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時閑聊時,有人很喜歡說“咱們自己人”,網上,更是經常可見許多人喜歡動不動喊“咱們老祖宗的智慧”,它聽起來親切,讓人放松,甚至天然帶著溫度,也很容易喚起認同感。
問題不在于“咱們”這個詞本身,而在于,你說的“咱們”,到底是誰?怎么界定?
在古代,在許多村落,提起“咱們老祖宗”,一般默認的就是血緣共同體;祖譜是歷史,血緣是標準,異姓是外人,外地是他者,外來的思想更可疑。
而大多數時候,網上的“咱們“,更多是中華民族,是中國人。
邊界一旦劃定,是血脈同宗,是文化國別。
這并不難理解,血緣最直觀,家族最確定,鄉土最能給人安全感;在早期社會里,它甚至是組織秩序的基礎。但今天,如果仍把“同宗同血“當作界定“咱們”的最高原則,那其精神世界可能并沒真正走出宗族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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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任何一個稍具規模的民族、國家、文明,都是長期遷徙、混居、通婚、征戰、融合的結果;中國如此,歐洲如此,世界各地大體如此。
北方民族與中原人口長期融合,南方土著與遷徙人口持續交匯;從魏晉南北朝到隋唐宋元明清,政治秩序在變,族群結構在變,文化邊界也在變。若執意要在這樣的歷史長河里尋找“純血”的共同體,多半只會找到一個想象出來的神話。
李世民常被一些人當作“咱們漢家明君”的象征,可關隴集團本就是多族群長期融合的產物;唐代的政治與文化,也深受草原和西域因素影響。
若真要拿血統做標尺,歷史上許多被后世奉為“正統”的人物,反而會先被自己篩出去。所以,純粹的民族血緣認同,更多是近代民族主義建構的“想象共同體”敘事;它最大的功能,不是解釋歷史,而是制造邊界;不是還原過去,而是服務當下的情緒動員。
所以,“咱們”的伸縮,不只是知識問題,還是格局問題。把“咱們”放在村里,就只能看到村里的得失;把“咱們”放在省份,就會開始計較地域高低;把“咱們”放在國家,就會理解何為共同歷史、共同命運;把“咱們”放在人類,才會明白,許多真正影響我們今天生活的東西,本來就不是某個地方私有的。
比如科學;電是法拉第發明的,萬有引力是牛頓是發現的,他們都是英國人,所以是英國人的智慧,手機、電腦是美國人發明的;我們中國人可以不學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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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數理化,人們通常都沒有那么多身份焦慮,因為科學的有效性擺在那里,能用就得學,能證就得服。
可一到文史哲,有些人就變了。只要發現某個觀念源于“西方”,立刻先起戒心,再談內容。仿佛思想的價值不取決于它有沒有道理,而取決于它從哪里來。
為什么計算公式可以跨越國界,價值思考卻要先驗血統?這是不是一種很奇怪的雙重標準?
為什么醫學、工程、天文學可以被視為人類共同財富,而一到政治哲學、倫理學、歷史學,就要先做一遍“祖籍審查”?
在可以驗證的知識領域,人們比較容易服從事實;在涉及價值、意義、身份認同的領域,人則更容易退回本能,先問“誰說的”,再問“說得對不對”。
但文明真正向前走,不是先看出處,再決定態度;而是先看內容,再判斷價值。
這并不意味著要盲從任何外來觀念。不是西方來的就先進,不是古人說的就正確,不是本土的就天然高明。成熟的判斷標準或許就只是,有沒有道理,是否符合文明的方向。
有些人害怕把“咱們”說得太大,擔心空泛,覺得失根;仿佛只要承認別人的文明也值得學習,自己的傳統就會失色;這種可以理解,但未必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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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文化自信,從來不是靠排斥別人維持的,而是靠文化融合能力體現的。
中國歷史上最有生命力的時期,往往也是最善于吸收外來資源的時期。佛教來自印度,傳入中國之后,并沒有原樣照搬,而是和中國思想、社會結構、審美趣味長期互動,最終生發出禪宗、天臺、華嚴這樣的中國形態。胡服騎射出自邊地經驗,趙武靈王敢于采用,不是因為他“忘本”,恰恰是因為他看到了更大的現實。唐代的音樂、服飾、器物、宗教和都城生活,廣泛吸納外來因素,卻并沒有因此失去中國文明的主體性,反而顯示出一種高度自信的開放。
文明的強大,從來不是“守純”守出來的,而是“會轉化”轉出來的。
歐美也是如此,現代英國人與古希臘沒有直接血緣關系,但這并不妨礙他們把蘇格拉底、柏拉圖、亞里士多德視為自己文明譜系中的思想祖先;羅馬法、希伯來宗教傳統、文藝復興的人文精神、近代科學革命,共同塑造了現代西方。美國,更是來自世界各國移民共同的融合;它們本身就是一個融合體,卻并不因為融合而失去身份。
所以,真正值得警惕的不是“拿來”,而是沒有能力拿來;不是學習別人,而是只會抄襲,不能轉化;不是承認人類文明有共享財富,而是以為承認共享就等于取消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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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有主體性的文明,不怕祖先太多,也不怕來源太雜;只要有能力理解、篩選、重構、創造,天下的好東西都可以進入自己的精神血脈。
當然,把“咱們”放大,也不是讓人取消近處認同;很多討論最容易走偏的地方便是,一反狹隘,就容易變成空泛;一談開放,就容易被誤解為“無所謂根”。
人本來就生活在多層共同體里。你先是某個家庭的一員,然后可能屬于某個地方,某種語言環境,某種職業群體,某個國家,同時也屬于整個人類;不同層次的“我們”并不互相排斥。它們像同心圓:內圈給你情感與責任,外圈給你視野與尺度。
問題從來不在于有幾個“我們”,而在于有沒有分寸;成熟也不是拋棄近處,而是知道近處不是全部;格局不是天天把“人類命運”掛在嘴邊,而是明白,小共同體值得珍惜,但不能絕對化;大共同體值得追求,但不能空心化。
一個真正清醒的人,不會因為自己是某省人,就把世界縮成一省之地;也不會因為自己談人類,就忘了腳下土地的重量;他知道認同可以層層遞進,不能彼此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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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刻立足的這個共同體尺度上,那些曾塑造我們歷史、精神與生活的人,留下了一些仍可借鑒的經驗;祖先并不是一個整齊劃一的隊伍,他們彼此爭論、沖突、競爭,甚至互為敵手;今天的“我們”并不是古人的天然延長線,而是后人不斷重寫、不斷選擇之后的結果。
所謂繼承,不是把祖先供起來,而是從復雜傳統中重新提煉可用的東西。所謂文化自信,也不是逢古必捧、逢外必拒,而是有能力在傳統與世界之間建立自己的判斷。
一個人若只能認得“村里”,他就很難真正理解世界;一個人若能從村里出發,而把眼光放到人類,他才可能既不失根,也不失遠方。
你把“咱們”放在哪里,你的世界就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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