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繼平：“圣人的樣子”

人生有很多偶然，天地君親師，往往都不是自己所能選擇的。遇上就是緣，努力靠自己，成功靠天意。雖然錢鍾書說天下就沒有偶然，有也不過是化了妝、戴了面具的必然。但這“必然”本身也包含了天意的成分，那何嘗又不是另一種“偶然”？

應該說，過了初始階段，老師遇學生，弟子拜先生，或可自我選擇了，然而在物質文化乃至機會資源都極度貧乏的年代，即便選擇也十分有限，選擇之后是否再能成功，那又是萬分的渺茫。

孔夫子弟子三千，據說身通六藝的賢者有七十二位，也就是說，能成名成才的并不多，就其概率來看還未達百分之三，實屬相當的不易。說到此忽想起《啟顏錄》里一條掌故，頗覺好玩，錄存一粲：說有個名叫動筒的問國子監一位博士：“孔門弟子七十二賢者，成年和未成年各有幾位？”博士曰：“經書中皆無記載。”動筒則說“先生飽讀詩書，居然不知道孔子弟子中成年者三十人，未成年者四十二人？”博士頗奇：“此說依據何在？”動筒笑答：“《論語》中不是有‘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一起春游么？那么五六三十，六七四十二，豈非正好七十二人？”坐中聞之大笑，博士無以對，甘拜下風。

位于山東曲阜孔子博物館前的孔子塑像

雖說?這是一則段子，但很見機趣。前人讀此，或譏笑此君讀書牽強附會，把概數坐實，而我說這正是一種聰明者的狡黠，幽默地利用數字的巧合，開個玩笑。從此倒可見出，最佳的師生關系往往是一種和睦自然，教學相長也。我們想象孔子授徒的樣子，一定也是從容不迫地在寬松狀態下閑聊，妙語金句的冒出，皆為自然流露。孔子的收徒或拜師，應不會刻意選擇，而是輕松隨意的。《三字經》中有一句“昔仲尼，師項橐”，說的就是孔子拜了七歲孩童項橐為師的故事，因為項橐問了幾個刁鉆問題孔子都答不上來，于是孔子就虛心地反拜為師。這個故事其實不是表達項橐的厲害，而是說明孔子的偉大。我們常說，人最大的運氣不是撿到一筆錢，而是遇對一個人。那么項橐恰好遇上了孔子，使得他也“搭”上了圣賢大人的順風船，名傳千古。

如今，由于社會的寬松、信息的暢達以及資源的豐富，學生選擇名師的便利度則大大勝于從前，似乎沒有偶然，只有必然。利耶弊耶，頗難概論。好比如今的出版物，無論是什么秘籍指南，畫冊字帖，乃至經典、法典、寶典，都是應有盡有，皆可手到擒來。然而，書到用時方恨多，其有效性還真不如當年吳湖帆僅有的一套《寶印齋印式》，他慷慨借給了陳巨來，陳潛心鉆研，終成元朱文一代大家。所以，偶然性往往也具備了神秘性，局限性恰恰又成就了專一性，選擇過多，或許只會造成選擇性障礙。

《寶印齋印式》影印本

昔時不僅名師難遇，名徒也甚為難得。三十多歲的齊白石拜訪名士大儒王闿運，起初沒想過要拜師，一來王闿運名氣太大，地位懸殊，怕自己不配；二來王先生主要以學問名世，并非書畫大家。但王闿運也是位怪人，他看了齊白石的詩文書畫，雖覺得詩風粗淺，卻也具奇才。他想自己已經收了銅匠曾昭吉、鐵匠張登壽為徒，索性再收一個木匠，湊成“王門三匠”沒準也可上個“熱搜”。他萬萬沒料到，日后這個“木匠”的名氣，居然比他還要大。

齊白石

還有一種即興的拜師，同樣也是一種偶然。章太炎門下有兩位弟子十分了得，學問幾與章師齊名，一是古文經學家劉師培，一是音韻訓詁學家黃侃。不過有意思的是，劉、黃年齡相仿，與章先生常在一起無所不談，但黃侃漸漸發現，每次只要一談到經學，劉見黃在場就不開口了。何以如此？就因他倆雖屬同門，可是并無師承，劉師培怕一開口，學問會被黃偷學了去。黃侃只得苦笑，然“道之所存，師之所存也”，為了能向師兄學到真經，他果真便封了紅包擇日登門磕頭拜劉為師。后來劉才肯將經學傳授與他。所以，黃侃常對人說：“我的學問，都是磕頭學來的。”

國學大師黃侃

在過去沒有太多選擇的前提下，聽從偶然的選擇，是天意也是一種緣分。當年陳茗屋師從錢君匋先生即因他們是住在貼隔壁的鄰居，劉一聞請益蘇白先生也是回鄉省親時舅舅的一次偶然提及，然而這種經歷記憶，卻是深深地銘刻在心底，永遠也不可能忘卻。

梁漱溟先生九十歲時，美國學者曾問他是不是已達“圣人的境界”？梁先生說：“我不是圣人，但我知道圣人是什么樣子。”我想，拜名師訪明師，不要總想著成功成名，我們能跟著看看圣人長啥樣子，也可以了。

哲學家梁漱溟

原標題：《晨讀 | 管繼平：“圣人的樣子”》

欄目編輯：華心怡 文字編輯：吳南瑤 史佳林

來源：作者：管繼平