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張桂芬,活了五十八年,大半輩子都在土里刨食、廠里熬活,日子過得像紡車,一圈又一圈,轉的都是柴米油鹽、兒女前程。
三十五歲喪夫,獨自把兒子拉扯大,苦沒少吃,淚沒少流,可我從沒怕過。我總覺得,女人這一輩子,熬完苦日子,總能盼來甜頭兒。兒子懂事成才,娶了溫柔的兒媳,我掏光半輩子積蓄給他們安了家,滿心以為,往后就是含飴弄孫、安享晚年的好日子。
可誰能想到,盼孫的這十年,成了我最難熬的時光。四處求醫、低聲借錢、瞞著鄰里、藏著委屈,我一門心思要給陳家續上香火,卻不知自己一直活在一個隱瞞了十年的秘密里。真相揭開的那一刻,所有的期盼、付出、委屈都翻涌而上,恨過、怨過、也心冷過。
可日子總要過,家人終究是家人。從怨恨到原諒,從隔閡到和解,我慢慢明白,比起傳宗接代的執念,一家人坦誠相待、平平安安,才是最珍貴的幸福。
這是我的故事,一個普通老太太的半生心酸與圓滿,沒有轟轟烈烈,只有煙火氣里的掙扎、心軟與救贖,寫下來,也算是給自己這一輩子,一個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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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張桂芬,今年五十八,在老家縣城住了大半輩子。
三十五歲那年男人跑了,留我一個人拉扯兒子長大,那幾年白天在紡織廠擋車,晚上去飯店洗碗,硬是把兒子供到了大學畢業。
兒子叫陳旭,從小懂事,成績也好,街坊鄰居都說我命苦但是有后福。
后來陳旭在省城找了工作,做軟件之類的,我也搞不太明白,反正一個月工資七八千,在老家算體面了。
他二十六那年帶回來個女朋友,叫林小雨,在藥店上班,長得白白凈凈的,說話輕聲細語,我一看就喜歡。
兩個人處了一年多就結了婚,我把攢了半輩子的十五萬拿出來付了首付,在省城邊上買了個兩室一廳的小房子。
婚禮那天我穿了一身暗紅色的旗袍,笑得嘴都合不攏,覺得苦日子總算熬出頭了。
婚后頭兩年,我時不時打電話催他們要孩子,林小雨在電話那頭總是嗯嗯啊啊地應著,說在準備在準備。
第三年我有點坐不住了,直接坐了四個小時大巴殺到省城,進門就問到底怎么回事。
陳旭坐在沙發上抽煙,林小雨在廚房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的聲音一下比一下重。
吃飯的時候我又提這事,林小雨把筷子擱下,眼圈紅了,說去醫院檢查過,她可能懷不上。
我當時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還是說沒事沒事,現在醫學發達,什么病治不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客廳沙發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全是一個念頭——陳家不能斷在我手里。
02
從省城回來以后,我就開始四處打聽治不孕的法子。
先是縣城里的中醫館,老中醫把了脈說可能是宮寒,開了三個月的中藥,一副兩百多,我眼都沒眨就買了。
藥寄到省城,林小雨打電話來說謝謝媽,聲音聽著也沒什么精神。
過了半年沒動靜,我又找了一個據說專治婦科病的退休老醫生,在隔壁縣,坐了兩個小時班車去的。
老醫生給開了什么鹿胎膏之類的,一罐五百,說吃兩個療程看看。
我咬咬牙買了四罐,又托跑長途的鄰居給捎到省城去。
廠里退休的老姐妹張姐看我三天兩頭往藥店跑,拉著我問給誰抓藥,我說自己身體不舒服。
不是我不想說實話,是這事說出來丟人,傳出去人家會說我兒媳婦是不能下蛋的雞,我這當婆婆的臉上也沒光。
再說林小雨那孩子臉皮薄,要讓她知道我到處跟人說她不能生,肯定不樂意。
有一次在菜市場碰見以前的同事王秀蘭,她問我兒媳婦生了沒有,我說還沒呢,年輕人不想那么早要。
王秀蘭撇撇嘴說現在的年輕人啊,就是不著急,哪像我們那時候。
我賠著笑臉應付過去,轉身買了一斤排骨,回家燉了湯,自己一個人喝了兩天。
那段時間我手機里存了好幾個民間偏方,什么喝童子尿的、吃穿山甲鱗片的,我都去打聽過。
后來看網上說穿山甲是國家保護動物,才打消了這個念頭。
03
真正讓我急起來的是陳旭三十五歲那年。
過年回家,陳旭喝了點酒,跟我吐了真話,說小雨最近脾氣越來越差,兩人動不動就吵架,好幾次都提到了離婚。
我問為什么吵,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頓,說還能為什么,就因為孩子的事,她覺得自己對不起咱家。
我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難受得很。
第二天一早我就拉著陳旭去了縣醫院,找婦產科的李主任,讓她幫忙看看有沒有什么好辦法。
李主任是我老鄰居的女兒,說話也直,說這種情況最好夫妻倆都來檢查,光看女方的不全面。
我回去跟林小雨打電話,好說歹說讓她來一趟縣城,說我找的醫生特別厲害,專治疑難雜癥。
林小雨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最后說好,但聲音聽著像哭過。
三月份的時候他們倆回了縣城,我提前一天就在醫院掛了號,還給李主任塞了兩百塊錢的紅包,讓她多上點心。
檢查結果出來,李主任把我拉到辦公室,壓低聲音說各項指標都還算正常,但有些數據不太對勁,建議去省城的大醫院做個全面檢查。
我問她到底哪里不對勁,她支支吾吾說不清楚,只說可能是內分泌的問題。
我當時覺得李主任是不是紅包收少了,話都不肯說明白。
回去的路上我跟陳旭說這事,他嗯了一聲沒接話,林小雨坐在后座,一直看著窗外。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是不是林小雨身體有別的問題不好意思說,畢竟有些婦科病,女人家確實不好開口。
我決定自己再找找路子,不信這世上還有治不好的病。
04
轉機出現在那年夏天,我在手機上看到一個廣告,說是省城有家生殖專科醫院,做試管嬰兒成功率特別高。
我把廣告截了圖,托人打聽了下,說是正規醫院,不是那些騙人的莆田系。
我給陳旭打電話說了這事,他沉默了半天說行吧,他問問小雨的意思。
過了幾天陳旭回電話,說小雨同意去試試,但條件是這事不能跟外人說,她不想被人議論。
我說那是當然,媽什么時候出去亂說過。
其實我在跳廣場舞的時候已經跟李姐提過一嘴了,說現在的科技真發達,懷不上還能做試管。
李姐當時還安慰我說她兒媳婦也是做了兩次才成功的,讓我別著急。
九月份的時候陳旭告訴我,他們去醫院咨詢過了,做一次要五六萬塊錢,而且不一定能成功。
我說錢的事媽來想辦法,你們只管去做。
那段時間我把家里能賣的東西都賣了,舊冰箱、縫紉機、還有結婚時買的那臺彩電,湊了一萬多。
又跟張姐借了兩萬,說家里要裝修房子。
張姐二話沒說就轉了賬,還問我要不要多借點,我說夠了夠了。
我把四萬塊錢打到陳旭卡上,讓他趕緊去醫院排期。
陳旭收了錢,說過幾天就去。
可過了兩個月,陳旭那邊沒動靜了,我打電話問,他說醫院那邊排期比較慢,讓他等通知。
我又等了半個月,實在坐不住了,直接坐車去了省城。
05
到省城那天是周四,我提前沒跟陳旭說,想給他們一個驚喜。
結果到了他們家,開門的是林小雨,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后笑著說媽你怎么來了。
我說來看看你們,順便問問醫院那邊排上了沒有。
林小雨說排上了,下個月就去做,讓我別操心。
我注意到她說話的時候眼神有點躲閃,而且家里茶幾上擺著一堆藥盒子,我掃了一眼,全是調理內分泌的。
我留了個心眼,趁林小雨去廚房倒水的時候,拿手機拍了那幾個藥盒子的照片。
晚上陳旭回來,看見我也愣了一下,然后臉色有點不自然。
吃飯的時候我又提起試管的事,陳旭說媽這事你別管了,我們心里有數。
我說什么叫別管了,我錢都給你們了,總得讓我知道進度吧。
陳旭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說錢他拿去還了信用卡,醫院的號他根本沒掛。
我當時腦子嗡的一聲,問他什么意思。
林小雨在旁邊突然哭了起來,說媽對不起,是我讓陳旭別去的,我不想做試管,我怕疼,我受不了。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看著林小雨哭成那樣,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了。
那天晚上我在沙發上坐了一宿,煙灰缸里全是陳旭抽的煙頭,客廳里一股子煙味。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車站買了回縣城的票,走的時候林小雨還在睡,陳旭送我到樓下,我說了一句你們自己看著辦吧。
06
回到縣城以后,我跟誰也不提這事了。
跳廣場舞的時候李姐問我去省城看孫子了沒有,我說還沒呢,年輕人忙。
張姐問我借的兩萬塊錢什么時候還,我說再寬限幾個月,我攢夠了一起還。
那段時間我整個人像丟了魂一樣,上班的時候心不在焉,有一次把布匹的尺碼弄錯了,被車間主任罵了一頓。
我開始琢磨是不是自己的問題,是不是給他們的壓力太大了。
可轉念一想,我錯哪兒了?我六十歲的人了,還在紡織廠上班掙錢,不就是想抱個孫子嗎?
有天晚上我跟張姐視頻,她問我還還不還錢,我說再等等,她說她兒子要訂婚了,急著用錢。
我咬咬牙把存折里最后八千塊取出來,又找隔壁老周借了一萬二,湊了兩萬先還給了張姐。
老周問我借錢干嘛,我說家里有點急用,他沒多問,但我看見他跟樓下賣水果的老劉嘀咕了幾句。
那段時間我走路都繞著他倆走,怕人家問東問西的。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捱著,轉眼又是一年。
陳旭偶爾打電話來,我不怎么提孩子的事了,他也樂得清凈。
有時候我覺得家里實在太安靜了,就把電視開著,也不看,就是圖個響動。
07
那年冬天的一個晚上,我正躺在床上刷手機,陳旭突然打來電話,聲音發抖。
說林小雨出了車禍,下班回來過馬路的時候被一輛闖紅燈的貨車撞了,現在在省人民醫院搶救。
我當時腿都軟了,哆嗦著穿上衣服,打了輛車就往省城趕,三百多公里的路,司機要了我一千二。
到了醫院已經是凌晨兩點,陳旭坐在手術室門口的椅子上,眼睛紅紅的。
我問他怎么樣了,他說盆骨骨折,脾臟有裂傷,已經做了脾切除,現在還在觀察。
我在他旁邊坐下來,攥著他的手,兩個人就這么坐著,誰也沒說話。
天快亮的時候手術室的燈滅了,醫生出來說命保住了,但需要在ICU觀察幾天。
我懸著的心終于放下來,拉著醫生的手連說了好幾聲謝謝。
林小雨在ICU住了五天,轉到了普通病房,人雖然醒了,但精神很差,臉色白得像紙。
我跟廠里請了長假,在醫院照顧她,每天給她擦身子、喂飯、端屎端尿。
陳旭白天上班,晚上來醫院替換我,那幾天我覺得自己老了十歲。
林小雨恢復得還算快,半個月以后能坐起來了,也開始跟我聊幾句天。
我問她當時怎么回事,她說下班趕著回家做飯,沒看紅綠燈。
我嘴上沒說什么,心里想這孩子也是不容易,上班那么累還得回家做飯。
08
林小雨轉進普通病房的第三天,管床醫生說要做一個全面的術前術后檢查,安排檢驗科來抽血。
那天上午來了個年輕醫生,穿著白大褂,胸口別著工作牌,姓周。
他拿著林小雨的化驗單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皺起眉頭,跟旁邊的小護士說了句什么,然后轉身出去了。
過了大概十幾分鐘,他回來了,身后跟著一個年紀大點的醫生,看著像主任。
那個主任拿著單子又看了半天,問陳旭在不在,陳旭出去買飯了,只有我在床邊。
主任轉頭問我,您是病人的?
我說我是她婆婆。
主任猶豫了一下,說阿姨,您兒媳婦十年前做過輸卵管結扎手術,這事您知道嗎?
我愣住了,以為自己聽錯了,讓他再說一遍。
主任說雙側輸卵管結扎,病歷上沒記錄,但我們化驗查出來了,這個手術做了應該有十年了。
我站在病床邊,腦子里像炸開了一樣,嗡嗡作響。
十年,那就是林小雨二十五歲的時候,也就是她跟陳旭剛認識那會兒。
那我這些年求醫問藥、四處借錢、低三下四地求人,算怎么回事?
我轉頭看向病床上的林小雨,她把臉偏向窗戶那邊,被子拉到了下巴,整個人縮在里面。
09
陳旭拎著飯盒回來的時候,我已經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了快一個小時。
我把醫生說的話告訴了他,他手里的飯盒啪嗒掉在地上,粥灑了一地。
他沒說話,轉身就進了病房,我跟在后面,聽見他問林小雨,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你做過結扎?”
林小雨沒吭聲,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陳旭又問了一遍,這次聲音大了,走廊上都能聽見。
林小雨終于開了口,說她跟前任在一起的時候懷過兩次孕,每次都流了,后來醫生說再做流產以后可能很難懷上,她就去做了結扎。
她說認識陳旭以后不敢說這事,怕他嫌棄,想著以后偷偷去復通就行了,但復通手術要好幾萬,她一直沒攢夠錢。
陳旭聽完,一句話沒說,轉身走出病房,在走廊盡頭站著抽煙,護士過來說不許抽煙,他把煙掐了,就那么站著。
我站在病房門口,看著林小雨哭得渾身發抖,心里頭五味雜陳。
說實話,我當時真想沖進去罵她幾句,可看著她身上還纏著繃帶、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的樣子,那幾句話硬是憋回去了。
我回到走廊上,在陳旭旁邊站了一會兒,他忽然說了一句,媽,我對不起你。
我說你對不起我什么,是他媽我對不起我自己。
10
那天下午我收拾東西要走,陳旭不讓,說天都快黑了,明天再走。
我說我在這兒待不下去了,我再待下去我怕我說出什么難聽的話來。
陳旭沒再攔我,幫我叫了輛車,上車前他塞給我一個信封,說是他攢的三萬塊錢,讓我先把外債還了。
我沒接,把信封推回去,說你自己留著吧,她后續還要花錢。
車開上高速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我靠在車窗上,眼淚一直往下掉。
不是為林小雨哭,也不是為陳旭哭,是為我自己哭。
我哭我這十年求醫問藥花的那些冤枉錢,哭我低三下四跟人借錢時受的那些白眼,哭我每次接到陳旭電話時心里那些七上八下的期盼。
司機從后視鏡里看了我好幾眼,問我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我說沒事,眼里進了沙子。
到了縣城已經是夜里十一點多,我上樓的時候碰見老周在樓下遛狗,他問我怎么這么晚回來,我說去省城看朋友了。
老周說張姐前兩天還問起你呢,說你欠她的錢還了沒有。
我說還了還了,都還清了,然后趕緊上了樓。
回到家我把門關上,燈也沒開,在沙發上坐了很久。
電視柜上還擺著陳旭和林小雨的結婚照,照片里兩個人都笑得很開心。
我想起林小雨剛進門那會兒,喊我媽喊得特別親,給我織過一條圍巾,雖然針腳歪歪扭扭的,但我戴了整整一個冬天。
11
接下來的日子我照常上班、下班、吃飯、睡覺,表面上跟沒事人一樣,但心里頭那根刺怎么也拔不掉。
跳廣場舞的時候李姐問我最近怎么沒去省城看兒子,我說工作忙走不開。
王秀蘭在旁邊插嘴說她兒媳婦懷了二胎了,問我家兒媳婦懷了沒有,我說還沒呢,不急。
說完這話我自己都覺得諷刺,不急?我為這事急得頭發都白了一半。
有天我在廠里午休,刷手機的時候看見一條新聞,說一個女的瞞著婆家自己做了絕育,后來被發現了,婆家把她趕出了門。
底下評論說什么的都有,有的說這女的自作自受,有的說婆家太狠心。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不想看了。
張姐那天下午來廠里找我,說是要還她借給我的那兩萬塊錢,因為當時我借了四萬,她只給了我兩萬,后來我又還了她兩萬。
我說錢我已經還清了,你怎么又還給我。
張姐說你糊涂了?你當時借了我兩萬,后來還了我兩萬,現在是我還你兩萬,咱們就兩清了。
我算了半天才反應過來,當時我確實只借了她兩萬,后來還了兩萬,但是我又跟老周借了一萬二還給她,所以實際上我還欠老周一萬二。
張姐被我繞糊涂了,說你別算了,算不清楚,反正這錢你先拿著,回頭你把老周的還了就行。
我接過那兩萬塊錢,心里頭說不出什么滋味。
12
我把那兩萬塊鈔票一張張捋平,用舊報紙包好,放進挎包最里層。張姐拍拍我的肩膀:“桂芬,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最近看你老走神。”
“沒事,就是有點累。”我扯出個笑,“廠里最近任務重。”
張姐欲言又又止,最后還是嘆口氣:“行,那你注意身體,我先走了。”
她走后,我在車間外的長椅上坐了會兒。三月的風吹過來,還有點涼。我想起林小雨剛結婚那年來縣城看我,給我買了件羽絨服,說我那件舊棉襖不保暖。那件羽絨服我穿了五年,洗得顏色都發白了,袖口磨破了,我也舍不得扔。
手機在口袋里震起來,是陳旭。
我盯著屏幕看了十幾秒,等它自動掛斷。幾秒后又打過來,這次我接了。
“媽,你到家了?”
“嗯。”
“吃飯了嗎?”
“吃了。”
一陣沉默。我聽見電話那頭有醫院的廣播聲,還有推車經過的響聲。
“小雨明天要做第二次手術,骨盆那邊要上鋼板。”陳旭聲音很疲憊,“她爸媽今天下午過來了,在病房里哭了一下午。”
我嗯了一聲,不知道該說什么。林小雨爸媽我見過兩次,都是老實巴交的農民,女兒在省城找了工作,他們在老家逢人就夸。
“媽,”陳旭頓了頓,“那天你說的話,小雨都跟我說了。”
“我說什么了?”
“你說你這十年,花的冤枉錢,受的白眼……”
我鼻子一酸,把手機拿開一點,深吸了幾口氣。
“媽,對不起。”陳旭的聲音有點哽咽,“我真的不知道,我要是知道……”
“你要是知道了會怎樣?”我打斷他,“你會不跟她結婚?”
電話那頭沒聲音了。
“行了,”我說,“她還在病床上,你說這些也沒用。好好照顧她吧,有什么事等出院了再說。”
掛了電話,我看著車間門口進進出出的工友,她們說說笑笑,討論著晚飯吃什么,孩子月考考了多少分。那些我曾認為稀松平常的煩惱,現在想來都透著股煙火氣的溫暖。
至少她們不用面對一個隱瞞了十年的秘密。
13
第二天我去銀行取了錢,把欠老周的一萬二還了。老周點完錢,猶豫著問我:“桂芬,你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要是有困難,這錢不用急著還。”
我說沒什么事,都解決了。
從老周家出來,我在菜市場買了點菜,準備回家包餃子。一個人的飯最難做,做多了吃不完,做少了不值當做。我通常煮點面條或者蒸個饅頭對付一下,但今天不知道為什么,特別想吃餃子。
和面、剁餡、搟皮,我一個人在廚房忙活了兩小時,包了八十多個餃子,凍了六十個在冰箱,剩下二十個煮熟了,端到客廳。
剛吃第一個,門鈴響了。
是李姐,手里拎著一袋蘋果。“桂芬,我兒子給我寄的煙臺蘋果,甜,給你拿幾個嘗嘗。”
我讓她進來,她說不了,家里孫子還等著吃飯。臨走時她忽然回頭:“對了,我聽說你兒媳婦住院了?”
我手一頓:“你聽誰說的?”
“就那個,在省城開出租的小劉,他說前兩天在省人民醫院看見你了,問你你怎么沒說?”
“沒什么大事,就出個小車禍,快好了。”我說。
李姐將信將疑地看了我一眼,最后擺擺手:“行,那你多保重,有事說一聲。”
關上門,我看著盤子里已經涼了的餃子,忽然一點胃口都沒有了。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林小雨媽媽發來的微信語音,帶著濃重的鄉音:“親家母,小雨的事我們都知道了,是我們沒教好女兒,對不住你,對不住陳旭,對不住你們老陳家……”
語音有六十秒,我聽完前面十秒就按掉了。
對不住。這三個字我這些天聽得太多了。
可對不住有什么用?能把我這十年的煎熬還回來嗎?能把那些我低聲下氣借的錢、那些我熬夜加班攢的辛苦錢、那些我到處求人找的偏方、那些我因為這件事流的眼淚、那些我聽到別人家孩子叫奶奶時心里涌上的酸楚——能把這些都一筆勾銷嗎?
不能。
我坐在沙發上,從下午坐到天黑。客廳沒開燈,只有窗外路燈透進來一點昏黃的光。
14
三天后,陳旭又打來電話,說林小雨明天出院,想回家靜養,問我能不能去省城幫忙照顧一段時間。
“她爸媽呢?”我問。
“她爸媽家里養著豬和雞,離不開人,待了兩天就回去了。”陳旭頓了頓,“媽,你要是不想來就算了,我請個護工。”
我想了想,說:“我去吧。”
陳旭顯然沒想到我會答應,愣了幾秒才說:“好,好,那我明天去車站接你。”
“不用,你把地址發給我,我自己打車過去。”
掛了電話,我開始收拾行李。其實也沒什么好收拾的,幾件換洗衣服,洗漱用品,還有我給林小雨織了一半的毛衣——本來是想等她懷孕了穿的,現在看來是用不上了。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去省城的大巴。這次我沒告訴陳旭具體時間,他發微信問我到哪兒了,我說路上堵車,可能要晚點。
其實大巴很順暢,四個小時就到了省城車站。我打了個車,直接去了醫院。
到病房門口時,我看見陳旭正在給林小雨梳頭發。林小雨半靠在床頭,臉色還是蒼白,但比前幾天好點了。陳旭的動作很輕,生怕扯疼她。
我站在門口看了會兒,直到護士推著車過來,我才側身讓開。
陳旭看見我,有點驚訝:“媽,你怎么直接來醫院了?不是說我去接你嗎?”
“反正順路。”我把包放下,看了眼林小雨,“今天能出院?”
林小雨點點頭,小聲叫了聲媽。
我沒應,轉身去護士站問出院手續怎么辦。護士讓我去一樓繳費處結算,我拿著陳旭給的醫保卡和單據下了樓。
繳費處排了長隊,我站在隊伍里,看著前面的人一個個繳費、拿發票、離開。輪到我的時候,工作人員在電腦上敲了幾下,說:“總共四萬三千六百二十七塊五毛,醫保報銷后自付兩萬一千八百。”
我愣了一下:“這么多?”
“病人住了二十三天院,做了兩次大手術,用了很多進口藥,這個數不算多。”工作人員語氣平淡,“現金還是刷卡?”
我拿出陳旭給我的銀行卡——就是我還給他但他又硬塞給我的那張——遞過去。
輸密碼的時候,我想起這錢本來是他讓我還債的,現在又用來給他老婆交醫藥費了。真是諷刺。
15
辦好手續回到病房,陳旭已經收拾好東西了。一個大行李箱,兩個手提袋,還有一個裝著CT片子和病歷的文件袋。
林小雨坐在輪椅上,腿上蓋著毯子。她看見我,眼神躲閃了一下,很快又垂下頭。
陳旭推著輪椅,我提著行李,三個人沉默地進了電梯,又沉默地出了住院樓。
出租車已經在門口等著了。司機幫忙把輪椅收進后備箱,陳旭把林小雨抱上車后座,我坐在副駕駛。
一路無話。
到了他們家樓下,陳旭又把林小雨抱出來,放到輪椅上。我提著行李跟在后面,看著陳旭推著輪椅進單元門、等電梯、上樓,動作熟練得讓人心疼。
進了家門,陳旭把林小雨安置在客廳沙發上,給她背后墊了兩個靠枕,又倒了杯溫水放在茶幾上。
“媽,你住小雨那間書房吧,我收拾出來了。”陳旭指了指次臥,“床單被套都是新換的。”
我點點頭,提著行李進了房間。房間不大,靠墻放著一張單人床,一個書桌,一個衣柜。書桌上擺著幾本藥學方面的書,還有林小雨的執業藥師資格證。
我把行李放下,打開衣柜,準備把衣服掛進去,卻發現衣柜里掛著幾件小孩子的衣服——一件粉色的連體衣,一套藍色的小熊圖案睡衣,還有一雙小小的毛線鞋。
我拿起那雙毛線鞋,針腳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新手織的。鞋底還繡著“平安”兩個字,繡工拙劣,但能看出很用心。
“那是……我織的。”門口傳來林小雨的聲音。
我回頭,看見她不知道什么時候挪到了門口,扶著門框站著,臉色因為費力而泛紅。
“剛結婚那年織的,”她低聲說,“想著等有了孩子穿。后來一直沒懷上,就收在柜子里了。”
我把鞋放回去,關上柜門:“你回床上躺著吧,醫生說了要靜養。”
“媽,”她沒動,“我們能談談嗎?”
我看著她,這個我當女兒一樣疼了十年的兒媳婦,此刻臉色蒼白,眼神里全是哀求。
“談什么?”我在床邊坐下。
16
林小雨慢慢挪進來,在書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她坐得很小心,腰背挺得筆直——骨盆骨折后不能彎腰。
“媽,我知道我對不起你,對不起陳旭,對不起這個家。”她開口,聲音很輕,“十年前我做那個決定的時候,沒想那么多。那時候我才二十五歲,跟那個男人在一起三年,懷了兩次孕,他都說不是時候,讓我流掉。”
“第二次流產后,醫生跟我說,我子宮壁已經很薄了,再流產的話,以后可能真的懷不上了。我那時候很害怕,怕以后再懷孕,怕再被逼著流產,就去做了結扎。”
“做完手術我就后悔了,但已經來不及了。后來我跟那個男人分手,認識了陳旭。我知道他喜歡孩子,每次路過母嬰店都要多看兩眼,看見別人家的小孩就要去逗一逗。我不敢告訴他真相,我想著等結了婚,攢夠錢,就去把手術復通。”
“可是復通手術要三萬多,還不一定能成功。陳旭那會兒剛工作,工資不高,我們要還房貸,要生活,根本攢不下錢。后來他漲工資了,我又想著再等等,等多攢點,去做個更好的手術……”
她說到這里,眼淚掉下來:“我一直拖,一直拖,拖到你說要孩子,拖到你四處求醫問藥。媽,你寄來的那些藥,我一口都沒喝,全倒進馬桶了。你找的那些偏方,我一次都沒試過。每次你打電話來問,我都說在吃在吃,其實我……”
“其實你一直在騙我。”我接過她的話。
她哭得更兇了,肩膀一抖一抖的,但不敢大幅度動作,怕牽扯到傷口。
“媽,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這次出院我就去攢錢,我去做復通手術,我一定給你生個孫子,我……”
“林小雨。”我打斷她,“你到現在還不明白嗎?”
她抬起頭,滿臉淚痕地看著我。
“我要的不是孫子,”我一字一頓地說,“我要的是實話。”
“這十年,我為了孩子的事,跑了多少路,求了多少人,花了多少錢,受了多少白眼,你都知道嗎?我為了不讓你難堪,跟誰都不敢說實話,人家問我我就說年輕人不想早要。我為了湊錢給你做試管,把家里能賣的都賣了,還欠了一屁股債。我六十歲的人了,還在紡織廠三班倒,為什么?不就是想多掙點錢,給你們減輕負擔,讓你們早點要孩子嗎?”
“可你呢?你瞞著我,瞞著陳旭,讓我們像個傻子一樣到處折騰。看著我們著急上火,你很得意是不是?覺得把我們耍得團團轉,很有意思是不是?”
“不是的,媽,不是的……”她拼命搖頭,“我只是害怕,我怕說出來陳旭就不要我了,我怕你嫌棄我,我怕……”
“你怕這個怕那個,就是不怕傷我們的心。”我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她,“你出去吧,我累了。”
身后傳來壓抑的哭聲,還有輪椅轉動的聲音。門輕輕關上了。
我看著窗外,對面樓有一家正在做飯,油煙機嗡嗡響。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趴在陽臺上,手里拿著風車,風吹過來,風車呼呼轉。
我曾經無數次幻想過這樣的場景:我的孫子或者孫女,在陽臺上玩玩具,我在廚房做飯,陳旭和林小雨下班回家,一開門就喊“媽,我們回來了”。
現在這個畫面碎了,碎得徹徹底底。
17
那天晚上,陳旭做了三菜一湯。番茄炒蛋,紅燒排骨,清炒西蘭花,還有一鍋雞湯。
飯桌上很安靜,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音。林小雨吃得很少,小半碗飯,幾口菜,湯也只喝了半碗。
陳旭給她夾了塊排骨:“多吃點,傷口恢復需要營養。”
林小雨點點頭,把排骨吃了,但嚼得很慢,像在完成什么任務。
吃完飯,陳旭去洗碗,我收拾桌子。林小雨坐在沙發上,眼睛盯著電視,但眼神是空的。
收拾完廚房,陳旭出來說:“媽,你坐了一天車,早點休息吧。小雨這里我看著。”
我沒說話,進了次臥,關上門。
但我沒睡。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腦子里像過電影一樣,把這十年的事一遍遍重放。
林小雨第一次來家里,給我帶了盒點心,說“阿姨,聽陳旭說你喜歡吃甜的,這是我特意去老字號買的”。那時她二十二歲,扎著馬尾,笑得靦腆。
他們結婚那天,她穿著婚紗敬茶,喊“媽,請喝茶”。我給了她一個大紅包,她眼睛彎成月牙。
婚后第一年春節,她給我織了條圍巾,針腳歪歪扭扭,但特別暖和。我說“織這個干嘛,買一條多方便”,她說“買的哪有自己織的暖和”。
第三年我催他們要孩子,她在電話里哭,說“媽,對不起,是我沒用”。我當時還心疼她,說“沒事沒事,咱們慢慢治”。
第五年,我給她寄鹿胎膏,她打電話來說“媽,你別再花錢了,我這個病治不好的”。我說“胡說,現在醫學這么發達,哪有治不好的病”。
第八年,我做試管那四萬塊錢被她拿去還了信用卡。我在他們家客廳坐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走了。她追到樓下,塞給我一袋水果,說“媽,路上吃”。我沒接。
第十年,就是現在。她在病床上,我在她家門口,中間隔著一個隱瞞了十年的秘密。
門外傳來壓低聲音的說話聲,是陳旭和林小雨在客廳。
“你跟媽說什么了?”陳旭問。
“我都說了。”
“然后呢?”
“媽說,她要的不是孫子,是實話。”
一陣沉默。
“陳旭,”林小雨的聲音帶著哭腔,“我們離婚吧。”
“胡說什么。”
“我沒胡說。這件事是我對不起你,對不起媽。我沒臉再在這個家待下去了。等我好一點,我們就去把手續辦了。房子歸你,存款也歸你,我什么都不要。”
“林小雨!”陳旭的聲音提高了,“你現在說這些有什么用?離婚能解決什么問題?能讓我媽這十年的苦白受嗎?能讓我們回到十年前重新開始嗎?”
“那你要我怎么辦?你說啊,你要我怎么辦?”林小雨哭出聲,“我每天看著媽,看著她為我忙前忙后,我心里像刀割一樣。我寧愿她罵我,打我,把我趕出去,也不想看她像現在這樣,不吵不鬧,像個沒事人一樣。她越是這樣,我越是難受……”
“你知道難受,當初為什么要瞞著我?”
“我怕你離開我啊!”林小雨幾乎是在喊,“陳旭,我那時候多愛你你知道嗎?我從小到大,沒人像你這樣對我好過。我爸媽重男輕女,什么好東西都給我弟。那個男人,我為他流了兩次產,他連手術費都不肯出全。只有你,只有你把我當寶貝一樣疼。我怕告訴你真相,你就不要我了,我怕……”
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變成嗚咽。
我躺在床上,眼淚順著眼角流進耳朵里,濕漉漉的,癢癢的。
18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做早飯。熬了小米粥,蒸了饅頭,拌了兩個小菜。
陳旭頂著黑眼圈從主臥出來,看見我在廚房,愣了一下:“媽,你怎么起這么早?”
“習慣了。”我把粥盛出來,“去叫小雨吃飯吧。”
林小雨也起來了,坐在輪椅上,眼睛腫得像核桃。她不敢看我,低著頭小口喝粥。
吃到一半,陳旭手機響了,是公司打來的,說他負責的項目出了點問題,讓他趕緊去處理。
陳旭很為難,看看我,又看看林小雨。
“你去吧,”我說,“家里有我。”
“可是……”
“我一時半會兒走不了。”我打斷他,“工作重要,別耽誤了。”
陳旭猶豫了一下,最后還是起身換了衣服:“那我盡快回來。媽,有事給我打電話。”
陳旭走后,家里就剩下我和林小雨。她一直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喝粥,一碗粥喝了快半小時。
我收拾完廚房,拿了拖把拖地。從客廳拖到臥室,又從臥室拖到陽臺。
林小雨坐在輪椅上,看著我忙來忙去,終于忍不住開口:“媽,你別忙了,休息會兒吧。”
我沒停,繼續拖地。
“媽,”她又叫了一聲,聲音里帶著哀求,“你說句話吧,罵我也行,打我也行,你別這樣……”
我把拖把靠在墻邊,在沙發上坐下,看著她:“你想讓我說什么?”
“我……”她語塞。
“說你這十年是怎么騙我的?說我像個傻子一樣到處給你求醫問藥,你卻在背地里笑話我?”我搖搖頭,“林小雨,我沒那么閑。”
她眼淚又掉下來:“媽,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你除了對不起,還會說什么?”我看著她,“你知道這十年我最難過的是什么嗎?不是你不能生孩子,是你騙我。我把你當親閨女一樣疼,你把我當外人一樣防。我給你寄藥,你倒進馬桶。我給你們湊錢做試管,你拿去還信用卡。林小雨,我就問你一句,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肩膀劇烈抖動,牽扯到傷口,疼得臉都白了。
我終究還是不忍心,抽了張紙巾遞給她:“別哭了,對傷口不好。”
她接過紙巾,捂著臉,哭聲悶在紙巾里,更讓人難受。
那天下午,陳旭很晚才回來,說是項目問題很棘手,可能要加班幾天。
我給林小雨換了藥,扶她上床休息。她躺在床上,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天花板。
“媽,”她忽然說,“你還記得我結婚那天,你給我戴金鐲子嗎?”
我手一頓:“記得。”
“你說,這個鐲子是你婆婆傳給你的,現在傳給我,希望我和陳旭好好過日子。”她轉過頭看我,“那天我就在心里發誓,一定要對你和陳旭好,一定要把這個家經營好。可是媽,我搞砸了,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我沒說話,給她掖了掖被角,關燈出去了。
19
接下來幾天,陳旭天天加班,早出晚歸。我在家照顧林小雨,給她換藥,做飯,扶她上廁所,推她到樓下曬太陽。
我們很少說話。她叫我媽,我嗯一聲。我問她傷口疼不疼,她說不疼。除此之外,再無交流。
有時候我會想起她剛結婚那會兒,每次我來省城,她都親親熱熱地挽著我的胳膊,媽長媽短地叫,帶我逛商場,給我買衣服,雖然買的衣服我都不太喜歡,但心里是暖的。
現在她看見我,眼神總是躲閃,說話小心翼翼,像一只受驚的兔子。
我知道她在怕什么。怕我趕她走,怕我跟陳旭說她的壞話,怕這個家散了。
其實我也在想,這個家該怎么辦。
離婚?陳旭顯然不愿意。而且林小雨現在這個樣子,離了婚她能去哪兒?回娘家?她爸媽重男輕女,當初結婚時彩禮要了十萬,一分錢嫁妝沒給。現在她帶著一身傷回去,能有好日子過?
不離?我心里那根刺拔不掉。每次看見她,我就想起這十年受的委屈,想起那些我為了她要孩子的事流的眼淚,想起我在親戚朋友面前替她遮掩時的尷尬。
周五晚上,陳旭難得不加班,買了條魚回來,說要做酸菜魚。
他在廚房忙活,我和林小雨在客廳看電視。電視里在放一部家庭倫理劇,婆婆和媳婦在吵架,吵得不可開交。
林小雨悄悄看了我一眼,拿起遙控器換了個臺。
“就看這個吧。”我說。
她手一抖,遙控器差點掉地上。
電視劇里的婆婆指著媳婦的鼻子罵:“你這種不會下蛋的母雞,還好意思賴在我們家?”
媳婦哭著說:“媽,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拿起遙控器,關了電視。
客廳里安靜下來,只有廚房傳來炒菜的聲音。
“媽,”林小雨小聲說,“下周一我要去醫院復查,醫生說我骨盆恢復得不錯,可以開始做康復訓練了。”
“嗯,我陪你去。”
“不用了,陳旭說他請假陪我去。你……你在家休息吧。”
我看了她一眼:“你是怕我在醫院里跟你吵架,讓你沒面子?”
她臉色一白:“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就這么定了,我陪你去。”我站起來,“我去看看陳旭魚做好了沒。”
20
周一早上,我和陳旭一起陪林小雨去醫院復查。
醫生看了片子,說骨折處愈合得不錯,可以開始做康復訓練了,但要循序漸進,不能太著急。
“另外,”醫生翻著病歷,“你十年前做的結扎手術,有考慮過復通嗎?”
林小雨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了我一眼。
“如果考慮做復通手術,現在是個好時機。”醫生繼續說,“你剛做完大手術,身體各項指標我們都清楚,而且住院期間用藥規范,這時候做復通手術,成功率會比較高。當然,復通后能不能懷孕,還要看具體情況。”
“做。”我忽然開口。
醫生和林小雨都看向我。
“做復通手術。”我看著醫生,“大概要多少錢?”
“三到五萬,看具體情況。”醫生說,“這個手術醫保不報銷,全部自費。”
“做。”我又說了一遍。
從診室出來,林小雨一直沒說話。陳旭去繳費處預約手術時間,我和她在走廊等。
“媽,”她終于開口,“手術費……”
“我有錢。”我打斷她。
“可是……”
“沒有可是。”我看著她的眼睛,“林小雨,我出這個錢,不是原諒你了,也不是想要孫子。我是想給我們所有人一個機會。”
“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我說,“你做復通手術,如果能懷上,那是老天爺給的緣分。如果懷不上,那我們也盡力了,以后誰也別再提孩子的事。你也不用再覺得虧欠我們,我也不用再為這事糾結。我們一家三口,好好過日子。”
她看著我,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但是,”我加重語氣,“這是最后一次。如果以后你再有什么事瞞著我,瞞著陳旭,那這個家,就真的到頭了。你明白嗎?”
她用力點頭,哭得說不出話。
陳旭回來,看見林小雨在哭,緊張地問怎么了。
“沒事,”我站起來,“手術約在什么時候?”
“下周三。”陳旭說,“醫生說要提前做檢查,如果沒問題就可以做。”
“行。”我點點頭,“回家吧。”
21
回家的路上,林小雨一直握著我的手。她的手很涼,還在微微發抖。
我沒抽開,任由她握著。
車開到一半,她忽然說:“媽,我想吃你包的餃子了。”
“什么餡的?”
“韭菜雞蛋的。”
“家里沒韭菜了,明天我去買。”
“嗯。”她把頭靠在我肩上,像小時候的陳旭。
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東西,悄悄化了。
下周三,林小雨做了復通手術。手術很順利,醫生說她輸卵管條件還不錯,復通成功的幾率很大。
但醫生也說了,即使復通成功,也不一定能懷孕,因為還要看排卵、子宮內膜、男方精子質量等各種因素。
我說沒關系,我們盡力了。
林小雨住院觀察了三天,出院那天,我包了韭菜雞蛋餡的餃子。她吃了十五個,說好吃。
又過了一個月,她能拄著拐杖慢慢走了。我陪她在小區里散步,走得很慢,但一步一步,很穩。
那天陽光很好,樓下花園里的月季開了,粉的,紅的,黃的,熱熱鬧鬧一片。
我們在長椅上坐下,她忽然說:“媽,等我好了,我想去上班。”
“上什么班?”
“還是去藥店。”她說,“我學了這么多年藥,不能浪費了。而且,”她頓了頓,“我想多掙點錢,把之前……之前你花的那些錢,都還給你。”
“不用你還。”我說,“那些錢,就當是我給我未來孫子孫女的見面禮。”
她眼睛一紅:“媽……”
“但是,”我看著她,“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什么事我都答應。”
“好好過日子。”我說,“跟陳旭好好過,對自己好點,別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咱們是一家人,有事一起扛。”
她用力點頭,眼淚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又過了一個月,林小雨能正常走路了。她重新回到藥店上班,每天早出晚歸,但臉上有了笑容。
陳旭的項目也做完了,拿到了獎金,給我買了一件羊絨衫,給林小雨買了一條項鏈。
那天晚上,我們一家三口難得一起吃飯。陳旭做了拿手的紅燒肉,林小雨拌了涼菜,我熬了湯。
吃飯的時候,陳旭說:“媽,小雨,有件事想跟你們商量。”
“什么事?”
“我們公司有個外派機會,去上海,三年,回來能升職。”陳旭說,“我還在考慮。”
“去啊。”林小雨說,“機會難得。”
“可是你身體剛好,媽年紀也大了……”
“我身體沒事了。”林小雨說,“媽要是愿意,可以跟我們去上海。要是不愿意,我就經常回來看看。”
我沒說話,低頭喝湯。
“媽,”陳旭看著我,“你的意見呢?”
我放下碗,看著他們倆:“你們去吧,我就不去了。”
“媽……”
“我在縣城住慣了,去大城市不習慣。”我說,“而且我還沒到要人照顧的年紀,我在紡織廠還能再干幾年。你們去上海,好好工作,好好生活,有空了回來看看我就行。”
“可是你一個人……”
“我一個人怎么了?”我笑了,“我還沒老到不能動呢。再說,你們去個三五年就回來了,又不是不回來了。”
陳旭和林小雨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行了,就這么定了。”我給他們一人夾了一塊肉,“吃飯。”
22
兩個月后,陳旭和林小雨去了上海。
我去送他們,在車站,林小雨抱著我哭了很久。我說別哭了,又不是見不到了,現在高鐵這么方便,我想你們了就坐車去看你們。
他們走后,我又回到了一個人的生活。
上班,下班,做飯,吃飯,看電視,睡覺。
偶爾跟老姐妹跳跳廣場舞,偶爾跟張姐視頻聊天。張姐的孫子會走路了,視頻里搖搖晃晃地喊奶奶,張姐笑成一朵花。
我說真可愛,你們有福氣。
張姐說桂芬你也別急,你兒媳婦還年輕,以后肯定能懷上。
我說不急,順其自然。
有時候我會想起林小雨,想起她離開前跟我說的悄悄話。
她說:“媽,我去上海以后,一定好好工作,好好攢錢。等我們攢夠了錢,就在上海買個小房子,把你接過去。我們一家三口,再也不分開了。”
我說好,媽等著。
但其實我沒想那么多。能不能去上海,能不能住大房子,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們心里那個結,終于解開了。
重要的是,我們還能坐在一起,好好吃頓飯。
重要的是,她終于肯叫我一聲媽,而我也終于能坦然應一聲“哎”。
這就夠了。
23
陳旭和林小雨去上海的第二年春天,我退休了。
廠里給我辦了歡送會,車間主任說我辛苦了半輩子,該享享福了。我接過退休證和紀念品,心里空落落的。
干了四十年,突然閑下來,還真有點不習慣。
陳旭讓我去上海住段時間,我說等天涼快了再去。其實我是怕去了給他們添麻煩。小兩口在上海打拼不容易,租的房子又小,我去了還得擠。
林小雨每周給我打兩次視頻,跟我說說工作上的事,說說上海的新鮮事。她說上海物價高,但工資也高,她現在是藥店店長了,工資漲了不少。陳旭也升職了,帶了個小團隊。
我說真好,你們好好干。
她又問我身體怎么樣,我說好著呢,每天跳廣場舞,比上班時還精神。
其實我腰不太好,陰雨天就疼,但沒跟他們說。說了他們也幫不上忙,還跟著著急。
那年中秋節,他們沒回來,給我寄了盒月餅,還有一件羊毛衫。月餅是上海老字號的,羊毛衫是林小雨買的,她說上海冬天濕冷,穿這個暖和。
我穿著羊毛衫去跳廣場舞,李姐說真好看,你兒媳婦真孝順。
我笑著說,是,她眼光好。
跳完舞回家,我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里的中秋晚會,主持人說“每逢佳節倍思親”,我拿起手機,想給他們打個電話,又怕打擾他們休息。
手機忽然響了,是林小雨。
“媽,吃飯了嗎?”
“吃了,月餅很好吃。”
“媽,”她聲音里帶著笑,“我跟你說件事,你別激動。”
“什么事?”
“我懷孕了。”
我愣住了,手機差點掉地上。
“真的,昨天剛查出來的,六周了。”她聲音里有掩飾不住的喜悅,“醫生說一切正常,讓我好好休息,定期產檢。”
“好,好……”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只會重復這個字。
“媽,你就要當奶奶了。”她笑著說。
“哎,哎……”我應著,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哭得像個孩子。
哭完了,我給陳旭發微信,說我要去上海。
陳旭說好,我給你訂票。
24
我到上海的那天,林小雨和陳旭一起來接我。
林小雨的肚子還看不出來,但整個人圓潤了一些,氣色很好。陳旭拎著我的行李,笑得合不攏嘴。
他們租的房子在一棟老式居民樓里,一室一廳,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凈。客廳的沙發上放著孕婦靠枕,茶幾上擺著育兒書。
“媽,你就睡臥室,我跟陳旭睡客廳。”林小雨說。
“那怎么行,你懷孕了,要好好休息。我睡客廳就行。”
“不行不行,你年紀大了,不能睡沙發。”林小雨堅持,“客廳沙發可以拉開當床,我們睡一樣的。”
最后拗不過她,我睡了臥室。
在上海的日子很平淡。我每天買菜做飯,打掃衛生,等他們下班回家。林小雨懷孕后反應不大,就是胃口不太好,我變著花樣給她做吃的,她每次都吃得很香。
陳旭工作忙,經常加班,但再忙也會抽時間陪林小雨散步,給她按摩浮腫的腳。
有時候我看著他們,會想起很多年前,我和陳旭他爸也是這樣。他爸也會給我按摩腳,雖然手法笨拙,但很用心。
可惜好景不長,他爸跑了,留下我們孤兒寡母。
現在,我的兒子長大了,成家了,要當爸爸了。
我覺得,我這輩子受的苦,都值了。
25
林小雨懷孕七個月的時候,辭了工作,在家待產。
我陪她去產檢,醫生說她骨盆因為之前骨折過,可能會影響順產,建議剖腹產。
林小雨有點害怕,我說不怕,現在醫學發達,剖腹產很安全。
預產期前一周,林小雨住進了醫院。我每天去醫院陪她,陳旭下班后也直接去醫院。
那天晚上,林小雨突然發動了。宮縮來得又急又猛,醫生檢查后說必須馬上手術。
我和陳旭在手術室外等著。陳旭坐立不安,一會兒站起來走走,一會兒坐下搓手。
我倒是很平靜。該來的總會來,該有的總會有。
一個小時后,護士抱著孩子出來了:“恭喜,是個女孩,六斤二兩,母女平安。”
陳旭沖過去看孩子,手都在抖。
我走過去,看著那個小小的人兒。她閉著眼睛,小手握成拳頭,頭發濕漉漉的,小臉皺巴巴的,像個小猴子。
“媽,你看,她長得像小雨。”陳旭說,聲音哽咽。
“嗯,像。”我伸手,輕輕碰了碰孩子的小臉,軟軟的,熱熱的。
林小雨被推出來時,還很虛弱,但眼睛亮亮的。她看著孩子,又看看我,笑了。
“媽,謝謝你。”她說。
“謝我什么,”我也笑,“是你自己爭氣。”
病房里,陳旭抱著孩子不肯撒手,一會兒說“她笑了”,一會兒說“她打哈欠了”,像個傻子。
我坐在床邊,給林小雨喂粥。她小口小口地喝,眼睛一直看著陳旭和孩子。
“媽,”她忽然說,“給孩子起個名字吧。”
“你們起就行了。”
“不,你起。”她看著我,“你起的名字,有福氣。”
我想了想,說:“叫陳安吧。平平安安的安。”
“陳安。”林小雨念了一遍,笑了,“好聽。”
陳旭也說好聽,安安,平平安安。
那天晚上,我在醫院的陪護床上睡不著,聽著旁邊嬰兒床里小小的呼吸聲,心里滿滿當當的。
我有孫女了。
她叫陳安,平平安安的安。
26
安安滿月那天,我們在家里辦了小小的滿月宴。就我們一家四口,還有陳旭的兩個同事。
我做了八個菜,取“八八大發”的寓意。林小雨抱著安安,給大家看。安安穿著我給她買的小紅衣服,戴著虎頭帽,睡得正香。
陳旭的同事說孩子真可愛,長得像媽媽。陳旭得意地說,那當然,我閨女嘛。
吃完飯,送走客人,陳旭收拾桌子,我洗碗,林小雨在房間里喂奶。
洗完碗,我擦了手,想去看看安安。走到臥室門口,聽見林小雨在輕聲哼歌。
是首很老的搖籃曲,我小時候,我媽也給我唱過。
“月兒明,風兒靜,樹葉兒遮窗欞啊。蛐蛐兒叫錚錚,好比那琴弦兒聲啊。琴聲兒輕,調兒動聽,搖籃輕擺動啊。娘的寶寶,閉上眼睛,睡了那個睡在夢中啊。”
我站在門口,沒進去。
透過門縫,我看見林小雨抱著安安,輕輕搖晃,臉上是溫柔的光。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我也是這樣抱著陳旭,哼著同樣的歌。
時間真是個奇妙的東西。它帶走了很多,也帶來了很多。
它帶走了我的青春,帶來了我的衰老。
它帶走了我的愛情,帶來了我的孤獨。
但它也帶來了陳旭,帶來了林小雨,現在又帶來了安安。
它讓我經歷了欺騙、背叛、失望、痛苦,也讓我收獲了原諒、理解、和解、新生。
我在門口站了很久,直到林小雨發現我。
“媽,你站那兒干嘛?進來啊。”
我走進去,在床邊坐下。安安已經睡了,小嘴微微張著,吐著奶泡。
“媽,”林小雨小聲說,“謝謝你。”
“又說謝。”
“不是謝你照顧我,也不是謝你幫我帶孩子。”她看著我,眼睛里有淚光,“是謝你,還愿意做我媽媽。”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像很多年前摸陳旭的頭一樣。
“傻孩子,”我說,“你永遠是我閨女。”
安安在睡夢中動了動,小手抓住了我的手指。
那么小,那么軟,那么暖。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灑在我們身上,溫柔如水。
我知道,往后的日子還長,還會有這樣那樣的煩惱,這樣那樣的磕磕絆絆。
但沒關系。
只要我們在一起,平平安安的,就什么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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