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祐元年(公元904年)正月,長安大明宮麟德殿,一場宮廷夜宴正在詭異的氣氛中進(jìn)行。
幾杯御酒入腹,李曄忽然垂眼,看向自己垂在御座前的靴子。靴上的縛帶不知何時松了下來,垂在青磚地上。他抬眼召朱溫近前,待朱溫躬身走到御座旁,李曄伸手指了指松開的靴帶,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帝王威儀:“朕縛帶松,卿為朕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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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溫站在御座前,身形僵住。
他戎馬半生,從黃巢軍中的降將一步步做到大唐梁王,掃平中原群雄,逼得鳳翔節(jié)度使李茂貞俯首稱臣。
三年前,他率軍從鳳翔迎回被劫持的昭宗,被天子賜號“回天再造竭忠守正功臣”,彼時昭宗在延英殿親手為他斟酒,說出“宗廟社稷,賴卿再造”的話時,他曾伏地流涕,頓首謝罪,感動得不能自已。
如今的朝堂之上,無人敢違逆他的意思,連天子的詔敕都要先經(jīng)他過目。可此刻,他看著御座上醉眼朦朧的李曄,看著那根松脫的靴帶,額頭的冷汗瞬間滲了出來。
朱溫數(shù)次躬身辭謝,李曄卻沒有收回成命的意思,只是靜靜地看著他。殿內(nèi)鴉雀無聲,連朱溫帶來、守在殿角的親兵,都手按刀柄,面面相覷,不敢妄動。
不得已,朱溫只能硬著頭皮,屈膝跪在御座前的青磚地上,俯身去給李曄系那根松脫的靴帶。
終于,靴帶系好了。朱溫踉蹌著起身,退后三步,伏地叩首,額頭緊緊貼在地上,不敢抬眼。
朱溫伏在地上,聲音帶著顫抖:“陛下恩重,臣萬死難報。”
夜宴在詭異的氣氛中散場。朱溫回到自己在長安的府邸,一言不發(f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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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夜宴之前,長安的空氣已經(jīng)緊繃了數(shù)月。
天復(fù)三年(公元903年)正月,朱溫率軍擊敗鳳翔節(jié)度使李茂貞,從鳳翔迎回被劫持了一年多的唐昭宗,返回長安。自此,長安的軍政大權(quán),盡數(shù)落入朱溫手中。
昭宗回京之后,先晉封朱溫為梁王,賜免死鐵券,朝堂之上,朱溫的親信遍布要職,宰相崔胤等人皆唯朱溫馬首是瞻。稍有不順從朱溫的官員,盡數(shù)被誅殺,連把持朝政數(shù)十年的宦官集團(tuán),也被朱溫一舉鏟除,殺了七百余人,內(nèi)侍省只剩下三十個年幼的小黃門,負(fù)責(zé)灑掃宮廷。
天復(fù)三年年末,朱溫與宰相崔胤的矛盾激化。朱溫密奏昭宗,稱崔胤專權(quán)亂國,離間君臣。昭宗無奈,只得下詔罷免崔胤的宰相之職。隨后,朱溫派部將朱友諒率軍包圍崔胤府邸,將崔胤滿門誅殺。
崔胤死后,長安再無敢與朱溫抗衡的力量。
天祐元年正月,朱溫接連上表,稱邠州、岐州的李茂貞軍隊逼近京畿,威脅長安安全,請昭宗遷都洛陽,避其鋒芒。
昭宗不愿遷都,多次以皇后何氏剛剛生產(chǎn)、不宜長途跋涉為由推脫拖延。他下詔給朱溫,稱“長安是大唐帝都,十七代先帝陵寢所在,朕不忍輕易舍棄”,希望朱溫收回成命。
可朱溫不為所動。他派牙將寇彥卿持表赴長安,言辭強(qiáng)硬,逼昭宗即刻啟程。同時,朱溫命部將張廷范為御營使,率軍拆毀長安的宮室、百司衙門,甚至民間廬舍,把拆下來的木材順著渭水漂入黃河,一路運(yùn)往洛陽。
長安城內(nèi),百姓哭聲震天。數(shù)百年的帝都,在短短十幾天內(nèi),被拆成了一片丘墟。
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昭宗在麟德殿設(shè)宴,宴請朱溫及百官,發(fā)生了命朱溫系靴帶的一幕。
夜宴結(jié)束后的第八天,昭宗正式下詔,宣布遷都洛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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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祐元年正月丁未,唐昭宗的車駕從長安出發(fā),前往洛陽。
朱溫親自率軍隨行,名為護(hù)駕,實為監(jiān)視。車駕剛離開長安,朱溫就下令,將昭宗身邊所有的小黃門、打球供奉、內(nèi)園小兒,共計二百余人,全部召集到營中,盡數(shù)坑殺。隨后,他選了二百多個年齡、相貌相仿的親信,換上這些人的衣服,頂替他們的位置,侍奉昭宗左右。
昭宗一開始并沒有察覺,過了好幾天,才發(fā)現(xiàn)身邊的人全都是朱溫的親信,自己再也沒有一個可以信任的人。
車駕行至陜州,朱溫以洛陽宮室尚未修建完畢為由,請昭宗暫駐陜州。昭宗只得停下行程,在陜州住了兩個月。
在陜州期間,昭宗多次趁夜派遣使者,帶著密詔前往河?xùn)|李克用、西川王建、淮南楊行密、襄州趙匡凝等藩鎮(zhèn)處,令他們興兵勤王,討伐朱溫,匡復(fù)唐室。
密詔中,昭宗親筆寫道:“朕至洛陽,則為所幽閉,詔敕皆出其手,朕意不復(fù)得通矣。”
可這些密詔送出去之后,并沒有迎來勤王的大軍。李克用、楊行密等人,雖然傳檄天下聲言要討伐朱溫,卻都按兵不動,各自固守自己的地盤。
天祐元年閏四月,洛陽宮室基本修建完畢。朱溫接連遣使,催促昭宗啟程。昭宗再次以皇后產(chǎn)后需要休養(yǎng)為由拖延行程,朱溫大怒,派牙將寇彥卿親自到陜州,逼昭宗即刻出發(fā)。
昭宗無奈,只得再次啟程。閏四月甲辰,昭宗的車駕抵達(dá)洛陽,進(jìn)入新修的宮城。
抵達(dá)洛陽之后,昭宗被安置在宮中,朱溫派了數(shù)千親兵日夜守衛(wèi)宮城,名為護(hù)駕,實為囚禁。昭宗的一舉一動,都在朱溫的監(jiān)視之下。朝堂之上,所有的詔敕都由朱溫的親信擬定,昭宗連更改一個字的權(quán)力都沒有。
他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困在洛陽的宮墻之內(nèi),再也無法踏出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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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宗抵達(dá)洛陽之后,朱溫正率軍在外,與李茂貞、李克用的軍隊作戰(zhàn)。他身在前線,卻始終放心不下洛陽的昭宗,擔(dān)心昭宗趁著自己在外,聯(lián)合藩鎮(zhèn)再生變故,更擔(dān)心昭宗年輕氣盛,寧死不肯做傀儡,萬一做出什么事,壞了自己的大計。
天祐元年八月,朱溫多次與自己的親信蔣玄暉、朱友恭、氏叔琮通信,商議如何處置昭宗。
八月壬寅夜,中秋剛過,洛陽宮城一片寂靜。蔣玄暉帶著龍武軍牙官史太,以及數(shù)百名士兵,夜叩宮門,聲稱有軍前急奏,要面見天子。
負(fù)責(zé)守衛(wèi)宮門的內(nèi)門使裴貞一打開宮門,看到外面全副武裝的士兵,當(dāng)即喝問:“急奏何須帶兵?”話音未落,史太上前一刀,將裴貞一斬殺。士兵們一擁而入,沖進(jìn)了宮城。
蔣玄暉沖進(jìn)內(nèi)宮,喝問宮人:“陛下在哪里?”昭儀李漸榮站在殿前,對著蔣玄暉大喊:“院使莫傷官家,寧殺我輩!”
此時的昭宗剛剛飲了酒,正在寢殿休息。聽到外面的廝殺聲,他知道大限已到,急忙起身,穿著單衣繞著殿內(nèi)的柱子躲避。
史太提著刀沖進(jìn)寢殿,一眼就看到了繞柱奔跑的昭宗。他快步追上,揮刀砍向昭宗。李漸榮撲上前,用自己的身體護(hù)住昭宗,被史太一刀砍死。隨即,史太的刀落在了昭宗身上。
大唐第十九位皇帝唐昭宗李曄,崩于洛陽宮椒殿,時年三十八歲。
何皇后嚇得魂不附體,跪在蔣玄暉面前哭著求饒,蔣玄暉以朱溫的名義,赦免了何皇后。
第二天,蔣玄暉偽造昭宗的遺詔,稱昭儀李漸榮、內(nèi)門使裴貞一弒君,將二人斬首示眾,同時立輝王李祚為皇太子,改名李柷,監(jiān)國理政。兩天后,年僅十三歲的李柷,在昭宗的靈柩前即位,是為唐哀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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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在河中前線的朱溫,接到昭宗駕崩的消息,當(dāng)即做出了反應(yīng)。他當(dāng)眾驚惶號哭,自投于地,大喊:“奴輩負(fù)我,令我受惡名于萬代!”
隨即,朱溫下詔,將朱友恭、氏叔琮貶官,隨后賜死。朱友恭臨刑之前,對著圍觀的百姓大聲喊冤:“賣我以塞天下之謗,如鬼神何!行事如此,望有后乎!”
蔣玄暉也沒能逃過一劫。天祐二年,朱溫以蔣玄暉與何太后私通、意圖復(fù)唐為由,將蔣玄暉斬殺,隨后又派人縊殺了何太后。
朝堂之上,但凡有不順從朱溫的官員,盡數(shù)被誅殺。天祐二年六月,朱溫在白馬驛,將裴樞、獨孤?lián)p、崔遠(yuǎn)等三十多位朝廷重臣盡數(shù)誅殺,把他們的尸體扔進(jìn)黃河,史稱“白馬驛之禍”。
自此,大唐朝廷,再無一人敢與朱溫抗衡。
天祐四年(公元907年)三月,唐哀帝下詔,將皇位禪讓給朱溫。朱溫登上帝位,改國號為大梁,改元開平,史稱后梁。立國二百八十九年的大唐王朝,至此徹底覆滅。
朱溫當(dāng)了皇帝之后,坐在洛陽的龍椅上,多次在宴飲之時,命身邊的大臣為自己系靴帶。那些大臣,無不躬身跪地,恭恭敬敬地為他系好靴帶,動作熟練又妥帖。
乾化二年(公元912年)六月,當(dāng)了五年皇帝的朱溫,被自己的親生兒子朱友珪,弒殺于洛陽宮的寢殿之中,時年六十一歲。
從904年長安夜宴上的跪地系靴,到907年篡唐登極,再到912年被親子弒殺,不過短短八年時間。而那個被逼著系靴帶的夜晚,成了大唐覆滅前,最后的帝王余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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