碳酸鋰半年暴漲160%，儲能合同突然不敢簽"死價"了

4月2日，在儲能國際峰會現場，遠東電池的馬成龍聊了一個看似技術性、實則關乎企業生死的細節：怎么跟客戶談價格。

他的答案很產品經理——"報價有效期"和"價格聯動機制"。

報價有效期，就是遠東給出的價格只保一兩周，過期重談；價格聯動機制更直接，以碳酸鋰價格為錨，約定好公式，鋰價一動，系統售價自動跟著調。

馬成龍說得很坦誠：遠東在儲能領域是后來者，品牌積淀不如先行者，但背靠遠東控股41年的電力能源底子，加上17年鋰電池積累，從電芯到系統全棧自研。這種"老樹發新芽"的身份，逼得他們必須用更靈活的玩法贏得客戶——價格聯動，就是這種誠意的集中體現。

這種機制的出現并非偶然。2026年，儲能行業正在經歷一場從"固定價格"到"浮動定價"的深刻變革。越來越多合同不再簽死價，而是引入鋰價指數公式。碳酸鋰波動超一定比例，售價自動調整——既保護集成商，也讓下游客戶能夠接受。馬成龍強調，這對雙方都是保障：遠東從外部采購電芯，鋰價壓力無法獨善其身，聯動機制讓上下游共擔風險。

要理解這種轉變，得先看原材料波動的殘酷性。

磷酸鐵鋰電池是儲能主流，碳酸鋰占電芯成本約40%，電芯又占儲能系統成本約60%。簡單算筆賬：碳酸鋰每波動10%，系統終端價格直接受影響約2.4%——在毛利率普遍不足10%的行業，這是生死線。

2025年，碳酸鋰走出一輪V形反轉：從6月低點到2026年3月，電池級碳酸鋰均價累計上漲超160%。傳導鏈條清晰可見——2025年9月，碳酸鋰從7.5萬/噸回升至8.5萬/噸，儲能電芯價格環比上漲約10%，系統中標均價從0.457元/Wh升至0.477元/Wh。

鋰價是"第一推動力"，"缺芯潮"則火上澆油。2025年下半年起，大容量電芯供應緊張，部分廠商表示，集成商最焦慮的已不是價格，而是交付周期。與此同時，磷酸鐵鋰正極材料廠商自2026年起上調加工費，六氟磷酸鋰等關鍵材料更是暴漲200%。

外因同樣棘手。2026年1月，財政部公告：4月1日起電池產品出口退稅率從9%下調至6%，2027年全面取消。海外業務為主的企業，一年內將失去約3個百分點的利潤空間。馬成龍在群訪中直言，這一政策"確實有所影響"。

上游擠壓、下游承壓的局面，在2025年財報中暴露無遺：

儲能業務整體高速增長——陽光電源儲能營收同比增長49%，科陸電子飆升160%；但盈利端"冰火兩重天"——寧德時代、陽光電源憑借龍頭地位實現利潤與營收同步增長，科陸電子毛利率卻下降6.87個百分點，派能科技下降9.9個百分點。行業平均毛利率從2022年的28%降至2025年上半年的16.3%，頭部企業凈利率普遍跌至3%以下，30余家中小集成商退出市場。

企業不再坐以待斃。2025年下半年起，四層防線開始在產業鏈蔓延。

第一層，價格與碳酸鋰指數掛鉤。這是遠東采用的"價格聯動機制"的行業實踐——以SMM等第三方平臺的電池級碳酸鋰價格為基準，波動超約定閾值（如±5%或±10%），系統價格按公式自動調整。華電集團2026年儲能系統集采已明確采用這一機制。馬成龍提到，遠東在海外業務中也會向客戶明確報價有效期和聯動規則，"雙方都能接受，這相當于對我們都有保障"。

第二層，期貨套期保值。2025年下半年起，儲能企業紛紛入場——龍凈儲能電池擬開展碳酸鋰、陰極銅期貨套保，保證金總額不超3000萬，最高合約價值不超3億；天際股份、萬潤新能等企業也相繼跟進，利用期貨市場鎖定遠期采購成本。

第三層，長期協議"鎖量"不"鎖價"。鋰電產業鏈競爭焦點已從價格戰轉向產能爭奪戰，鎖定訂單規模可在產能排產和庫存管理上獲得更大靈活性。馬成龍介紹，遠東報價有效期通常為1至2個月，既給客戶決策窗口，也為企業保留調整定價的靈活空間。

第四層，技術降本與產品迭代。行業正加速從280Ah電芯向314Ah、乃至587/588大電芯過渡——更大容量意味著更低度電成本。馬成龍透露，遠東正積極跟進，"隨著587或588電芯量產，6.5兆瓦時下半年基本也會鋪開"。

但價格傳導并非暢通無阻。上游鋰礦定價貼近期貨點價，下游電芯和集成環節仍參考月均價，規則不統一導致中間加工環節擠壓最明顯。有企業近期漲價幅度僅0.01元/Wh——與原材料超160%的漲幅形成刺眼對比。

定價邏輯的演變，折射出行業從野蠻生長走向成熟的軌跡。

2024至2025年，儲能經歷價格血洗，系統報價從1元/Wh以上腰斬至0.5元附近。強制配儲政策下，大量企業涌入，價格成為唯一武器，結果是全行業盈利能力嚴重受損。轉折點在2025年下半年——"136號文"終結強制配儲，行業從"政策驅動"轉向"市場驅動"；原材料V形反轉倒逼企業重新審視定價策略，"固定價格"合同在碳酸鋰160%漲幅面前不堪一擊，價格聯動從"可選項"變成"必選項"。

天齊鋰業總裁在2026年初呼吁建立統一的鋰產業鏈定價機制，指出上下游規則不統一是價格傳導偏差的根源。2026年碳酸鋰市場或將呈現"全年緊平衡、季度結構性錯配"，競爭正從"普漲普賺"轉向"資源為王、成本制勝"。

對遠東而言，價格聯動不僅是風險對沖工具，更是客戶關系的重塑。馬成龍在群訪中多次強調"客戶體驗"和"誠意"的重要性——遠東將定價置于全周期服務框架下，從融資協助、備案手續，到EPC建設、并網申報，再到后續運營，價格只是其中一個環節，真正打動客戶的是整個鏈條的可靠性與透明度。

儲能行業的價格聯動革命，遠不止合同條款的變更。它標志著中國儲能產業正在告別野蠻生長的"價格戰"，進入一個更成熟、更理性的商業文明時代。正如馬成龍所言，儲能正由"價格驅動"轉向"價值驅動"——系統能否穩定運行并持續盈利，才是客戶決策的關鍵。而在峰會現場，一位集成商聽完遠東的聯動機制介紹后，當場要了份報價模板，說"回去改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