加代握著大哥大,手背上青筋暴起。
“加代……”敬姐哭著拉他的袖子:“我錯了,我真的不知道……現在怎么辦啊……”
“別哭了。”加代扶她坐下:“這事我來處理。你記住,從今天起,佳佳不能離開你視線,上學放學,你親自接送。我讓馬三跟著你們。”
“那你呢?”
“我去趟香港。”加代眼神冰冷:“這事兒,得當面解決。”
深夜,加代坐在書房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馬三敲門進來:“哥,查清楚了。陳永仁,潮州人,跟薛建邦七年了,是皇朝娛樂的元老。這人手底下不干凈,專門幫薛建邦處理那些不聽話的藝人。去年有個女模特,不肯拍三級片,讓他找人打斷了腿,現在還在輪椅上坐著。”
加代沒說話。
“還有,薛建邦的叔叔薛志強,是新義安在灣仔的話事人,手下馬仔兩百多號。駒哥說,這人不好惹,讓咱們別硬碰硬。”
“駒哥還說什么了?”
“他說,要是非要去香港,他安排幾個兄弟跟著,護著咱們。”
加代搖頭:“不用。這是我跟薛建邦的事,別把駒哥扯進來。”
“那……”
“你去準備一下,明天一早,咱倆去香港。”加代掐滅煙頭:“另外,給江林打個電話,讓他帶著左帥、丁健,后天到深圳待命。沒我的電話,別動。”
“明白了。”
馬三走后,加代拿出通訊錄,翻到一個號碼。
葉三哥。
四九城葉家的老三,在京城手眼通天的人物。
加代猶豫了幾秒,還是撥了過去。
“喂,三哥,是我,加代。”
“阿代啊!”葉三哥的聲音帶著京腔:“怎么想起給我打電話了?在深圳發財呢?”
“發什么財,遇到點麻煩。”加代把事情簡單說了。
葉三哥聽完,沉吟了一會兒。
“香港那地方,亂。新義安那幫人,做事沒規矩。你這樣,我介紹個人給你,香港潮州幫的元老,炳叔。他跟我爸有過命的交情,在香港黑白兩道都給面子。我給他打個電話,你去找他,讓他出面調停。”
“謝了三哥。”
“客氣什么。”葉三哥說:“不過阿代,我得提醒你一句。薛建邦那種人,是瘋狗,逼急了真咬人。能談就談,談不攏,也別硬來。實在不行,帶著老婆孩子出去躲一陣,等風頭過了再說。”
“我知道了,三哥。”
掛了電話,加代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能談就談?
談個屁。
薛建邦這種人,你退一步,他就敢進十步。
這次簽的是賣身契,下次呢?
綁票?威脅?
有些事,不能退。
一步都不能。
第二天一早,加代和馬三就過關到了香港。
炳叔住在半山的一棟老別墅里,七十多歲了,精神還不錯。
聽了加代的來意,炳叔嘆了口氣。
“阿代,不是我不幫你。薛志強那個人,我認識。早些年一起喝過茶,打過牌。可他那個侄子薛建邦,不是東西。仗著他叔叔的勢,在香港娛樂圈胡作非為,搞出不少人命。去年有兩個女藝人,被他逼得跳了樓,一個死了,一個癱了。這事兒,最后用錢壓下來了。”
“炳叔,您給指條路。”加代誠懇地說:“我閨女才十三歲,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往火坑里跳。”
炳叔抽著雪茄,沉默了半晌。
“這樣,我組個局,把薛建邦約出來,你們當面談。他要是給我這個老頭子面子,這事兒就算了。要是不給……”
他頓了頓,看著加代。
“阿代,你打算怎么辦?”
加代沒說話。
但眼神里的東西,炳叔看懂了。
“行,我知道了。”炳叔點點頭:“后天晚上,陸羽茶室,我約他。你帶兩個人,別多帶。我也帶兩個,做個見證。”
“謝了炳叔。”
“別急著謝。”炳叔擺擺手:“這事成不成,我說了不算,得看薛建邦給不給這個面子。你最好有個心理準備。”
“我明白。”
從炳叔家出來,馬三問:“哥,咱們現在去哪?”
“回深圳。”加代說:“等后天。”
“那嫂子那邊……”
“讓她帶著佳佳,這兩天別出門。你跟喬巴、邵偉守在家里,寸步不離。”
“明白。”
回深圳的路上,加代一直沒說話。
馬三開著車,從后視鏡里看了一眼。
加代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但緊握的拳頭,暴露了他心里的不平靜。
回到深圳,已經是下午。
敬姐坐在客廳里,眼睛腫得跟桃子似的。
“佳佳呢?”加代問。
“在樓上練琴。”敬姐站起來,小心翼翼地問:“怎么樣了?”
“后天去香港談。”加代脫了外套:“你這幾天看好佳佳,哪兒都別去。學校那邊,請假。”
“好,好。”敬姐連忙點頭,又小聲說:“加代,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行了,別說了。”加代擺擺手:“事已至此,說這些沒用。以后記住,涉及孩子的事,必須跟我商量。”
“嗯。”敬姐低下頭,眼淚又掉下來了。
加代嘆了口氣,走過去摟住她。
“別哭了,沒事的,有我在。”
這話是說給敬姐聽的。
也是說給自己聽的。
夜里,加代一個人坐在書房。
桌上放著那份合同,中文的部分,看起來合情合理。
可英文的部分,密密麻麻,全是陷阱。
二十年,七成抽成,五千萬違約金。
還有那些隱藏條款:公司有權安排任何形式的演出,包括但不限于“特殊場合的商務陪同”。
“特殊場合的商務陪同”。
加代冷笑。
說得真好聽。
不就是陪酒,陪睡?
薛建邦,陳永仁。
你們真是,找死。
同一時間,香港灣仔,一棟高檔公寓里。
薛建邦穿著睡袍,坐在沙發上,手里端著一杯紅酒。
陳永仁站在旁邊,彎著腰,一臉諂媚。
“薛總,加代那邊,好像找了炳叔。”
“炳叔?”薛建邦挑了挑眉:“那個老 不 死的,還沒死呢?”
“聽說,是四九城葉家打的招呼。”
“葉家?”薛建邦晃了晃酒杯:“葉家又怎么樣?在香港,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他加代一個內地來的撈偏門的,能掀起什么浪?”
“是是是,薛總說得對。”陳永仁連忙點頭:“那……炳叔約咱們后天在陸羽茶室見面,去不去?”
“去,為什么不去?”薛建邦笑了:“老人家面子,還是要給的。不過……”
他放下酒杯,看著陳永仁。
“合同在手,白紙黑字。他加代要是識相,賠個千八百萬,這事兒就算了。要是不識相……”
他沒說完。
但陳永仁懂了。
“薛總,我聽說,加代在深圳那邊,有點勢力。”
“深圳?”薛建邦嗤笑一聲:“深圳又不是香港。他勢力再大,能大得過新義安?能大得過我叔叔?”
“那是那是。”
“行了,你出去吧。”薛建邦揮揮手:“后天,你跟我一起去。我倒要看看,這個加代,到底有幾斤幾兩。”
陳永仁鞠了個躬,退了出去。
薛建邦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維多利亞港的夜景,一如既往的璀璨。
他喜歡這種感覺。
掌控一切的感覺。
在香港,他就是王。
什么加代,什么炳叔,什么葉家。
在他眼里,都是螻蟻。
那只小雛雞,他要定了。
誰攔著,誰死。
第三章 強龍入境,暗流洶涌
陸羽茶室坐落在中環士丹利街,是香港老字號,開了有六七十年了。
木頭招牌,老式吊扇,墻上掛著發黃的字畫。
來這兒的,多是些上了年紀的老茶客,一壺普洱,一碟點心,能坐一下午。
加代和馬三到的時候,是下午三點五十。
比約定的四點,早了十分鐘。
炳叔已經在了,坐在靠窗的老位置,穿著唐裝,手里盤著兩個核桃。
旁邊站著兩個中年人,短頭發,黑西裝,站得筆直,一看就是練家子。
“炳叔。”加代走過去,微微躬身。
“來了,坐。”炳叔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又對那兩人說:“阿強,阿雄,去門口守著。”
“是,炳叔。”
兩人應聲離開,一左一右站在茶室門口。
加代和馬三坐下。
“這位是?”炳叔看了眼馬三。
“我兄弟,馬三。”加代說。
“嗯。”炳叔點點頭,給兩人倒茶:“阿代,一會兒薛建邦來了,你少說話,看我眼色。能談就談,談不攏,也別當場翻臉。這是在香港,不是深圳。”
“我明白,炳叔。”
“明白就好。”炳叔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說:“薛志強那個人,我打過交道。好面子,講義氣,但護短。他那個侄子,是他大哥留下的獨苗,寵得沒邊。這些年,薛建邦做的那些爛事,薛志強不是不知道,是懶得管。所以啊,這事兒,難辦。”
話音剛落,茶室的門被推開了。
薛建邦帶著陳永仁,還有四個馬仔,走了進來。
今天薛建邦穿了身白色西裝,戴著金絲眼鏡,頭發梳得油光水滑,手里還拎著根文明棍。
看著人模狗樣。
“炳叔,好久不見啊!”薛建邦走過來,滿臉堆笑,伸出手。
炳叔沒伸手,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
薛建邦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恢復正常,大大咧咧地坐下。
陳永仁和四個馬仔站在他身后。
“這位就是加代先生吧?”薛建邦看向加代,上下打量:“久仰大名。聽說在深圳,是個人物?”
“薛老板客氣。”加代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行了,客套話就別說了。”炳叔敲了敲桌子:“建邦,今天叫你來,是為加代閨女那件事。合同,我看了,不合適。孩子還小,二十年太長。你給炳叔個面子,把合同撕了,這事兒就算過去了。”
薛建邦笑了。
笑得很大聲。
“炳叔,您這話說的。合同是她媽自愿簽的,白紙黑字,簽字畫押。現在說不合適,就讓我撕了?那我們公司的損失,誰賠?”
“損失?”炳叔皺眉:“你們有什么損失?”
“哎呀,這您就不知道了。”薛建邦翹起二郎腿,晃著文明棍:“我們為了簽這孩子,前期投入了不少資源。聯系媒體,安排宣傳,還請了香港演藝學院的院長吃飯。這些,都是錢啊。”
“多少錢,我賠。”加代開口了。
薛建邦看向他,似笑非笑:“加代先生,這不是錢的事。這是我們皇朝娛樂的規矩。簽了約,就是公司的人。想解約?行,按合同來,五千萬港幣,現金。錢到賬,合同立馬作廢。”
“薛建邦。”炳叔臉色沉了下來:“你這是不給我面子?”
“炳叔,瞧您說的。”薛建邦攤攤手:“您的面子,我肯定給。但公司的規矩,我也不能破。這樣,我退一步,四千萬。三天之內,錢到賬,合同我親自送到您府上。”
“四千萬?”加代笑了:“薛老板,你這是把我當冤大頭了?”
“那您說,多少?”薛建邦往前傾了傾身子,眼神里帶著戲謔。
“一分沒有。”加代盯著他,一字一頓:“合同,你撕了。這事兒,我當沒發生過。以后,咱們井水不犯河水。”
茶室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炳叔皺起眉頭,看了加代一眼,輕輕搖頭。
薛建邦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消失了。
他慢慢坐直身體,摘下眼鏡,用西裝口袋里的手帕擦了擦,又戴上。
“加代先生。”他的聲音很輕,但透著一股冷意:“你可能不太了解我薛建邦的為人。我這個人,最討厭別人威脅我。合同,我是不會撕的。錢,你一分不能少給。你女兒,我也要定了。”
“你再說一遍。”加代的聲音很平靜。
平靜得讓人發毛。
“我說。”薛建邦一字一句:“合同,不撕。錢,要給。人,我也要。”
“好。”加代點點頭,站起來:“那沒什么好談的了。”
“加代!”炳叔低聲喝了一句。
加代沒理他,看著薛建邦:“薛老板,香港是法治社會,不是你說要就要的。合同的事,咱們法庭上見。至于我女兒……”
他頓了頓,聲音冷得像冰。
“你敢碰她一下,我保證,你活不過三天。”
說完,轉身就走。
馬三連忙跟上。
“加代!加代!”炳叔站起來喊了兩聲,加代頭也不回。
薛建邦坐在椅子上,臉色鐵青。
陳永仁小心翼翼地問:“薛總,這……”
“砰!”
薛建邦猛地一拍桌子,茶壺茶杯跳起來,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茶室里的客人,都看了過來。
“看什么看!”薛建邦身后的馬仔吼了一聲。
客人們趕緊低下頭,匆匆結賬離開。
“好,好得很。”薛建邦咬著牙,冷笑:“一個內地來的撈仔,敢在香港跟我叫板。行,我看你能硬到什么時候!”
炳叔嘆了口氣,搖搖頭,也起身走了。
他知道,這事兒,談不攏了。
出了陸羽茶室,加代快步走著。
馬三跟在后面,小聲說:“哥,你剛才太沖動了。炳叔說了,讓你少說話……”
“少說話?”加代停下腳步,轉過頭,眼睛里有血絲:“他都要把我閨女賣了,我還少說話?馬三,那是你侄女!你親侄女!”
馬三低下頭:“哥,我知道。可這是在香港,咱們人生地不熟的……”
“人生地不熟又怎么樣?”加代點了根煙,狠狠吸了一口:“他薛建邦是個人物,我加代就是軟柿子?行,他不給面子,那咱們就碰碰。看誰硬。”
“那現在怎么辦?”
“回深圳。”加代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叫江林他們過來。另外,你聯系駒哥,跟他說一聲,這事兒,我可能要麻煩他了。”
“駒哥那邊,會不會有顧慮?”
“有顧慮正常。”加代說:“你跟他說,不用他出面,就借幾個人,借點家伙。錢,我照付。”
“明白了。”
兩人打了輛車,回酒店拿行李。
一路上,加代都沒說話。
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他心里那股火,越燒越旺。
薛建邦。
新義安。
行,咱們就看看,誰玩得過誰。
晚上八點,深圳羅湖的家。
敬姐和佳佳已經睡了。
書房里,煙霧繚繞。
加代,江林,左帥,丁健,馬三,五個人圍坐。
桌上攤著一張香港地圖。
“情況就是這么個情況。”加代把煙掐滅:“薛建邦,新義安堂主薛志強的侄子,在香港娛樂圈有點勢力。現在合同在他手上,軟的不行,只能來硬的。”
“哥,你說怎么干,我們就怎么干。”左帥第一個開口,眼睛瞪得溜圓。
“對,干 他丫的!”丁健也跟著說。
江林比較冷靜,指著地圖問:“哥,薛建邦住在哪兒,公司在哪兒,平時活動范圍,都摸清楚了嗎?”
“駒哥那邊給了資料。”馬三拿出一個文件夾:“薛建邦住半山別墅,皇朝娛樂公司在銅鑼灣時代廣場。他一般晚上在蘭桂坊的酒吧,叫‘皇后’,是他自己開的。平時身邊跟著七八個馬仔,都有家伙。”
“家伙?”左帥眼睛一亮:“什么型號?”
“五四,黑星,都有。”馬三說:“不過香港管得嚴,他們平時不帶在身上,都放在車里或者酒吧里。”
“那咱們的‘真理’,能帶過去嗎?”丁健問。
加代搖頭:“帶不過去。關口查得嚴。駒哥說,他那有,咱們過去拿就行。”
“哥,我覺得這事兒,不能硬來。”江林沉吟道:“薛建邦不可怕,可怕的是他叔叔薛志強。新義安在灣仔,有兩百多號人。咱們就算把深圳的兄弟都叫上,也就三四十個。硬碰硬,吃虧。”
“那你說怎么辦?”左帥問。
“擒賊先擒王。”江林指著地圖上半山的位置:“直接去他家,綁了。用他換合同。”
“不行。”加代搖頭:“禍不及妻兒,這是規矩。再說了,薛建邦家里肯定有保鏢,硬闖,風險太大。”
“那就等他落單。”丁健說:“我看資料,他每周三晚上,會去澳門賭錢。從香港坐船過去,咱們在船上動手。”
“船上也不行。”加代還是搖頭:“人太多,容易傷及無辜。”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咋整?”左帥急了。
加代沒說話,點了根煙,慢慢抽著。
書房里安靜下來。
只有煙絲燃燒的“滋滋”聲。
“哥,我有個主意。”一直沒說話的馬三開口了。
幾個人都看向他。
“薛建邦這個人,好色。”馬三說:“駒哥給的資料里寫,他每個月都會去珠海,在那邊包了個女大學生。每次去,就帶兩個司機,不帶保鏢。咱們可以在珠海動手。”
“珠海?”加代眼睛一亮。
“對,珠海。”馬三說:“那邊咱們熟,而且不是香港,新義安的手伸不了那么長。只要抓到他,逼他交出合同,這事兒就結了。”
“他什么時候去?”
“這個月十五號,還有四天。”
加代想了想,看向江林:“你覺得呢?”
“可行。”江林點頭:“珠海那邊,咱們有兄弟,好辦事。而且不是在香港,就算鬧大了,也好收場。”
“行,那就這么定了。”加代拍板:“江林,你帶幾個兄弟,先去珠海,把那個女大學生的住址摸清楚。左帥,丁健,你們準備一下,十五號跟我去珠海。馬三,你留在深圳,看著家里。敬姐和佳佳,不能出一點事。”
“明白!”
“對了。”加代想起什么:“跟駒哥說一聲,借點‘真理’,要五把,子彈備足。錢,我出雙倍。”
“好。”
安排妥當,幾個人各自去準備。
加代一個人坐在書房里,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心里那股不安,又冒出來了。
這次去珠海,是逼不得已。
可薛建邦那種人,會輕易就范嗎?
要是他不交合同,怎么辦?
要是他叔叔薛志強插手,怎么辦?
要是……鬧出人命,怎么辦?
加代揉了揉太陽穴。
管不了那么多了。
為了閨女,就是刀山火海,他也得闖。
接下來的三天,風平浪靜。
薛建邦那邊沒再聯系,陳永仁也沒打電話。
好像什么事都沒發生過。
但加代知道,這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十五號一早,加代帶著左帥、丁健,還有八個從深圳帶過來的兄弟,分三輛車,從深圳出發,直奔珠海。
江林提前一天就到了,在拱北口岸附近租了個倉庫,作為落腳點。
下午兩點,加代他們到了。
倉庫不大,但夠用。
地上鋪著幾張涼席,角落里堆著水和方便面。
“哥,摸清楚了。”江林指著墻上貼著的照片和地圖:“那個女大學生叫陳雯,在珠海師范大學讀書,大三。薛建邦在拱北給她租了套公寓,一個月來兩三次。每次都周五晚上來,周日早上走。今天周五,他肯定來。”
“公寓地址?”
“拱北銀海花園,三棟802。我昨天去看過了,一梯兩戶,對門沒人住。樓道里有監控,但壞了,一直沒修。”
“好。”加代點頭:“薛建邦一般幾點到?”
“晚上七點左右。從香港坐船到九州港,然后打車過來。每次就帶兩個司機,一個在樓下等,一個跟著上樓。司機身上有‘真理’,但薛建邦自己不帶。”
“行。”加代看了看表,現在是下午三點:“大家休息一下,養足精神。晚上六點出發,先埋伏在公寓附近。等薛建邦上樓,咱們就動手。”
“明白。”
幾個人各自找地方坐下,有的閉目養神,有的檢查家伙。
駒哥借的五把“真理”,都是黑星,保養得不錯,子彈也足。
左帥拿著槍,愛不釋手地摸著。
“帥子,小心點,別走火。”丁健提醒他。
“知道知道。”左帥把槍插回腰間,咧嘴一笑:“健哥,你說咱們多久沒動過這玩意兒了?”
“兩年了吧。”丁健說:“上次用,還是在四九城,跟老毛子干仗。”
“那次過癮。”左帥眼睛里閃著光:“不過這次更過癮。薛建邦那孫子,敢打佳佳的主意,老子非廢了他不可。”
“別沖動。”加代開口了:“咱們的目的是合同,不是傷人。拿到合同就走,別節外生枝。”
“哥,他要是反抗呢?”左帥問。
“那就打到他服。”加代淡淡地說:“但記住,別要命。鬧出人命,就不好收場了。”
“明白。”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倉庫里很安靜,只有抽煙的聲音,和偶爾的咳嗽聲。
加代靠墻坐著,閉著眼睛。
腦子里閃過很多畫面。
佳佳在臺上彈鋼琴的樣子。
敬姐哭著說對不起的樣子。
薛建邦那張囂張的臉。
陳永仁諂媚的笑。
還有炳叔那句話。
“在香港,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
盤著?
臥著?
我加代這輩子,就沒學過這兩個字。
晚上六點,天剛擦黑。
加代睜開眼,站起來。
“出發。”
十二個人,分乘三輛車,悄無聲息地駛出倉庫,融入珠海的夜色。
拱北銀海花園,是個老小區。
沒電梯,最高八層。
加代他們把車停在小區外面的巷子里,留下兩個人看車,剩下的人分批進去。
江林和丁健先上樓,在七樓和八樓之間的樓梯拐角埋伏。
左帥帶著三個兄弟,在樓下守著,防止司機報警或者叫人。
加代和另外兩個兄弟,在對面樓的樓道里,用望遠鏡盯著802的窗戶。
七點十分,一輛黑色奔馳開進小區,停在3棟樓下。
車上下來三個人。
前面兩個,是司機,穿著黑西裝,身材魁梧。
后面那個,穿著花襯衫,戴著墨鏡,正是薛建邦。
薛建邦抬頭看了看802的窗戶,笑了笑,對兩個司機說了句什么。
一個司機留在樓下,靠在車邊抽煙。
另一個司機跟著薛建邦,上樓。
“目標出現。”加代對著對講機低聲說:“一個司機跟著,一個在樓下。江林,丁健,準備動手。”
“收到。”
樓道里,腳步聲越來越近。
薛建邦哼著歌,心情不錯。
今天在澳門贏了不少,晚上又有小美人陪,美滋滋。
走到802門口,他掏鑰匙開門。
就在這時,七樓拐角處,江林和丁健同時沖出來。
“別動!”
丁健的槍,頂在了司機的后腰。
江林的槍,對準了薛建邦的腦袋。
薛建邦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笑了。
“喲,加代的人?動作挺快啊。”
“少廢話,進去。”江林用槍頂了頂他。
薛建邦聳聳肩,推開門。
屋里,一個穿著睡衣的女孩,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看到薛建邦,她高興地站起來:“邦哥,你來啦……”
話沒說完,就看到薛建邦身后的江林和丁健,還有他們手里的槍。
女孩臉色“唰”地白了,腿一軟,癱在地上。
“進去。”江林把薛建邦推進屋,丁健把女孩也拉進去,關上門。
“你們想干什么?”薛建邦一點不慌,大搖大擺地走到沙發前坐下,翹起二郎腿:“綁架?知道我是誰嗎?”
“知道,新義安薛志強的侄子嘛。”江林冷冷地說。
“知道還敢動我?”薛建邦笑了:“你們加代哥,沒告訴你們,在香港,得罪我薛建邦是什么下場?”
“香港?”丁健用槍指著他的頭:“薛老板,看清楚了,這是珠海。不是香港。”
薛建邦的臉色,終于變了變。
他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江林和丁健。
“你們……想怎么樣?”
“合同。”江林說:“你跟我侄女簽的那份合同,交出來。另外,寫一份聲明,承認合同是在脅迫下簽訂的,作廢。然后,滾出香港,永遠別再出現。”
薛建邦盯著江林,看了幾秒,忽然哈哈大笑。
“你們以為,拿把槍指著我,我就怕了?我告訴你們,合同在我公司的保險柜里,你們有本事,去香港拿。至于聲明?做夢。我就是死,也不會寫。”
“那就看看,是你的嘴硬,還是我的拳頭硬。”丁健說著,就要動手。
“等等。”加代推門進來。
他看著薛建邦,眼神冰冷。
“薛老板,咱們又見面了。”
薛建邦看到加代,眼神閃爍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鎮定。
“加代,你膽子不小啊。敢在珠海綁我,你知道后果嗎?”
“后果?”加代走到他面前,蹲下,和他平視:“薛建邦,我告訴你后果。今天,你不交出合同,不寫聲明,我就把你從這八樓扔下去。然后,我會去香港,找你叔叔薛志強,把你也做過的事,一五一十告訴他。你說,你叔叔是保你,還是保新義安的名聲?”
薛建邦的臉色,終于白了。
“你……你敢!”
“我敢不敢,你試試就知道了。”加代站起來,對丁健說:“打斷他一條腿。”
“好嘞!”丁健舉起槍托,就要砸下去。
“等等!等等!”薛建邦慌了:“我給!我給還不行嗎!”
“合同在哪兒?”
“在……在我公司,保險柜里。”
“鑰匙呢?”
“在……在我身上。”
薛建邦哆哆嗦嗦地從口袋里掏出一串鑰匙。
加代接過鑰匙,扔給江林:“給他紙筆,寫聲明。”
紙筆拿來,薛建邦咬著牙,寫了聲明,簽了字,按了手印。
“現在,可以放我走了吧?”薛建邦看著加代,眼神里帶著恐懼,也帶著怨恨。
“還不行。”加代把聲明收好:“等你把合同拿來,我確認無誤,自然會放你走。”
“你!”薛建邦氣得渾身發抖:“加代,你別太過分!”
“過分?”加代笑了:“薛建邦,你逼那些女藝人拍三級片的時候,怎么不說過分?你打斷那個女模特的腿的時候,怎么不說過分?現在跟我說過分?”
薛建邦不說話了,低下頭,眼神陰毒。
“江林,你留在這兒看著他。丁健,你跟我去香港,拿合同。”
“哥,太危險了。”江林說:“要不我去吧,你留在這兒。”
“不行,我必須親自去。”加代說:“有些事,得當面了結。”
“那……多帶幾個兄弟?”
“不用,就我和丁健。”加代看了眼薛建邦:“薛老板,給你叔叔打個電話,就說你去澳門賭錢,晚點回去。別耍花樣,不然……”
他沒說完。
但薛建邦懂了。
“我打,我打。”
薛建邦拿出大哥大,撥通了薛志強的號碼。
“喂,叔叔,是我,建邦。嗯,我在澳門呢,今晚手氣不錯,贏了點,晚點回去。嗯,好,知道了。”
掛了電話,薛建邦看著加代:“行了吧?”
“江林,看好他。他要是耍花樣……”加代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明白。”
加代和丁健出了門,快步下樓。
樓下,左帥已經把那個司機控制住了,綁了手腳,塞在車后備箱里。
“哥,怎么樣?”
“合同在公司,我和丁健去拿。你們守在這兒,等我電話。”
“哥,我跟你去吧。”左帥不放心。
“不用,人多反而不好。”加代拍拍他肩膀:“看好這里,別出岔子。”
“行,那你小心。”
加代和丁健上了那輛奔馳,朝著拱北口岸開去。
晚上過關的人不多,很快就到了香港。
銅鑼灣,時代廣場。
皇朝娛樂在十二樓,整層都是。
加代和丁健坐電梯上去,樓道里靜悄悄的,公司已經下班了。
用鑰匙打開門,里面黑漆漆的。
丁健打開手電筒,照著路。
薛建邦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很大,很豪華。
保險柜在書桌后面,是個德國產的,很結實。
加代用鑰匙打開保險柜,里面堆滿了文件和現金。
他翻了翻,找到了那份合同。
中文的,英文的,都在。
還有幾份其他藝人的合同,加代粗略翻了翻,都是霸王條款。
他把合同收好,又看到保險柜里有個牛皮紙袋,鼓鼓囊囊的。
打開一看,全是照片。
不堪入目的照片。
都是薛建邦和不同女人的,有些女人看起來,還沒成年。
“畜 生。”加代罵了一句,把照片也收起來。
“哥,這兒還有幾盤錄像帶。”丁健從保險柜底層,拿出幾盒錄像帶。
“都帶上。”
兩人把東西裝進背包,剛準備離開,辦公室的門,忽然開了。
燈,亮了。
陳永仁站在門口,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們。
“你……你們怎么進來的?!”
下一秒,他看到了加代手里的背包,還有背包里露出的照片一角。
“你們敢偷東西!保安!保……”
“安”字還沒喊出來,丁健一個箭步沖上去,捂住他的嘴,把他拖進辦公室,關上門。
“嗚嗚嗚!”陳永仁拼命掙扎。
加代走過去,看著他。
“陳總監,又見面了。”
陳永仁瞪大眼睛,眼里全是恐懼。
“別喊,我不傷你。”加代說:“我問你幾個問題,你老實回答,我就放你走。要是敢喊,或者撒謊……”
他拿出一把匕首,在陳永仁臉上拍了拍。
“明白嗎?”
陳永仁拼命點頭。
丁健松開手,但匕首還頂在他脖子上。
“薛建邦逼那些女藝人拍三級片,你知道嗎?”
“知……知道。”
“去年那個跳樓的女藝人,是不是他逼的?”
“……是。”
“那個被打斷腿的女模特呢?”
“……也是。”
“這些照片和錄像帶,是干什么用的?”
“是……是薛總用來控制那些女藝人的。誰不聽話,他就用這些威脅……”
“畜生。”加代罵了一句,把照片和錄像帶裝好:“陳永仁,我給你一條活路。離開香港,永遠別回來。不然,這些照片和錄像帶,我會寄給報社,也會寄給警局。到時候,你和薛建邦,一個都跑不了。”
陳永仁臉色慘白,連連點頭:“我走,我明天就走!”
“還有,今天的事,要是敢告訴任何人,特別是薛志強……”加代盯著他:“我會找到你,讓你生不如死。”
“不敢,不敢!我發誓,我什么都不會說!”
“滾。”
丁健松開手,陳永仁連滾爬爬地跑了。
加代看著他的背影,冷笑一聲。
“走吧。”
兩人離開公司,下樓,開車回珠海。
路上,丁健問:“哥,那些照片和錄像帶,怎么辦?”
“留著。”加代說:“這是薛建邦的命門。有了這些,他不敢亂來。”
“那合同呢?”
“燒了。”加代看著窗外飛逝的夜景,淡淡地說:“這件事,到此為止。”
回到珠海的倉庫,已經是凌晨三點。
薛建邦看到加代手里的合同,眼神一暗。
“薛老板,聲明寫了,合同也拿回來了。咱們兩清了。”加代把聲明和合同放在薛建邦面前:“簽字,按手印。然后,滾。”
薛建邦咬著牙,在聲明上簽了字,按了手印。
“現在,可以放我走了吧?”
“還不行。”加代從背包里拿出那些照片和錄像帶,扔在他面前。
薛建邦一看,臉色“唰”地白了。
“你……你怎么會有這些?!”
“我怎么有的,你不用管。”加代看著他:“薛建邦,我告訴你,這些照片和錄像帶,我會好好保管。從今往后,你離我女兒,離我家人,遠一點。要是讓我知道,你再打他們的主意,或者想報復……”
他頓了頓,聲音冷得像冰。
“我會把這些東西,寄給報社,寄給警局,寄給你叔叔。到時候,別說你,就是你叔叔薛志強,也得跟著你完蛋。”
薛建邦渾身發抖,眼睛里全是恐懼,還有深深的怨恨。
但他不敢發作。
這些照片和錄像帶一旦曝光,他不止身敗名裂,還得進去蹲大牢。
甚至,會連累整個新義安。
“我……我知道了。”他低下頭,聲音嘶啞。
“滾。”
江林和丁健松開他。
薛建邦踉踉蹌蹌地站起來,頭也不回地跑了。
“哥,就這么放他走了?”左帥問。
“不然呢?真把他做了?”加代搖搖頭:“咱們的目的是合同,不是要他的命。有了這些照片,他不敢再招惹咱們。”
“可他要是報復……”
“他不敢。”加代看著窗外,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這種人,最怕死。也最怕,身敗名裂。”
早上六點,加代他們回到深圳。
敬姐一夜沒睡,坐在客廳里等。
看到加代回來,她連忙站起來:“怎么樣?”
“解決了。”加代把合同和聲明拿出來,當著她的面,撕得粉碎。
然后,扔進垃圾桶,點火,燒了。
看著跳躍的火苗,敬姐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加代,對不起,我以后再也不自作主張了……”
“行了,過去了。”加代摟住她:“以后記住,有什么事,跟我商量。咱們是一家人,有什么事,一起扛。”
“嗯。”敬姐用力點頭。
佳佳從樓上跑下來,撲進加代懷里:“爸爸,你回來啦!”
“回來了。”加代抱起女兒,親了親她的小臉:“佳佳,以后想彈鋼琴就彈鋼琴,想當明星就當明星。但記住,不管做什么,都要開開心心的。爸爸只要你開心,其他的,都不重要。”
“嗯!”佳佳用力點頭,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看著女兒的笑臉,加代心里那塊石頭,終于落了地。
但他知道,這件事,還沒完。
薛建邦那種人,睚眥必報。
今天丟了這么大的臉,他不會善罷甘休。
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他加代,從來沒怕過誰。
三天后,香港傳來消息。
薛建邦把自己關在家里,三天沒出門。
陳永仁辭職了,據說去了馬來西亞,再也不回來了。
炳叔打電話來,說薛志強找他喝茶,話里話外打聽加代這個人。
炳叔含糊過去了,只說是個內地來的生意人,不懂規矩,已經教訓過了。
薛志強也沒深究。
這事兒,好像就這么過去了。
但加代知道,沒那么簡單。
他在等。
等薛建邦的報復。
或者說,等薛志強的報復。
半個月后,傍晚。
加代正在家里陪佳佳練琴,大哥大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喂?”
“加代先生,是我,薛建邦。”
加代眼神一冷。
“有事?”
“沒什么事,就是跟您說一聲,我叔叔想見您。明天晚上,香港福臨門,他做東,請您吃飯。”
“沒空。”
“加代先生,別急著拒絕嘛。”薛建邦的聲音帶著笑,但笑里藏刀:“我叔叔說了,就是想跟您交個朋友。您要是不來,就是不給他面子。在香港,不給我叔叔面子的人,不多。”
加代沉默了幾秒。
“時間?”
“明晚七點,福臨門,蘭花廳。我叔叔恭候大駕。”
掛了電話,加代點了根煙。
薛志強。
新義安在灣仔的話事人。
終于,要見面了。
第四章 茶室談判,圖窮匕見
福臨門酒家在香港是出了名的貴。
門口停的都是勞斯萊斯、賓利,來這兒吃飯的,非富即貴。
加代是打車來的。
就他一個人。
馬三、江林、左帥、丁健,全在深圳待命。
炳叔下午打了電話,說陪他一起去,加代沒讓。
“炳叔,您的好意我心領了。但這是我和薛志強的事,您就別摻和了。”
“阿代,薛志強那個人,不簡單。”炳叔在電話里嘆氣:“他年輕時候,是出了名的狠。后來年紀大了,才收斂點。但你動了他侄子,他不會善罷甘休的。”
“我知道。”加代說:“所以才要會會他。是福是禍,總得有個了斷。”
炳叔沉默了半晌,說:“行,那你自己小心。實在不行,給我打電話。我這張老臉,他還是會給幾分薄面的。”
“謝了,炳叔。”
掛了電話,加代看了看表。
六點五十。
他深吸一口氣,推門下車。
門口的服務生穿著旗袍,笑盈盈地問:“先生幾位?有預約嗎?”
“蘭花廳,薛先生。”
“請跟我來。”
蘭花廳在二樓,是個大包間。
紅木圓桌,能坐二十個人。
加代進去的時候,里面已經坐了七八個人。
主位上,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光頭,穿著唐裝,手里盤著兩個鐵球。
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人的時候,像刀子。
這就是薛志強。
新義安灣仔話事人。
薛建邦坐在他旁邊,低著頭,不敢看加代。
另外幾個人,有老有少,有穿西裝的,有穿唐裝的,一看就是薛志強的心腹。
“薛爺,加代先生到了。”服務生恭敬地說。
薛志強抬起頭,看向加代。
上下打量。
然后,笑了。
“加代先生,久仰大名。來,坐。”
他指了指自己旁邊的位置。
加代走過去,坐下。
不卑不亢。
“薛老板客氣。”
“不是老板,是江湖人。”薛志強擺擺手,對服務生說:“上菜。”
菜一道一道上。
魚翅,鮑魚,燕窩,龍蝦。
都是硬菜。
席間,薛志強絕口不提合同的事,只聊些閑話。
香港的天氣,深圳的生意,內地的變化。
加代也不急,陪著聊。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薛志強擦了擦嘴,放下筷子。
“加代。”他不再叫“加代先生”,直呼其名:“我侄子那件事,我聽說了。年輕人不懂事,沖撞了你,我替他賠個不是。”
“薛爺言重了。”加代淡淡地說:“小事一樁,已經過去了。”
“過去了?”薛志強笑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可我聽說,你在珠海,把我侄子綁了,還打了他。這,也是小事?”
包間里的氣氛,瞬間冷了下來。
薛建邦抬起頭,看著加代,眼神里有怨恨,也有得意。
像是在說:看,我叔叔給我撐腰了。
加代面不改色。
“薛爺,您侄子做了什么,您應該清楚。逼人簽賣身契,還想逼我女兒拍三級片。這事,放到哪兒,都是他理虧。”
“理虧?”薛志強放下茶杯,聲音冷了幾分:“加代,香港有香港的規矩。我侄子開公司,簽藝人,那是正當生意。合同是她媽自愿簽的,白紙黑字。你倒好,帶人綁了他,逼他撕合同。這是壞了規矩。”
“規矩?”加代笑了:“薛爺,咱們都是江湖人,都懂規矩。禍不及妻兒,這是第一條。您侄子動我女兒,就已經壞了規矩。我綁他,是給他個教訓。沒廢他,已經是給您面子了。”
“給我面子?”薛志強冷笑一聲:“加代,你一個內地來的,在香港,綁我侄子,還說是給我面子?這話,說出去有人信嗎?”
“那薛爺想怎么樣?”
“簡單。”薛志強豎起三根手指:“第一,你當著在座各位的面,給我侄子賠禮道歉。第二,賠償我侄子一千萬港幣,精神損失費。第三,你在香港的生意,我要三成干股。”
加代看著他,沒說話。
薛志強身后的幾個人,都盯著加代,眼神不善。
薛建邦更是得意洋洋,就差把“你完蛋了”寫在臉上。
“薛爺。”加代緩緩開口:“我要是不答應呢?”
“不答應?”薛志強笑了,笑得很冷:“加代,我知道你在深圳有點勢力,在四九城也有人。但這里是香港,不是深圳,也不是四九城。在香港,是我薛志強說了算。你今天不答應,走不出這個門。”
話音剛落,包間的門開了。
六個穿著黑西裝的壯漢走進來,一字排開,站在加代身后。
腰間鼓鼓囊囊,顯然是帶了家伙。
加代面不改色,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薛爺,您這是在威脅我?”
“是,又怎么樣?”薛志強身體前傾,盯著加代:“加代,我查過你。在深圳,你是個人物。但到了香港,是龍你得盤著,是虎你得臥著。我薛志強在香港混了三十年,還沒人敢動我侄子。你是第一個。”
“所以呢?”
“所以,你今天必須給我個交代。”薛志強一字一頓:“不然,你別想活著離開香港。”
包間里,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墻上掛鐘的“滴答”聲。
加代放下茶杯,擦了擦嘴。
然后,笑了。
“薛爺,您以為,我今天敢一個人來,是來送死的?”
薛志強眉頭一皺。
“你什么意思?”
“我沒什么意思。”加代從懷里掏出一個牛皮紙袋,扔在桌上:“薛爺,您先看看這個,咱們再聊。”
薛志強看了眼紙袋,沒動。
薛建邦看到那個紙袋,臉色“唰”地白了。
“叔叔,別……”
“閉嘴!”薛志強瞪了他一眼,拿起紙袋,打開。
里面是一沓照片。
只看了一眼,薛志強的臉色就變了。
他一張一張翻下去,手開始抖。
越抖越厲害。
最后,猛地一拍桌子。
“砰!”
碗筷碟子跳起來,摔得粉碎。
“薛建邦!”薛志強轉身,一巴掌扇在薛建邦臉上。
“啪!”
聲音清脆。
薛建邦被打得從椅子上摔下去,半邊臉瞬間腫了。
“叔叔,我……”
“畜 生!”薛志強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那些照片:“這些……這些是你干的?!”
照片上,全是不堪入目的畫面。
有薛建邦和未成年女孩的,有他逼女藝人拍三級片的,還有他吸毒、賭博的。
甚至,還有他和幾個男人,在夜店聚眾淫亂的。
每一張,都能讓他身敗名裂。
每一張,都能讓新義安顏面掃地。
“叔叔,我錯了,我錯了……”薛建邦跪在地上,抱著薛志強的腿,哭得鼻涕眼淚一起流。
薛志強一腳把他踹開,看著加代,眼神復雜。
“這些照片,你哪兒來的?”
“薛爺,這您就別管了。”加代淡淡地說:“我手里,不止有照片,還有錄像帶。薛建邦這些年干了什么,我都清楚。逼女藝人跳樓,打斷女模特的腿,吸毒,賭博,逼良為娼……這些事,隨便哪一件爆出去,他都得進去蹲一輩子。而且,還會連累您,連累整個新義安。”
薛志強沉默了。
他身后的幾個心腹,也都低下頭,不敢說話。
那些照片,他們也看到了。
太臟了。
“你想怎么樣?”薛志強問,聲音有些沙啞。
“我不想怎么樣。”加代說:“我只要我女兒平安。從今往后,薛建邦離我女兒,離我家人,遠一點。咱們井水不犯河水。這些照片和錄像帶,我會永遠保管,但不會公開。前提是,薛建邦別再來惹我。”
薛志強盯著加代,看了很久。
然后,嘆了口氣。
“加代,你贏了。”
“薛爺客氣,我不是要贏,是要自保。”加代站起來:“您侄子的那些事,我本來不想管。但他不該動我女兒。動了,就得付出代價。”
“我明白。”薛志強揮揮手,讓那幾個壯漢退出去。
然后,他親自給加代倒了杯茶。
“加代,這事兒,是我侄子不對。我替他,給你賠個不是。”
“薛爺言重了。”
“不,應該的。”薛志強端起茶杯:“江湖規矩,禍不及妻兒。他壞了規矩,該罰。從今天起,我會把他送去英國,五年之內,不準回香港。至于那些照片和錄像帶……”
他看著加代。
“你放心,他不會,也不敢再招惹你。如果有一天,這些東西流出去,不用你動手,我親自廢了他。”
“有薛爺這句話,我就放心了。”加代端起茶杯,和薛志強碰了一下。
一飲而盡。
“那,我就不多打擾了。”加代放下茶杯:“薛爺,告辭。”
“我送你。”
薛志強親自把加代送到門口。
看著加代上了出租車,消失在夜色中。
他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轉身,回到包間。
薛建邦還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叔叔,我……”
“閉嘴。”薛志強走到他面前,抬起腳,狠狠踹在他肚子上。
“啊!”薛建邦慘叫一聲,捂著肚子蜷縮在地上。
“廢物!我早就跟你說過,玩女人可以,但要有分寸!你看看你干的這些事!要是傳出去,新義安的臉,都讓你丟盡了!”
“叔叔,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錯?”薛志強冷笑:“晚了。明天一早,你就去英國。五年之內,不準回來。要是讓我知道,你再碰那些臟事,我親手廢了你。”
“叔叔,我不想去英國……”
“不去也得去!”薛志強吼了一聲,對身后的人說:“阿彪,你看著他。明天早上,親自送他上飛機。”
“是,強哥。”
薛志強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繁華的夜景。
手里,還捏著那張加代的名片。
“加代……”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
眼神復雜。
有憤怒,有無奈,也有一絲……欣賞。
這個人,不簡單。
一個人,一把槍沒帶,就敢來赴鴻門宴。
手里握著薛建邦的把柄,卻點到為止,不趕盡殺絕。
有膽識,有謀略,也有分寸。
是個角色。
“可惜啊。”薛志強嘆了口氣:“不是朋友。”
加代坐在回深圳的出租車上,看著窗外飛逝的夜景。
手心,全是汗。
剛才在包間里,他不是不怕。
但他不能怕。
一怕,就輸了。
好在,薛志強要臉。
好在,那些照片,夠分量。
他掏出大哥大,撥通了江林的號碼。
“喂,哥,怎么樣?”江林的聲音很急。
“解決了。”加代說:“薛建邦要去英國,五年不準回來。薛志強保證,他不會再招惹咱們。”
電話那頭,明顯松了口氣。
“那就好,那就好。哥,你沒事吧?”
“沒事。”加代頓了頓:“江林,那些照片和錄像帶,你收好。放在安全的地方,不要給任何人看。”
“明白。哥,那你什么時候回來?”
“已經在路上了,一個小時后到深圳。”
“行,我去接你。”
掛了電話,加代靠在座椅上,閉上眼。
累。
不是身體累,是心累。
這次香港之行,一波三折。
好在,終于解決了。
但他心里清楚,這件事,還沒完。
薛建邦那種人,去了英國,也不會安分。
薛志強今天服軟,是因為那些照片。
可一旦有機會,他一定會報復。
江湖就是這樣。
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
只有永遠的利益。
和,永遠的危險。
回到深圳,已經是夜里十一點。
江林、左帥、丁健、馬三,都在家等著。
看到加代平安回來,幾個人都松了口氣。
“哥,你可算回來了。”馬三說:“我們都快急死了。你要再不回來,我們就準備殺去香港了。”
“殺什么殺。”加代笑罵一句:“事情解決了,就不要再節外生枝。”
“那薛建邦,真去英國了?”左帥問。
“薛志強親口說的,應該不會假。”加代說:“不過,咱們也不能掉以輕心。馬三,你明天開始,多派兩個兄弟,看著家里。佳佳上下學,一定要有人跟著。”
“明白。”
“江林,香港那邊,你讓駒哥幫忙盯著點。薛建邦走了,但他那些手下還在。特別是陳永仁,雖然去了馬來西亞,但保不準哪天會回來。”
“好,我明天就聯系駒哥。”
安排妥當,加代上樓。
敬姐還沒睡,坐在床邊等他。
“回來了?”她站起來,眼睛紅紅的。
“嗯,回來了。”加代脫了外套:“都解決了,放心吧。”
“加代……”敬姐撲進他懷里,哭了起來:“對不起,都怪我……”
“不怪你。”加代摟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要怪,就怪那些人心術不正。以后記住,有什么事兒,一定要跟我商量。咱們是一家人,有什么坎,一起過。”
“嗯。”敬姐用力點頭。
窗外,夜色深沉。
但加代知道,天,快亮了。
接下來的半個月,風平浪靜。
香港那邊傳來消息,薛建邦確實去了英國,薛志強派了兩個人跟著,說是“照顧”,其實是監視。
陳永仁在馬來西亞開了家小公司,做進出口貿易,看起來是真不打算回來了。
皇朝娛樂換了老板,是薛志強的另一個侄子,叫薛建明。
這人比較本分,就是老老實實做生意,不搞那些歪門邪道。
加代的生活,也恢復了平靜。
每天接送佳佳上學放學,陪敬姐逛街買菜,偶爾跟江林他們喝喝茶,聊聊天。
好像一切都過去了。
但加代心里清楚,有些事,過不去。
薛建邦的恨,薛志強的面子,還有那些照片和錄像帶。
都是隱患。
不定時炸彈。
不知道什么時候,會爆。
八月底的一天下午,加代正在家里喝茶。
大哥大響了。
是炳叔。
“喂,炳叔。”
“阿代,在深圳呢?”炳叔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
“在呢,怎么了炳叔?”
“薛志強今天找我了。”炳叔嘆了口氣:“他說,想跟你交個朋友。下周三,他在香港擺一桌,請你吃飯。這次,是真的吃飯,不聊別的。”
加代皺了皺眉。
“炳叔,您覺得,他什么意思?”
“說不好。”炳叔說:“可能是真心想交你這個朋友,也可能,是試探。薛志強這個人,我了解。他要面子,上次在你那兒丟了面子,心里肯定不舒服。但他又不敢動你,因為那些照片。所以,他可能想跟你緩和關系,把那些照片要回去。”
“照片不可能給他。”加代說。
“我知道。”炳叔說:“所以,你得去。當面跟他說清楚。是敵是友,總得有個說法。”
加代沉默了幾秒。
“行,我去。”
“那我陪你。”
“不用,炳叔,我自己去就行。”
“不行,這次我必須去。”炳叔說:“薛志強那個人,反復無常。有我在,他不敢亂來。”
“那……謝謝炳叔了。”
“客氣什么。下周三晚上七點,福臨門,還是蘭花廳。我六點半去接你。”
“好。”
掛了電話,加代點了根煙。
薛志強。
你到底,想干什么?
周三晚上,福臨門。
加代和炳叔到的時候,薛志強已經在了。
這次,他只帶了兩個人。
一個是他貼身保鏢,阿彪。
另一個,是個六十多歲的老者,穿著長衫,戴著眼鏡,像個教書先生。
“炳叔,加代,來來來,坐。”薛志強熱情地招呼。
加代看了眼那個老者。
薛志強介紹道:“這位是張律師,我的法律顧問。今天請他來,是做個見證。”
見證?
加代心里一緊。
炳叔也皺了皺眉。
眾人落座,菜很快上齊。
薛志強親自給加代和炳叔倒酒。
“加代,炳叔,上次的事,是我侄子不對。我敬你們一杯,算是賠罪。”
說完,一飲而盡。
加代和炳叔對視一眼,也喝了。
“薛爺客氣了。”加代說:“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好,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薛志強放下酒杯,看著加代:“加代,我今天請你來,是想跟你交個朋友。你在深圳,我在香港,咱們兩家,以后可以多合作。我聽說,你在做貿易,我這邊也有些門路,可以一起發財。”
“薛爺的好意,我心領了。”加代說:“不過,我這人喜歡清靜,生意上的事,順其自然就好。”
“明白,明白。”薛志強笑了笑,話鋒一轉:“加代,我聽說,你手里,有些我侄子的東西?”
來了。
加代心里冷笑。
臉上卻不動聲色。
“薛爺說的是那些照片和錄像帶?”
“對。”薛志強看著他:“那些東西,放在你那兒,不合適。你看,能不能還給我?價錢,你開。”
加代搖頭。
“薛爺,不是錢的事。那些東西,我不會給任何人。但您放心,只要薛建邦不再招惹我,那些東西,永遠不會見光。”
薛志強的臉色,沉了下來。
“加代,你這是不信任我?”
“不是不信任,是規矩。”加代說:“江湖人,講規矩。那些東西,是我的護身符。沒了護身符,我睡不著覺。”
“那你是不打算還了?”
“是。”
包間里的氣氛,又冷了。
阿彪的手,摸向了腰間。
炳叔咳嗽一聲,說:“志強,加代說得對。那些東西,放在他那兒,對大家都好。你放心,加代是講信用的人,他說不會公開,就一定不會公開。”
薛志強盯著加代,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行,既然炳叔都這么說了,那就算了。那些東西,你留著。不過加代,我也得提醒你一句。在香港,我薛志強說話,還是算數的。你那些東西,最好保管好。要是哪天不小心流出去……”
他沒說完。
但加代懂了。
“薛爺放心,我會保管好的。”
“那就好。”薛志強站起來,伸出手:“加代,從今往后,咱們是朋友。在香港,有什么事,隨時找我。”
“謝了,薛爺。”
兩人握了握手。
這次,是真的握手。
不是試探,不是威脅。
是和解。
從福臨門出來,炳叔松了口氣。
“阿代,剛才嚇死我了。我還以為,薛志強要翻臉。”
“他不會。”加代說:“那些照片,是他的命門。他不敢翻臉。”
“那你真不打算還了?”
“不還。”加代看著夜色中的香港:“那些東西,是護身符,也是定時炸彈。放在我這兒,大家都安全。還給他,反而危險。”
“你呀……”炳叔搖搖頭:“心思太深。不過也好,江湖險惡,多留個心眼,沒錯。”
“炳叔,今天謝謝您了。”
“又說這話。”炳叔拍拍他肩膀:“行了,我送你回去。以后來香港,記得來看我。”
“一定。”
回深圳的路上,加代看著窗外。
心里那塊石頭,終于落地了。
薛志強這關,過了。
以后,應該不會再有事了。
但他知道,江湖這條路,沒有盡頭。
今天過了薛志強,明天可能還有李志強,王志強。
但只要家人在,兄弟在。
他就什么都不怕。
第五章 雷霆反擊,規矩了結
日子像流水一樣過去,轉眼就是三個月。
香港那邊再沒傳來薛建邦的消息,聽說他在英國很安分,每天就是喝酒賭錢,沒惹什么事。
薛志強也信守承諾,沒再找加代的麻煩,偶爾還會托炳叔帶句話,問聲好。
加代的生活,重新回到了正軌。
每天接送佳佳上學,周末陪她去少年宮練琴,晚上跟敬姐散步,周末跟江林他們喝喝茶,打打牌。
平凡,但踏實。
十一月初,深圳的天氣開始轉涼。
這天下午,加代正在家里看報紙,電話響了。
是馬三。
“哥,你在家嗎?”
“在,怎么了?”
“有點事,我馬上過來。”
馬三的語氣有點急,加代皺了皺眉。
十分鐘后,馬三推門進來,臉色不太好看。
“哥,出事了。”
“慢慢說。”
“佳佳學校門口,最近老有幾個生面孔轉悠。我讓喬巴和邵偉去看了看,是香港過來的,新義安的人。”
加代眼神一冷。
“薛志強的人?”
“應該是。”馬三說:“他們不鬧事,就是在學校門口轉,盯著佳佳。我問了駒哥,駒哥說,薛建邦半個月前從英國回來了。”
“回來了?”加代站起來:“薛志強不是說他五年不準回來嗎?”
“駒哥說,薛建邦在英國賭錢,欠了一大筆債,被人扣了。薛志強沒辦法,派人去把他贖回來的。現在人在香港,但……”
“但什么?”
“但好像瘋了。”馬三壓低聲音:“駒哥說,薛建邦回來之后,整天喝酒,嘴里念叨著要報仇。薛志強把他關在家里,不讓他出門。可最近,他跑了。薛志強正在滿香港找他。”
加代的心,沉了下去。
“那些人,是薛建邦的人?”
“不確定,但很有可能。”馬三說:“哥,要不要跟薛志強打個電話?”
“打了有什么用?”加代冷笑:“他要是能管住薛建邦,就不會有今天這事了。這樣,從今天起,你、喬巴、邵偉,二十四小時跟著佳佳。她上學,你們在門口守著。她放學,你們親自接回家。不能出一點岔子。”
“明白。”
“還有,給江林打電話,讓他帶左帥、丁健過來。另外,讓駒哥幫忙,查查薛建邦在哪兒。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我這就去。”
馬三匆匆走了。
加代站在窗前,看著外面陰沉的天。
心里那股火,又燒起來了。
薛建邦。
你真是,找死。
接下來的兩天,風平浪靜。
學校門口那幾個生面孔,不見了。
駒哥那邊傳來消息,薛建邦沒回香港,可能在深圳,也可能在珠海。
薛志強也在找他,但沒找到。
第三天晚上,出事了。
佳佳放學,馬三和喬巴去接。
剛出校門,一輛面包車沖過來,停在佳佳面前。
車門拉開,下來兩個人,抓住佳佳就往車上拖。
“干什么!”馬三沖上去,一拳打翻一個。
喬巴也撲上去,和另一個扭打在一起。
面包車里又下來三個人,手里拿著鋼管,圍著馬三和喬巴就打。
學校門口亂成一團。
佳佳嚇得大哭。
就在這時,一輛摩托車沖過來,車上的人戴著頭盔,看不清臉。
他手里拿著個布包,沖到佳佳面前,把布包往地上一扔。
“砰!”
一聲悶響。
布包里,是條死狗。
血淋淋的。
佳佳嚇得尖叫一聲,暈了過去。
摩托車揚長而去。
面包車也跑了。
馬三和喬巴渾身是血,抱著佳佳就往醫院跑。
加代接到電話時,正在跟江林他們喝茶。
“哥,佳佳出事了!”
加代手里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在哪兒?”
“人民醫院,急診室!”
加代沖出去,江林他們連忙跟上。
醫院里,佳佳已經醒了,縮在敬姐懷里,渾身發抖。
小臉慘白,眼淚不停地流。
“爸爸……”看到加代,她哇地一聲哭出來。
加代走過去,抱住女兒,輕輕拍著她的背。
“沒事了,爸爸在,沒事了。”
“哥,對不起,是我沒看好……”馬三臉上包著紗布,胳膊也吊著,一臉愧疚。
“不怪你。”加代擺擺手:“看清車牌了嗎?”
“沒有,車牌用布遮住了。”喬巴說:“但那個人,我看清了,是陳永仁。”
“陳永仁?”加代眼神一冷:“他不是在馬來西亞嗎?”
“回來了。”江林走進來,臉色鐵青:“駒哥剛來的消息,陳永仁三天前回香港,去找了薛建邦。薛建邦給了他十萬港幣,讓他來深圳,搞事。”
“薛建邦在哪兒?”
“不知道。”江林說:“駒哥在查。不過,陳永仁跑不了。駒哥的人已經在找了,最遲明天,就有消息。”
“好。”加代站起來,對敬姐說:“你陪著佳佳,我出去一下。”
“加代,你別沖動……”敬姐拉著他的手。
“我不沖動。”加代拍拍她的手:“我就去找個人。很快回來。”
出了醫院,加代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江林,給駒哥打電話,告訴他,陳永仁,我要活的。薛建邦,我也要活的。錢,不是問題。”
“明白。”
“左帥,丁健,你們去把兄弟們都叫上。今晚,咱們去香港。”
“哥,要不要跟薛志強說一聲?”江林問。
“說個屁。”加代咬著牙:“他管不好侄子,我替他管。這次,我要讓薛建邦知道,動我女兒,是什么下場。”
晚上十點,深圳羅湖口岸。
二十多個人,分乘六輛車,過了關,直奔香港。
駒哥在九龍塘等著,帶了三十多個兄弟,還有家伙。
“阿代,查到了。”駒哥見面就說:“陳永仁在旺角,躲在他一個姘頭家里。薛建邦在元朗,一個廢棄的倉庫里,身邊有七八個人,都有家伙。”
“陳永仁交給我,薛建邦交給駒哥你。”加代說:“事成之后,我必有重謝。”
“謝什么謝,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駒哥拍拍他肩膀:“不過阿代,薛建邦畢竟是薛志強的侄子,你要動他,得有分寸。鬧出人命,不好收場。”
“我明白。”加代點頭:“我要的,是他一只手,和一句保證。保證以后,再也不碰我女兒。”
“行,那咱們分頭行動。”
旺角,一棟老舊唐樓。
陳永仁躺在床上,抽著煙,懷里摟著個女人。
“仁哥,你這次回來,不走了吧?”女人嬌聲問。
“不走了。”陳永仁吐了口煙:“跟著薛少,吃香喝辣,還走什么走。等這件事辦完了,薛少說了,給我一百萬,讓我開個酒吧,自己當老板。”
“真的?那我也要當老板娘!”
“行,讓你當老板娘……”
話音未落,門“砰”地一聲被踹開了。
加代帶著江林、左帥、丁健,還有七八個兄弟,沖了進來。
陳永仁嚇得從床上跳起來,抓起枕頭下的槍。
但他快,左帥更快。
一槍托砸在他手腕上。
“啊!”陳永仁慘叫一聲,槍掉在地上。
丁健沖上去,把他按在地上,反綁雙手。
那個女人嚇得尖叫,被江林捂住嘴,拖了出去。
“加……加代哥……”陳永仁趴在地上,渾身發抖:“不關我的事,是薛建邦讓我做的,他給我錢……”
“錢?”加代走過去,蹲下,看著他:“陳永仁,我給過你機會。讓你走,讓你重新做人。可你,非要找死。”
“我錯了,加代哥,我真的錯了……”陳永仁哭得鼻涕眼淚一起流:“你放過我,我告訴你薛建邦在哪兒,我幫你抓他……”
“不用了。”加代站起來,對左帥說:“廢了他一只手,然后扔到警局門口。那些照片和錄像帶,也寄一份給報社。我要讓他,身敗名裂,牢底坐穿。”
“不要!不要啊加代哥!”陳永仁拼命掙扎。
左帥掏出匕首,抓住他的手,按在地上。
手起刀落。
“啊——!”
一聲慘叫,響徹夜空。
元朗,廢棄倉庫。
薛建邦坐在椅子上,抽著雪茄,喝著紅酒。
身邊站著八個馬仔,都是他從英國帶回來的,心狠手辣。
“薛少,陳永仁那邊,還沒消息。”一個馬仔說。
“不用等他了。”薛建邦冷笑:“那個廢物,成事不足,敗事有余。我本來也沒指望他。我要的,是加代親自來找我。”
“可薛爺那邊……”
“別提我叔叔!”薛建邦猛地站起來,眼睛通紅:“他把我送去英國,關了我三個月!我是他侄子,親侄子!可他為了那些照片,為了新義安的面子,把我像狗一樣關起來!我不服!”
他喘著粗氣,像頭困獸。
“加代毀了我的一切。我的公司,我的名聲,我的尊嚴。我要讓他,也嘗嘗失去一切的滋味。我要當著他的面,毀了他女兒。我要讓他,生不如死!”
話音剛落,倉庫外傳來汽車引擎聲。
緊接著,是腳步聲。
很多人的腳步聲。
“來了。”薛建邦笑了,笑得猙獰:“開門,迎接我們的客人。”
倉庫大門打開。
駒哥帶著三十多個兄弟,走了進來。
手里都拿著家伙。
薛建邦看到駒哥,愣了一下。
“駒哥?你怎么來了?”
“薛少,好久不見。”駒哥笑了笑:“聽說你從英國回來了,我來看看你。”
“駒哥,這是我和加代的事,你最好別管。”薛建邦冷下臉:“我知道你跟加代是朋友,但這里是香港,是我薛家的地盤。你動我,我叔叔不會放過你。”
“你叔叔?”駒哥搖搖頭:“薛少,你可能還不知道。你叔叔讓我給你帶句話:從今往后,你不是他侄子,他也不是你叔叔。你做的那些事,他不管了,也管不了。”
薛建邦的臉色,瞬間白了。
“不……不可能!我叔叔不會這么說!”
“信不信由你。”駒哥擺擺手:“把人帶進來。”
兩個馬仔拖著一個渾身是血的人進來,扔在地上。
是陳永仁。
右手被砍了,疼得直抽抽。
“薛少……救我……”陳永仁虛弱地喊。
薛建邦看著陳永仁,又看著駒哥,終于慌了。
“駒哥,你想怎么樣?”
“我不想怎么樣。”駒哥說:“是加代想怎么樣。薛少,你動了他女兒,這事,得有個交代。”
“交代?好啊!”薛建邦猛地掏出槍,對準駒哥:“我現在就給你交代!”
但他還沒來得及扣扳機,身后傳來“砰”一聲槍響。
薛建邦的手腕被打穿,槍掉在地上。
他慘叫一聲,回頭。
看到倉庫二樓,站著一個人。
加代。
手里拿著槍,槍口還在冒煙。
“薛建邦。”加代從二樓走下來,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我給過你機會。在珠海,我放了你。在香港,我讓你叔叔送你去英國。可你,不珍惜。”
“加代……”薛建邦捂著手腕,臉色慘白:“你不能動我,我叔叔是薛志強……”
“你叔叔說了,從今往后,你不是他侄子。”加代打斷他:“而且,就算你是,今天,我也要動你。”
他抬起腳,狠狠踹在薛建邦肚子上。
薛建邦倒在地上,蜷縮成一團。
“這一腳,是替我女兒踢的。”
加代又踹了一腳。
“這一腳,是替你逼死的那些女藝人踢的。”
第三腳。
“這一腳,是替那些被你打斷腿的人踢的。”
薛建邦吐出一口血,趴在地上,再也站不起來。
“加代……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他哭著說:“你放過我,我保證,以后再也不找你麻煩,我離開香港,永遠不回來……”
“晚了。”加代蹲下,看著他:“薛建邦,有些錯,可以改。有些錯,不能。你動我女兒,就已經,沒有以后了。”
他站起來,對左帥說:“廢了他兩只手,一條腿。然后,送他去非洲。我要他這輩子,都回不了香港,見不到親人,像條狗一樣,死在異國他鄉。”
“是!”
左帥和丁健上前,抓住薛建邦。
“不要!不要啊加代!我求求你,放過我,放過我……”薛建邦拼命掙扎,但無濟于事。
“咔嚓!”
“咔嚓!”
“咔嚓!”
三聲脆響。
薛建邦的雙手和左腿,被硬生生打斷。
他慘叫一聲,暈了過去。
“帶走。”加代擺擺手。
左帥和丁健把薛建邦拖出去,塞進車里。
駒哥走過來,拍拍加代肩膀。
“阿代,會不會太狠了?”
“狠?”加代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駒哥,如果今天我不狠,明天死的就是我女兒。江湖就是這樣,你不狠,別人就對你狠。”
駒哥嘆了口氣,沒說話。
他知道,加代說得對。
江湖,本就是你死我活。
第二天,香港各大報紙的頭版,都是陳永仁的照片和丑聞。
逼良為娼,吸毒賭博,賄賂警員。
樁樁件件,觸目驚心。
陳永仁被警方帶走,等待他的,是至少二十年的監禁。
薛建邦消失了。
有人說他去了非洲,有人說他死在了海上。
也有人說,薛志強偷偷把他接走了,藏在某個小島上。
但不管怎樣,他再也沒在香港出現過。
薛志強托炳叔給加代帶話,說這件事,到此為止。
從今往后,新義安和加代,井水不犯河水。
加代也回了話,說謝謝薛爺理解。
一場風波,終于平息。
三個月后,春節。
深圳的冬天不冷,但風大。
加代家的小院里,擺了兩桌。
江林、左帥、丁健、馬三、喬巴、邵偉,還有他們的家人,都來了。
熱鬧得很。
佳佳在院子里彈鋼琴,彈的是《歡樂頌》。
琴聲歡快,像春天的小溪。
敬姐在廚房忙活,做了一大桌子菜。
加代和江林他們坐在院子里喝茶,聊天。
“哥,駒哥說,薛志強把灣仔的生意,交給薛建明了。薛建明那人不錯,老老實實做生意,不搞那些歪門邪道。”江林說。
“那就好。”加代點頭:“江湖這條路,能走正道,就走正道。打打殺殺,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哥說得對。”左帥撓撓頭:“我現在就想,攢點錢,開個小店,娶個媳婦,生個孩子,安安穩穩過日子。”
“喲,帥子開竅了?”丁健笑著打趣。
“去你的。”左帥瞪他一眼。
眾人都笑了。
佳佳彈完琴,跑過來,撲進加代懷里。
“爸爸,我彈得好不好?”
“好,特別好。”加代抱起女兒,親了親她的小臉:“我閨女,以后肯定是個大鋼琴家。”
“那我開演奏會的時候,爸爸你要坐第一排!”
“好,爸爸一定坐第一排。”
院子里,笑聲不斷。
夜幕降臨,煙花在天空綻放。
五彩斑斕,照亮了每一個人的笑臉。
加代抱著女兒,摟著妻子,看著滿院的兄弟和家人。
心里,是前所未有的踏實。
江湖路遠,風波不斷。
但只要家人在,兄弟在。
再大的風浪,他也不怕。
因為,他不是一個人。
他身后,站著很多人。
他們叫他,大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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